曾經的「世界最大經濟體」,如今為何「大失敗」?──事實上,歐盟真的「成功」過嗎?

曾經的「世界最大經濟體」,如今為何「大失敗」?──事實上,歐盟真的「成功」過嗎?

總而言之, 我們必須點出重點, 那就是我們必須隸屬於這個世界上最具創意地區的一份子才能維持歐洲的進步。

—安格拉‧梅克爾,德國總理,2005 年 7 月對《金融時報》談話

也許歐盟成立的原始目的是政治而非經濟,即便如此,它大部份早期發展的焦點,卻是在經濟的整合。更進一步看,無論是對它自己的公民或外籍人士而言,它過去在經濟上的表現,是評斷它是否成功的重要指標,目前也仍然如此。所以,現在應該已是讓我們來盤點一下歐盟是否為一項經濟成就的時候了。

過去歐盟的成功形象,從何而來?

對一般的觀察者來說,歐盟的成功似乎是明顯的。整體而言,它畢竟是世界上最大的經濟體和貿易集團(註)。它佔了接近全球 30% 的產出,15% 的貨物貿易以及大約 24% 的全球貿易。

更進一步看,它的人民是富足的﹔他們所擁有的生活水準對上一代的父母與祖父母來說,只能是夢想的。基於這些事實,一般的歐洲公民具備了所有物質成就的指標,還包括慷慨的社會福利和豐厚的休閒生活。 

事實上,這並不能證明什麼。光看國土大小不足以決定,蘇聯就曾經是巨大的。假如我們看人均國民所得,這問題就有了轉折。從這個數字來看,歐盟的表現並不出色。世界上大部份的國家,包括地處歐洲的非歐盟成員,他們所享有的生活水準,當然是遠高於 3、40 年前。更不用說其他世界各地多如蒼穹繁星的國家,它們人民的生活在轉型過程中,並未有太大改善。

也許,我們至少可以說歐盟並不是最失敗的。至少它沒有導致今天仍然存在於非洲某部份的赤貧。歐盟的人民也沒有像今天北韓的狀況,相對於一個進步的南韓,北韓人民過著一種遭到強制壓縮的生活。也不像今天我們可以在古巴目睹到的,物質落後與科技進步並存的狀況。

說了這許多,問題是多少歐盟成員的成功,以及多少歐盟成員的失敗,是可歸因於歐盟成員本身。我們可能永遠無法確定我們的答案,因為我們缺乏經濟學家所說的「反向事證 (counter-factual)」:假如歐盟不存在,事情會如何發展?我們現在最多能做的,就是觀察歐盟成員所做的與非成員來比較,評估歐盟成員的作為與不作為,對結果的影響。

接下來,我會開始標示出歐盟的早期成功,然後再來談較令人失望的近期表現。之後,我會簡略的檢視歐盟經濟表現失敗的藉口,包括各國政府而不是歐盟的政策應為此負責。我們試著找出歐盟在哪些地方犯了錯誤,包括分析歐盟的中心思想,因為歐盟的領土大小與經濟規模為成員帶來的好處。

圖/flickr@Patrick CC By 2.0

早期的成功,和加入歐盟有關嗎?

在稍早時期,歐盟的確展現了許多成功的訊息。歐盟成立的前幾十年,所展現的特色是強勁的經濟成長。從 1957 到 1973 年(英國加入歐盟),德國的年平均成長率是 4.7%、法國 5.2%,荷蘭 4.6%,而義大利是 5.3%。在 1957 年創立歐盟的 6 個國家,包括以上 4 國加上比利時與盧森堡,其年平均成長率是 4.9%。相較之下,英國在同一時期的平均年成長率是 2.8%。

雖然以英國的標準來看,2.8% 已是非常高了,但是英國對歐陸正在失去根據地的這個事實,卻是英國成為歐盟會員的推動力量之一。英國深信,作為一個大的結盟,是具有重要的利益的。而且大家也擔心如不參與結盟,就會被邊緣化。

事實上,6 個國家的強勁成長,大部份並不是加入歐盟所帶來的利益。所有國家享受高經濟成長的主因,是他們轉化了戰爭破壞所導致的正面效果。當中有好幾個國家也享受到了生產力的大幅提升,這情況發生在大量人民離開家鄉去城裡找到工作的時候。

相對而言,英國並沒有在戰爭中遭到嚴重破壞。它的農業是比較小規模而有效率的,這在過去幾年當中的無數研究都有記載。有許多因素會導致經濟成長相對遲緩,但都跟英國被排除在歐盟之外無關。

英國的成長遲緩,原因環繞在幾個比較根本、傳統上又有些弔詭的問題:比如工會勢力過強,資方軟弱,投資不足以及不健康的經濟結構。當英國在柴契爾夫人擔任首相時正視到這些問題後,它的相對成長率改善了。這並不是因為當時英國已在歐盟之內,而是因為英國終於掌握了真正讓國家落後的核心問題。

的確,我們可以進一步證明這不是當時的歐洲經濟共同體所導致的差別,其他盟邦之外的國家,在同一期間(1957-73)也有顯著的成長,直到英國加入。例如:瑞士與瑞典的平均成長率為 4.3%,美國 3.8%,挪威 4.1%,澳洲 4.8%,而加拿大是 4.6%。

事實就是,歐盟成員的快速成長,並不是歐盟的會員資格所帶來的。但是許多柴契爾的繼任者,以及許多不稱職的英國官員,認為加入一個「俱樂部」就可以解決國家的問題。

近期的遲滯,讓人質疑「加入歐盟」的必要性

相對於初期的顯著成功,過去幾十年大部份歐盟成員的成長,是令人失望的。經濟成長率不但是與自己過去的歷史相比是落後的,即使與美國甚至與英國相比,也是較低的;更不用說快速成長的亞洲國家了。不過,有些歐盟國家的表現是很好的,瑞典就是一個值得一提的例子。

在 1980(柴契爾主政的第一個整年)和 2007(金融危機發生之前)年間,法國的平均經濟成長率為 2.1%,德國百分之 1.6%,荷蘭 2.4%,義大利則是 1.8%。這些數據可與英國的 2.4% 和美國的 2.9% 作個對照。

如果我們把期間延伸到 2014 年,包括金融海嘯影響下的整個區間和後來的恢復區間,英國領先歐盟的情形仍然存在!在此一期間之內,歐盟六國即最早《羅馬條約》的簽署國,平均成長率是 1.6%,相較於英國的 2.3%,到 2014 年底為止,美英兩國仍然持續在復甦之中,但大部份的歐盟地區卻掙扎著要擺脫蕭條。

的確,我們必須承認,表面上的成長數字應根據人口數和工作時數來做調整,這樣的調整,可以讓歐盟看起來比美國要好,但無法讓落差完全消失。

現在,歐盟已經在起跑點上輸給美國與英國了。就如同我稍後要討論的細節,除了疲弱的經濟成長以外,歐盟已成為世界上的失業重災區之一。歐盟很難被認為是經濟成功的指標。

至少從 2015 年初開始,某種跨越歐洲的經濟復甦是被期待的。這包括從歐元區的一些指標來看,周邊國家好像正在做出一些非常必要的調整,讓許多觀察者相信歐元危機已經結束了,但這只是表相。

在這些周邊國家中,失業率仍然是居高不下,國內生產毛額(GDP)不是維持不變,就是下滑。因為這些國家的政府,都在赤字預算下運作,表示負債對國內生產毛額(GDP)的比率,仍然在攀高。歐元區的危機,並未蓋棺論定,只是在休眠之中。

進一步說,讓歐洲困擾許久的根本經濟問題,依舊嚴重如昔。即使德國總理梅克爾都承認它的嚴重性。2012 年 12 月 11 日,她在接受《金融時報》訪問時說:如果歐洲人口只略微超過全球人口的 7%,產出大約全球國民生產毛額(GDP)的 25%,卻必須負擔全球社會福利支出的 50%,那很明顯的,它必須辛勤工作,以維持它的繁榮與生活的方式。

我們必須承認,歐盟是目前世上最為大家所認同的國外直接投資(Foreign Direct Investment, FDI)目的地﹔雖然過去 10 年以來,歐盟佔全球國外直接投資(包括歐盟國家之間的投資)的比重,從 2001 年的 45% 大幅下降至 2010 年的 23%,這主要因為新興市場佔比的增加。

有趣的是,兩個非歐盟會員的歐洲國家,挪威與瑞士,也與歐盟國家一樣,在吸引國外直接投資上極為成功。它的成功,甚至超越某些歐盟國家,例如義大利。

圖/flickr@lonesoldier2105 CC By 2.0

面對失敗,根本原因為何?

我們討論了許多相對經濟表現的事實,那原因呢?

一個經常被提起的藉口,就是歐盟的成員國或至少是它們當中的多數,都落在所謂的「中等收入陷阱」(Middle income trap,如同拉丁美洲國家正經歷著成長的遲緩,而且並非只有他們如此。所有的「金磚四國 BRICs」(巴西 Brazil,俄羅斯 Russia,印度 India 和中國 China)近來都經歷了明確的較緩成長。

然而,這完全無法作為歐盟令人失望表現的一個藉口。剛開始時歐盟的成長並未放緩,但有很長一段時間是不理想的。更進一步說,當歐盟的成員國開始掙扎時,它們並不屬於「中等收入」國家之列。

另一個相當不同的論調,就是歐洲的生活水準如此之高,從這個水準再進步,是不容易達到的,而且也不是大部份人民所渴望的。我個人對此一觀點,也並不認同。瑞士與挪威的生活水準與歐盟成員相當,甚至超過,然而那兒的國內生產毛額(GDP),依舊較歐盟國家增長更快。新加坡的人均國內生產毛額(GDP)高於英國、法國與德國,而在過去 4 年當中,它的經濟成長率,依舊是每年約 5%,這遠超過歐盟的平均、甚至表現最佳的成員。

有時候,另一個爭論也會被提出。那就是用經濟方面的表現來判斷歐盟,並不妥當。因為從一開始,歐洲結盟就是個明顯的政治計畫,其規劃的主要目的,是歐洲的和平與穩定。進一步說,如從這個角度來看,歐盟可說是成功的。

假如我們相信這個觀點,就會讓歐盟的領導者太容易推卸責任。雖然推動歐盟成立的原始力量是政治,但經濟上的利益,也總是被設想的,就是擴大市場規模以及減少貿易障礙。

大家也相信,一個歐盟的權力中心,應該可以比相互競爭的各個國家,更有能力為歐洲做出更好的決定。一種普遍的社會思潮是,國與國之間的競爭,是徒勞而浪費的。從來不曾有過歐洲的領導者,告訴歐洲的人民:「這是一個為維持歐洲和平必要的政治規畫,但你們必須為此付出高額的代價。」相反的,他們極力鼓吹經濟利益,這樣做非常容易,因為早期的經濟成長極為強勁。

而這整個的目的,就是能在世界的舞台上聳立。但只是把幾個歐洲國家拼湊在一起截長補短,是無法達到這個目標的。歐洲整合的目的,是要讓歐洲更進步,然後才能與美國平起平坐。

一直到最近幾年,歐洲整合是要付出代價的觀念,才開始被廣泛討論和部分的被接受。有關歐元的個案,曾被提出來爭論,特別是其與德國的關係。歐洲的菁英們,進一步闡述「維繫歐元代價昂貴」的觀念──尤其德國人特別愛這麼說,但歐元的建立是讓歐盟自己存活所必備的。然而,此一觀念並沒有在歐元成形之前,甚至在歐元建立的早幾年提出。一直到了近幾年,發生歐元危機了,這個觀念才出現。

富裕而不虞匱乏的歐洲人所擁有不同的價值體系,包括為了政治目的去金援歐盟,以促成物質生活的進步。然而,歐盟的經濟表現不佳,並不是他們的理性選擇,也不是事前就預期為了整合與保障付出代價,所造成的結果。簡單的說,經濟的相對不佳,是不好的政策所造成的。

大部份的人,並非只有歐洲的菁英,仍然都拒絕承認此一事實。例如,一個常見的爭論是,如果保護員工的法律和總量管理的政策,包括量化寬鬆(QE)是成功的關鍵,那英國直到最近才開始復甦,以及 2008 年之後它表現不佳的背後原因,就令人疑惑了。

這個觀點倒果為因,沒有人說英國的經濟政策是德政。的確,英國的經濟弱點是深厚的,特別是有關教育水平不佳和技術取得方面。對照歐洲大陸,這些方面的經濟政策,是比較被放在公共政策中積極處理的。

然而,這些經濟表現的面向是根深柢固、很難撼動的。那接下來的一個重要問題就環繞著,如果不處理這些缺陷,經濟政策要如何推動?重點是雖然有供給面的不理想,但英國的整體表現是不俗的。這大部份都與政策有關。相對於英國,雖然擁有許多人力與物質資產的自始挹注,但大部份歐洲大陸的整體表現是令人失望的,這主要肇因於不好的政策。 

註:本文初版撰寫於 2014 年,然而根據國際貨幣經濟組織世界銀行美國中情局 2017 年的數據,歐盟經濟規模已退居第二,第一為美國。

《關於作者》
羅傑‧布特爾 Roger Bootle
沃夫森經濟學獎(Wolfson Economics Prize)得主
英國最著名的經濟學家之一,曾經成功預測預測網路熱潮崩潰、美國房地產泡沫導致信用緊縮,以及 1992 年英鎊退出 ERM 匯率機制時,對英國經濟發展有利等重大事件,被譽為「言必有中」的經濟學界先知。創立並經營「資本經濟顧問公司」,是歐洲最大的總體經濟顧問公司。羅傑經常出現於電視台與廣播電台,也是《每日電訊報》的固定專欄作家。在 2012 年的「評論獎 Comment Awards」選拔中,他被提名為年度最佳經濟評論員。他是三本廣受好評著作的作者:《市場的麻煩》(The Trouble with Markets)、《貨幣無用論》(Money for Nothing)以及《通貨膨脹之死》(The Death of Inflation)

備註:本文摘自羅傑‧布特爾(Roger Bootle)的《歐盟大麻煩:世界第一大經濟體分裂,全球大蕭條即將再臨?》(The Trouble with €urope),由好優文化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圖/好優文化 提供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flickr@Xaf CC By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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