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藝筆記】「全球最多人閱讀的西班牙作家」,到底有什麼魅力?

【文藝筆記】「全球最多人閱讀的西班牙作家」,到底有什麼魅力?

文:范湲/「遺忘書之墓」系列譯者

 
「遺忘書之墓」系列作者薩豐親自為台灣讀者朗讀新作《靈魂迷宮》。

編輯導言:15 年前,西班牙小說《風之影》為「遺忘書之墓」系列揭開序幕,也開啟了全球書迷們的「追書」狂潮,一時間,所有人都在問小說家薩豐到底是誰?1964 年生於巴塞隆納的薩豐,原本任職廣告界,後來,為了追求他的「電影編劇」夢而赴美定居,也開始了他的小說創作之路。

今日,他已成為「全球最多人閱讀的西班牙作家」,系列小說席捲全球書市,銷售逾 3,000 萬冊,魅力遠勝《哈利波特》和《達文西密碼》,甚至讓美國知名小說家史蒂芬‧金讚嘆:「有了這麼一本精采的小說,誰還需要看電視?」

然而,出乎眾人意料的是,當有無數好萊塢片商端著鉅額報價上門,作者薩豐卻不為所動,堅持「遺忘書之墓」系列永遠不會拍成電影,甚至揚言要在遺囑裡寫明「死後也不許改編」。

愛書人貼心提醒:本書序文涉及少量劇情,請斟酌閱讀。

一座遺忘書之墓,4 本小說,歷時 15 年的艱鉅文學工程,超過 40 種語言譯本,全球數千萬讀者的注目,以及漫長的等待。

一座遺忘書之墓,4 本小說,歷時 15 年的艱鉅文學工程。書封/圓神出版社 提供、換日線編輯佈 後製

等待,並非為了接續情節發展。雖名為系列小說,但每一本都是獨立作品,每一部小說各有各的結局。等待,是因為好奇心作怪,偏偏好奇心又是難纏的宿疾。

現在,好奇心帶我們重返 50 年代末的巴塞隆納,在這座《靈魂迷宮》裡,偶爾驚駭恐怖的歷險情節,宛若電影情景的生動畫面,忠實延續了《風之影》風格:

港口邊的瑞瓦區,矗立山頭的蒙居克堡,貧窮勞工聚居的小巴塞隆納⋯⋯薩豐對故鄉的城市書寫,依舊鉅細靡遺,依然如此深情。薩豐再次以在地人的視角帶領讀者穿梭在外來客未必得知的巷弄角落,小說家的文字導遊,浮現的是旅遊書無法描繪的另一種風景。

許多久違的人物又出現了,曾經縈繞在字句間的愁緒飄回來了,十多年來解不開的謎團總算散去,眼前一片清朗蒼穹。

南歐版的「莎蘭德」

新小說裡有新主角,固定班底退居二線,但仍是貫穿全場的重要配角。

這次登場的女主角艾莉夏.葛力思,冷豔、寡言,帶著舊傷的姣好身軀無法和人比武鬥狠,但智勇過人的本事,直逼好萊塢塑造的女英雄。這個充滿戲劇張力的角色,是女強人,也是弱女子,看穿人性虛偽,無意道德說教。

她把自己泡在酒精裡,默默舔舐生命的新舊傷痕。她作風冷酷決絕,實則悲傷無助。她是南歐的「莎蘭德」(史迪格·拉森的系列小說「千禧年三部曲」中的人物,在《龍紋身的女孩》中作為主角初次登場)。

龍紋身的女孩》電影海報。

薩豐筆下塑造了許多小說人物,他坦言,艾莉夏是他最鍾愛的角色:這個美豔的妙齡女子,扛著受創的蒼老靈魂,孤獨跛行在塵世間。她不是精緻高雅的家花,也不是沾著晨露的林間小花;那獨特清冷的傲驕姿態,正是她迷人之處。若說善惡之分如黑白分明,那麼,艾莉夏是個非常「灰色」的角色。

她有其頑劣邪惡之處,根本稱不上是好人,但她也為正義奮不顧身,只是手法近乎殘暴⋯⋯這是一個無法以好壞二分法界定的人物,獨特,甚至略顯唐突,絲毫不具「英雄」該有的形象,完全不同於溫和良善的森貝雷家族和費爾明等角色。薩豐將最愛的人物留到壓軸才登場,置身在一群敦厚良民之間,輕易營造出一種醒目的「衝突美」。

《靈魂迷宮》與前三部小說不同之處,除了艾莉夏這個擺盪在善惡之間的女子,還多了馬德里這個場景。佛朗哥獨裁統治下的灰暗首都,往昔的壯麗建築,罩著沉重的陰鬱愁緒,莊嚴恢弘的國家圖書館地下室裡深藏祕境,鬼影飄曳、陰氣瀰漫的破舊旅館,見證文學興衰的藝文咖啡館……抑鬱寡歡的艾莉夏,正好是為讀者「導遊」的不二人選。

向文學致敬,向經典借力

書中之書,已是遺忘書之墓系列的「常態」,也是作者擅用的手法,不同於以往嵌入其他虛構作品的鋪陳方式,這次薩豐向經典文學借力:女主角和《愛麗絲夢遊仙境》裡的小女孩同名,艾莉夏(Alicia)是西班牙文版本的愛麗絲(Alice);愛麗絲無意間掉進兔子洞,開始夢遊仙境;艾莉夏在轟炸中被炸飛到半空,從一片拱頂玻璃破窗落入深不見底的幽暗空間,從此開始浪遊塵世。兩個女孩都經歷了一連串奇遇,但愛麗絲的境遇是糖果色,艾莉夏的是暗黑版。

薩豐在這部小說裡再度展現了他對奇詭角色和場景的偏好,雖然不似《天使遊戲》那般強烈和密集;他熱愛各種龍的收集品(據說他的工作室裡有超過 500 隻龍),但這次營造詭異氛圍的任務由表情木然呆滯的搪瓷娃娃和人型模特兒擔任,80 年代盛行的「蒸氣龐克」科幻風格躍然紙上。

薩豐也藉由某些情節呼應了他早年的青少年小說:收集搪瓷娃娃的少女梅瑟狄思讓人聯想起《風中的瑪麗娜》那位神祕奇才;書中小說家馬戴石為女兒創作的小說《艾麗娜與紅衣王子》,情節像極了薩豐 1993 年出版的處女作《迷霧王子》;馬戴石一家人居住在海岸別墅,1995 年出版的《九月之光》裡,早有類似描述。

薩豐何以頻頻回眸?為何執著於此?以他的才氣,大可創造更令人驚奇的全新情節。

答案不在風中,在書中:「人們總會指責我這是自我重複。這是所有小說家的宿命。」(卡拉斯語,見本書 846 頁。)

勇於質疑,用自己的錯誤寫自己的人生劇本

《靈魂迷宮》既是薩豐對文學的致敬,也看得出他極力要藉這部新作喚醒讀者的批判精神。厚厚一本小說,作者想傳達的訊息不可能像打電報那般簡單一句話就能說明白,但他確實一再展現了一項意圖:希望讀者去質疑所謂的「事實」,他人自述的是非對錯,以及世間一切事物,其實都值得你去懷疑。

一個人即使要犯錯,也要犯下屬於自己的錯誤。

如同前三部小說,《靈魂迷宮》仍是愛、恨、情、仇搬演的舞台。薩豐在每部作品運用這四項經典元素的比例或有不同,這一次,仇恨占了大宗。仇恨源於恐懼和悔恨。書中探索了一個人如何被仇恨啃噬,進而演變成驚人魔怪,而人們竟對他忠誠服膺,甚至賣命效勞。沒有人會承認自己是壞人。因此,世間所有極惡之人都自認是行事正確的大好人。

惡魔在《靈魂迷宮》扮演了搶眼要角,而「惡魔」向來是文學作品最容易立功的絕佳角色。自知邪惡,偏又自欺欺人,如此黑暗的心靈困境,怎不令人眩惑?

還好,雖然有惡魔穿梭全場,但這部小說終究是一齣「生命的喜劇」。

文學愛好者的「斯德哥爾摩症候群」

「遺忘書之墓」四部曲常混用各種文學類型,包括犯罪、神祕、冒險、浪漫以及諷刺小說等,《靈魂迷宮》風格專一,神祕小說特質駕馭全書。

作為遺忘書之墓系列告別之作,薩豐也把自己渴望親炙的大師寫進小說裡,例如 50 年代的西班牙國寶攝影家卡達萊.羅嘉。此系列西班牙版封面照片皆為羅嘉的作品,這一次,薩豐索興把攝影家變成筆下的小說人物。

另一個被寫進小說的是《前鋒報》資深新聞人衛拉—桑皇(Sergio Vila-Sanjuán),他本身也是知名作家,在小說裡化身為追蹤陳年醜聞的衛拉皇納,薩豐對這個人物的描述,幾乎完全是衛拉-桑皇的翻版,教人不對號入座也難。

書中的小說家胡立安.卡拉斯出版的《靈魂迷宮》裡提到:故事是一座由無數文字、影像和靈魂構築的迷宮,向我們訴說著關於自己的無形事實。一段故事,正是敘述者和傾聽者之間的對話。薩豐的《靈魂迷宮》不僅是他與讀者間的交流,更像是加長版的內心獨白,娓娓敘述了文學、創作和書籍在他生命中的重大意義,小說最後一章「胡立安之書」,其實就是「薩豐之書」!

從廣告人改當作家的轉折和歷程,塑造小說人物的來由,闖蕩文壇的孤寂與茫然⋯⋯把「胡立安」這名字改成薩豐都說得通。薩豐也藉本書向幾位對他有知遇之恩的人表達敬意,當然,他能做的就是把這些人寫進小說:

為失意作家馬戴石出版《靈魂迷宮》系列的地球出版社主編拍檔黎威時和巴登斯,現實中的身分是星球出版集團(Planeta)文學線總編輯黎威斯(C. Revés)和發行部經理巴登尼斯(J. Badenes);博學的安伯格爾克教授像極了名記者杜立雅(Sergi Doria Alburquerque,《ABC日報》文學評論專欄作家,曾出版專書介紹薩豐小說裡的巴塞隆納場景);胡立安.卡拉斯的經紀人谷麗岡夫人,其實就是薩豐本人的版權經紀人凱芮根女士;身兼詩人與譯者的盧米埃出版社主編艾米爾.德.羅希,實則星球出版社專責薩豐小說的主編羅薩勒斯(Emili Rosales,小說《無形之城》作者)的化身。

15 年來,全球數千萬讀者被遺忘書之墓系列的文字綁架,與書中人物一起悲泣,一起心痛,一起歡笑,走入這座《靈魂迷宮》後,久未發作的「文學的斯德哥爾摩症候群」又復發了。

但我樂於承受。

2018 年,奧地利薩爾斯堡

《關於作者》
全球最多人閱讀的西班牙作家,1964年生於巴塞隆納,原任職於廣告界,亦曾從事電影編劇,後赴美定居,經常往返洛杉磯與巴塞隆納。薩豐以「遺忘書之墓」系列小說席捲全球書市,銷售逾三千萬冊,並高踞各國暢銷書排行榜,魅力遠勝《哈利波特》和《達文西密碼》。

圖/圓神出版社 提供

備註:本文摘自卡洛斯.魯依斯.薩豐的《靈魂迷宮》。由圓神出版社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賴冠穎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圓神出版社 提供、換日線編輯部 後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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