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文化】「每次在電視上看到新加坡,都覺得那裡是我的國家」──在孟加拉灣浪濤上流轉的移民,與他們的命運

【歷史文化】「每次在電視上看到新加坡,都覺得那裡是我的國家」──在孟加拉灣浪濤上流轉的移民,與他們的命運

今天,橫渡孟加拉灣的移工熱烈參與著影像和故事的數位世界,這些都靠著手機、相機和線上社群網絡廣為流通。比起一世紀之前工人階級的移民,今天的移民更能夠講出他們自己的故事。

許多來自南印度的移民,渡海到馬來西亞和新加坡討生活。圖/Flickr@Judy Gallagher CC BY 2.0、後製/換日線編輯部

不過在其他方面,男性移民的社會生活,與 1920 年代的新加坡或仰光有著驚人的相似度──10 年前,印度文化評論家巴魯恰(Rustom Bharucha)描述他在某個週日走過新加坡實龍崗路的經驗:來自南亞各地的移工聚集在那裡,在他們唯一的休息日只能跑去那裡,他說那是他「人生中最悲傷的經驗之一」。他繼續說道:

當你在人群中推擠前進,不時會聽到泰米爾語、孟加拉語和錫爾赫特語的隻字片語,他們大概在談論家人、希望有一天能回家、購物中心裡的特價、爭吵和苦澀的遺憾,你會看到人們在雜亂嘈雜的環境中談論他們的生活──只有在這時,你完全不會覺得新加坡是個了無生氣的地方。你必須面對外國工人最深沉的孤立,即使是在新加坡這個多元文化的論述中,也無法適當表達出來。

我一直都知道附近的這個地區。除了十分真實的悲傷和孤立之外,來自不同地方的移工還有一個深沉的渴望,就是要過更好的生活。他們喜歡社交帶來的平凡樂趣,以及享受團體的感覺,這能夠立即確認又不會局限於他們的出生地。

東南亞移工很少顯現出受害者的姿態,情況剛好相反。移民的故事常常是自我實現的故事:24 歲的「馬來人」司機沙米(Samy),18 歲來到新加坡,第一份工作是泥水匠,他說得很明白:「新加坡是個賺錢的好地方,在這裡你可以過得更好。」

這些故事不是獨立的事件,還有許多更長一輩的移民生活史,收藏在新加坡口述歷史館(Oral History Department)的國家檔案中,我自己也會與當代的移工對話,或者與幾十年前橫渡孟加拉灣而來的上一輩訪談。

南亞移工為何出走?

南亞移工向海外遷徙導因於鄉間普遍存在的生產危機,這不能說是氣候變遷的結果,但也非完全無關。許多移工的家庭只有小塊不完整的土地:首先,在印度沒有土地的勞工,通常沒有財力進行長距離移民。在泰米爾納德邦和孟加拉的許多地方,氣候變遷加深了農業危機,這是幾十年來的忽略和日益嚴重的社會不平等所造成的結果。

就算不是大多數,還是有許多移民計畫償還家人的債務;他們在海外工作幾年後,開始幫家人蓋房子甚至買地。

而那些沒有發達起來的人──這樣的人很多,又會因為他們在移民過程中累積的債務而變得益發艱難。大多數離開泰米爾納德邦或孟加拉前往東南亞的移民,旅程之初就欠了仲介或介紹人幾千元;許多移民的家人因為預期他們到了國外後會賺錢回來,抵押或甚至賣了土地,資助他們展開這趟長途旅程。這些債務帶給移民無比的壓力,讓他們覺得必須履行承諾。

這些債務也是移民的主要焦慮來源,尤其當他們在孟加拉灣另一岸的工作不如預期,或不是他們相信應該是的樣子時。推動移民的人際網絡,包括仲介和中間人、「碼頭騙子那夥的」或 21 世紀的工頭,已經有悠久的歷史。他們重新復位了。

新加坡:家族集體命運與記憶之地

不過,泰米爾工人和孟加拉人一樣,依然覺得新加坡這個地方有辦法讓他們改變家族的命運,只要他們夠努力,運氣夠好。東南亞的印度離散社群之間有新的財富流動,對於舊的移民形式亦重新燃起新的需求,移民中又出現泰米爾僧人和建廟的建築師及建築工人──有時候,這些各異的行業涉及相同的人:

吉隆坡一間小廟中的年輕僧人告訴我,他在馬來西亞待了 4 年,拿的是「寺廟簽證」(宗教目的的訪客簽證);他最初是以學生身分來的,接著從事建築工作,不時暫返泰米爾納德邦的家。他希望能夠去新加坡,他有一個哥哥在那裡當起貨機作業員,另一個哥哥則在新加坡「修建體育場」。

他說:「新加坡是個好地方,不管你是什麼種族,他們都會給你退休金,讓你看醫生。不像在馬來西亞,在這裡的生活很辛苦。」這個年輕人的故事中,有很多特徵都很像早期泰米爾納德邦和馬來亞之間的移工:游移不定的移民模式(有幾年在國外,間隔著一些時間在印度),職業保有彈性,這個特點更像是緬甸的印度移民。

討論到一半,我們便可以發現,這並不是不同的地方有相似之處,而是一種連續性:在這個年輕人的家中,不乏南印度和馬來西亞之間的往來流動,只有在 20 世紀第 50 年至第 75 年之間暫時中斷。

他的母親在 1940 年代出生於馬來亞;她自己的父母都是農場工人,20 世紀早期搬到那裡。許多家庭因為家庭成員各自決定了不同的公民身分而被拆散,他母親的家庭也一樣,有些親戚在 1960 年代回到印度,她的哥哥留在馬來西亞。因為印度鄉間的生活越來越困難,經濟起飛的馬來西亞和新加坡則有越來越多建築工作,到了 1990 年代,這個家庭重新恢復在孟加拉灣兩岸來回遷徙的傳統。

他們的故事十分常見:巴盧先生(Mr. Balu)在 21 世紀初到新加坡從事建築工作,他的祖父在 1940 年代和 1950 年代在那裡洗車;巴盧先生的母親叫做薇賈亞拉克絲米(Vijayalaksmi),她的父親和兒子都在新加坡工作了 40 年,她說:「每次我在電視上看到新加坡,都覺得那裡就是我的國家。」雖然她從來沒有到過新加坡,橫渡孟加拉灣的移民形成了家族集體經驗的一部分。

21 世紀的氣候移民

在全球化的時代,這個地區的許多移民來自的地方或甚至是家庭,在過去都是流動的。好幾個世紀以來,商人和船員將納哥的城鎮和東南亞連結在一起,現在納哥仍有許多年輕人以簽約勞工的身分前往中東和東南亞。

其他港口城鎮,例如帕朗格伊佩泰,恢復了橫越海洋的悠久遷移歷史,現代的移動路徑來自被遺忘的傳統,也就是 20 世紀某些時候的路徑。不論過去或現在,討論「氣候移民」若抽離了孟加拉灣的遷徙這個大脈絡,都是錯誤的。

就連亞洲開發銀行都承認:「與氣候變遷有關的移民流動」,使用的「現在移民的通路⋯⋯與過去家族或社群使用的相同」。也就是說,人們會遵循老路,他們的姐妹、叔伯或甚至祖父輩以前用來橫渡的路徑。

遷移不只是對氣候變化的反應,也是追求保險和安全的方式,這是個選項,「不是代表放棄,而是要讓人們能夠留下來」。有些家庭的成員搬到外國之後寄回來的錢,足以讓其他家人保護家園,免於受到海平面上升的影響。

圖/臉譜出版社 提供

備註:本文摘自蘇尼爾.阿姆瑞斯(Hector Macdonald)的《橫渡孟加拉灣:浪濤上流轉的移民與財富,南亞.東南亞五百年史》(Crossing the Bay of Bengal: The Furies of Nature and the Fortunes of Migrants),由臉譜出版社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Alexandros Michailidis@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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