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終於寄達的信:106 歲日本教師,與 88 歲台灣學生的「久別重逢」

一封終於寄達的信:106 歲日本教師,與 88 歲台灣學生的「久別重逢」

編輯導言:日治時代在台灣擔任小學老師的 106 歲日本教師高木波惠女士,看了電影《KANO》深受感動,而她也一直掛念著當初在台中烏日公學校教過的孩子們,決定寫信給這群如今也近 90 歲的學生關心近況,卻因為寫的是舊址而「查無此人」。

然而,台灣的郵務人員卻深信「這一定是封很重要的信!」四處奔走,試圖送達。即使住址早已變遷,但透過這名年輕郵差的努力,終於,這封信送到老師過去的學生家中,並在分散各地的學生之間傳閱。經過戰後70年,老師與學生又開始通信。這些台灣學生寫給老師的信中,許多還使用當年老師教導的優美日文。

這是從一封信開啟的跨越台日、超過70年的真情故事。由「查無此人」發展到睽違 80 年的熱淚同學會。「好想老師!」、「現在仍深深感謝老師」、「您是世界第一美女!」讀了 106 歲恩師的信之後,台灣學生紛紛用日文回信。日本與台灣深厚情誼的真實奇蹟,成就這段台日「羈絆」的感人佳話。(摘自奇光出版社書介)

寄了回信給高木女士的這些學生,現在的狀況如何呢? 

日本人離台後,台灣經歷了什麼?

在這之前,需要先了解一下台灣,以及高木女士的學生們所經歷的一段歷史:

在 1894 年甲午戰爭中獲勝的日本,把清朝割讓的台灣納入了日本的領土。大日本帝國政府將日本本土稱為「內地」,把台灣及後來合併的朝鮮等新領土叫做「外地」,進行統治。

這樣的統治政策之優劣,見仁見智,但日本確實推動了各項現代化工程,包括防治傳染病、建立教育及法規制度、著手大型基礎建設等,讓台灣社會得以迅速發展,這一點毋庸置疑。1944 年,台灣兒童的就學率是 71%,在當時是已開發國家的水準。

然而,1945 年,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戰敗,依據《波茨坦宣言》放棄台灣的所有權,台灣便歸還給清朝滅亡後統治中國大陸的中華民國。

當時在中國大陸,蔣介石率領的中華民國(中國國民黨)正和毛澤東領軍的中國共產黨進行激烈的內戰。兩黨自成立以來,始終呈現緊張的敵對關係,只在二次大戰期間為了對抗日本而短暫的團結過(國共合作)。然而隨著日本戰敗,國共合作也告破裂,立刻陷入內戰。

長達 4 年的國共內戰,最後共產黨於 1949 年獲勝,毛澤東在北京天安門廣場宣布成立中華人民共和國,直到現在。

另一方面, 在內戰中落敗的國民黨敗退到台灣, 立台北為「 臨時首都」。之後雖然鬥爭已經結束,但至今仍未締結任何停戰協定或和平條約。

由於兩者彼此都不承認對方是「國家」,對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國大陸)來說,台灣是「本國的一部分」;而從中華民國(=台灣)的角度來看,中國大陸也是「中華民國的一部分」(說「一部分」,就面積而言相差太大,但檯面上的確這樣認為)。最好的證明就是當時在台灣購買「中華民國全圖」的地圖時,首都標明在南京,仍將整個中國大陸標記為「中華民國領土」。

2015 年 11 月,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與台灣總統馬英九,在新加坡進行兩岸史上首次會談,但當時兩人不稱對方的頭銜,而以「先生」稱呼彼此,這也是因為檯面上雙方不承認對方是國家所致。

台灣這個國家的狀況已是如此複雜,而台灣人的身分更是難以釐清與定義。台灣人,最初指的是明清時期從中國大陸福建省一帶跨海來到台灣定居的漢人,以及本來就在台灣的原住民。

台灣人在與中國大陸保持一定距離之下,又經過半世紀的日本統治,最後建立起有別於中國人與日本人,而是「台灣人」的獨特民族性。

然而,二次大戰後台灣歸還給中華民國,大量的中國人從中國大陸來到台灣,由於這些人當時的價值觀與生活水準和台灣人差異極大,使得台灣人將戰後從大陸遷徙來的中國人稱為「外省人」,而戰前早已定居台灣、土生土長的台灣人則是「本省人」,明確的區別兩者。

話雖如此,當外省人也在台灣生下第二代、第三代、子子孫孫,自己也在台灣長久生活後,就逐漸拉近了與本省人的距離。至於現在的年輕族群,對於自己究竟是本省人還是外省人的後代,其實沒什麼特別明顯的意識。

本省人與外省人的界線變得模糊之後,現在大眾終於逐漸把「台灣人」 單純的定義為「居住在台灣的人」──高木女士離開台灣後的 80 年裡,她的學生經歷過這段動盪的歷史。

88 歲的楊塗生,用中文寫下對恩師的思念

我走訪烏日郵局想探聽他們的地址,郵局人員直接把楊漢宗的兒子楊本容找來。他穿著寬鬆的 POLO 衫搭配休閒褲,微凸的小腹看來像個大人物。

我問了楊本容信件的事。

「大家都嚇了一大跳,又很高興。沒想到 106 歲還這麼健康,真是太棒了。」他露出笑容說道。「我爸爸楊漢宗,現在因為帕金森氏症臥病在床,但我拿了信給他看, 他好像一直點頭。我覺得他懂得意思。」 

我跟楊本容商量,希望能跟當年的學生見個面,聊一聊,他說願意幫我。於是,我對照著他們寫給高木女士的信,一一拜訪,聽聽他們的心聲。

隔天,楊本容開車載著我前往楊塗生(88 歲)的家。楊塗生在戰後於公家機關服務了很多年,現在則是一座廟的管理員。這座廟在戰後經過多次改建,受到當地居民虔誠崇拜,奉為守護神。

我們到了跟廟連在一起的住家時,一頭白髮身穿純白襯衫的楊塗生走出來迎接。他給我的第一印象就是平日生活規律又安穩。「您好!」我打了招呼後,他簡單回應後第一句話就是:「恩師的來信讓我看了好高興! 高興得不得了!」 他的聲音洪亮有力,「一看到照片,就好想念老師。老師把我們這些學生都當成自己的孩子。」 

楊塗生現在不太會用日文書寫了,猶豫著該不該回信。但楊本容鼓勵他,「用中文也沒關係,還是寫封回信吧。老師看了一定會很高興。」 

以下便是他的回信內容:

「拜復 恩師高木波惠先生 鈞鑒
學生自烏日公學校第十九屆畢業後,期逾七十餘年,未再見先生,念念不忘。數日前先生突然在日本寄信給榮泉里學生楊漢宗(照片可見原信誤植為「楊憲宗」),由長子楊本容君再將信影印乙份給我看,歡喜萬分如見先生親影。函中說明先生今年紀一○六滿,且身體健康,學生非常歡喜。就是先生平時修身養性,起居飲食真注重,才有今日的高壽, 恭喜,先生真幸福。」(此段為楊塗生回信的第一行到第八行內容,作者譯為日文)

隨信也附上夫妻倆的合照,信件最後還寫了一些附註:

「有幾點向老師報告: 
1 烏日地區現在交通很發達,還有高鐵站。
2 我在日治時代當了海軍志願兵,在高雄的海軍兵團受訓三次。後來受命派駐淡水一帶,曾經攻擊過特攻艦、敵軍戰艦,後來很幸運能平安回鄉。」 

楊塗生從學校畢業之後進入日本海軍,在特攻艦的訓練中迎接戰爭結束。當年身為軍國少年的情緒絲毫未減,在寫給高木女士的信中,還很得意的報告自己曾痛擊敵軍。

然而,如果當年他若真的加入特攻,恐怕就沒有今日的楊塗生。身為日本軍人,很可能最後就在戰火中灰飛煙滅。命運交錯之下,他活到現在。

楊塗生現在在幫傭照料生活起居下,跟妻子平靜度過餘生。在這般安穩的生活中,高鐵開通算是一大新聞吧。附註裡的「高鐵」與「特攻艦」, 讓人感受到楊塗生人生的現在與過去,距離遙遠。

恩師的回信:「你讓我淚流不止」 

信寄出去之後的幾星期後,楊塗生收到高木女士的回信。看來即使用中文,靠漢字也多少能猜出意思。

「兩位的照片拍得真好。右邊是你的夫人吧? 我看了真是喜極而泣。過了 70 幾年你還記得日文,而且還在百忙之中回信給我,讓我一想到就淚流不止。還有你的字寫得真好!」 

楊塗生說,「我還記得日文歌!」因此我請他唱一段。他用帶點沙啞的嗓音唱了一句「攻守兼備的黑鐵─」,這是〈軍艦進行曲〉的一開頭。

楊塗生自烏日公學校畢業後,日本是處在戰況逐漸走下坡,軍國主義色彩愈來愈濃厚的狀況。聽著從台灣老爺爺口中唱出日本軍歌,我內心有些五味雜陳,但楊塗生似乎對日治時代有許多美好回憶。

「日治時代小偷和賭徒都比較少,外出根本不需要鎖門。治安好得不得了,沒什麼惱人的事。我們從來沒被日本人欺負過。」 

楊塗生的父母與當地員警有私交,不時會有日本警察到他家玩,一起吃午飯,據說還會讓那名警察在他家裡睡午覺呢。

我故意問他,這不就等於賄賂嗎? 

「這才不是賄賂呢! 只是很單純的對待朋友。日本警察處事公正,沒做壞事根本不用怕。」 

他還告訴我,日本人與台灣人之間建立了良好的關係。他說當年烏日公學校的畢業證書應該收在家中的抽屜裡,還找出來給我看。

我請他把證書舉到胸前,不過他的姿勢看起來有些彆扭,這似乎也是那個年代的人常見的風格。不只是楊塗生,我在台灣遇到的許多老人家, 每個人在拍照時都有點緊張,會抬頭挺胸,刻意看著鏡頭擺出姿勢。

圖/奇光出版 提供

《關於作者》
西谷格
1981 年出生於日本神奈川縣。早稻田大學畢業後,曾任地方報的記者,之後轉任自由文字工作者。2009 年前往上海,在週刊上報導中國現況。2015 年回到日本。另著有《潛入中國打工日記(暫譯)》(小學館新書),譯有日文版《老屋顏:走訪全台老房子,從老屋歷史、建築裝飾與時代故事,尋訪台灣人的生活足跡》。

圖/奇光出版 提供

備註:本文摘自西谷格的《終於寄達的信:106歲日本教師與88歲台灣學生的感人重逢》。由奇光出版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奇光出版 提供/換日線編輯部 後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