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政經】窮人與富人、偶像和恥辱:英格蘭病入膏肓的「球星文化」是怎麼養成的?

【國際政經】窮人與富人、偶像和恥辱:英格蘭病入膏肓的「球星文化」是怎麼養成的?

在英格蘭足球界,球員整體通常被教練稱為「小夥子們」(the lads)或「男孩們」(the boys),就算是近來從海外來的教練也一樣,而且球員幾乎總是「一群好青年」(a good bunch of lads);教練是他們的老大、頭子或領班──這些所反映的是一個已逝的「父家長制」的年代,依長幼尊卑所建立的僵化階級體系。

當金錢徹底打破球員與球迷的關係

但現在的小夥子和當年早已不可同日而語。足球員的生活方式和地位、他們在媒體上的形象以及與球迷的關係,全都因為金錢的加入而產生變化。論及後者,有兩個廣為流傳但總是太過浪漫的想法受到嚴重打擊:

第一,球員與和球迷來自同樣的生長環境,爾後也生活在相同的世界,這個觀念被粉碎了。部分球員是還會提到另有工作要兼職輪班,但足球員多半已經不再需要辛苦工作。英格蘭足球界大半時候仍從工人階級或足球世家招募本土新血,但在廢除薪資上限之後,球員收入與球迷的差距擴大,從 1990 年代初開始,小差距演變成了巨大的鴻溝。

第二,認為撇除社會流動不談,足球員與所屬俱樂部和城市有根深蒂固的地緣關係,這個想法同樣薄弱且無以為繼。事實上,現今有半數以上的英超(Premier League,英格蘭足球超级聯賽,簡稱「英超」,是英格蘭足球最高等級的賽事類別)球員來自英格蘭本土以外的地方,轉會市場的營收更是快速翻升。

家鄉英雄、地方少年鹹魚翻身、忠心的俱樂部老將──各種足球界心目中黃金年代的中流砥柱,不列顛工業時代終身雇員的運動界翻版,都已經十分罕見。幾乎普天下人都喜歡曼聯老將吉格斯,部分原因就出在於,他整個足球生涯就只效忠一支俱樂部。斯科爾斯傑拉德雖然個性比較暴躁,但也因相同原因受到愛戴。

球迷對球員個人的憎惡,與對集體的不滿

球迷向來不免小心眼,討厭某些球員或特別愛罵某幾個人,但在英格蘭足球界,球迷的感知結構已從原本的移情作用轉向嫉妒,從喜愛轉向了憎惡。那些名氣最大的球員,雖然在所屬的俱樂部往往地位崇高,但很多不受球迷喜愛。這樣的情感源於一種足球文化,要求球迷貫徹始終只支持一支俱樂部,而網路的匿名性又讓這種文化滋養茁長。

1998 年,貝克漢結束世界盃比賽,回到英超賽場時,受盡各式各樣的嘲笑。由於英格蘭提早出局,他被當成代罪羔羊,肖像被當街燒掉,性生活也經常受到誹謗。近一點有阿什利.科爾(Ashley Cole),被人罵說為了錢從阿森納跳槽切爾西。羅伊.基恩、凱文.戴維斯(Kevin Davies)和喬伊.巴頓(Joey Barton),三人的暴力凶狠被認為超越了可接受的程度。

C 羅和德羅巴(Didier Drogba)被指為愛誇張假摔,艾爾.哈吉.狄烏夫(El Hadji Djouf)則是愛亂吐口水,作風蠻橫。約翰.特里和李.鮑耶被形容為惡霸,葛拉漢.拿索斯(Graham Le Saux)會讀《衛報》,所以顯然是同性戀。

有鑑於此,可以說,英格蘭心目中理想的足球員依然建立在博比.摩爾的形象上頭──工人階級出身的翩翩君子,胸懷大志但為人謙和,體格強健,而且不用懷疑一定是異性戀。

暫且不提對個別混帳球員的鄙夷,現今對於球員有一種更普遍的集體不滿。由於球員與球迷之間的關係,在金錢作用下被包裝成了類似公司與顧客的關係,有些球迷的大爺心態和對球員的期望也隨之增長。

電臺叩應尤其給了這些失望的顧客一個發洩管道,聽他們氣沖沖地要求退錢,或至少能換一點贈品。球員的表現被形容為可恥丟臉,但常常和實際發生的事關係微乎其微。

同時,球員卻也被當作「國家道德標竿」

然而,就在足球員背上貪財、冷血、犬儒又懶惰的罵名同時,卻也被捧上一種崇高楷模的地位。這個看法廣受認同,就連前兩任首相布朗和卡麥隆,雖然來自政治光譜兩極,也都一再公開重申。然而,把教育水準低落、備受寵溺的青少年百萬富翁當成這個國家的道德標竿,無論他們再怎麼天賦異稟、無私奉獻或矢志不移,也沒有道理是種明智的做法。

當球員被爆出在球場內外素行不良、惡行惡狀的時候,這整套荒謬的期待和假設更是特別嚴重。這對他們並不公平,而且助長了一種積久生弊的更衣室文化,球員常見的精神疾患、賭博成癮和酗酒成性等等問題都潛藏於此。同樣重要的一點是,選擇這個極度缺乏代表性的群體當作道德楷模,只顯見我們當代的公民與道德想像貧乏得可怕。

相同的道理也能用來說明大家為何愛看足球員自傳。這 10 年來出現大量青年球員請人捉刀出版的傳記,內容虛偽矯情、自圓其說,幾乎徹底砸了這種文類的招牌。這些年輕人,人生幾乎都還沒開始,又何來體悟可言。

從雲端跌落谷底的巨星:加斯科因

過去 20 年,英格蘭只有兩名足球員,文化地位曾經真正超越足球運動與其自有的文化,一是保羅.加斯科因,二是大衛.貝克漢。兩人都出身勞動階級家庭。加斯科因小時候在蓋茲赫德(Gateshead)的小公寓長大,父親是一名工人。貝克漢出生在東倫敦的雷頓斯通(Leytonstone),父親是廚房裝修師傅。但兩人的相似處僅止於此。

加斯科因由於家逢變故,成長過程混亂無序且飽受創傷,貝克漢的成長環境則十分安穩,使他得以名揚海內外,到西班牙、義大利、美國和法國踢球。加斯科因離開紐卡索聯時,職業生涯已經開始走下坡。他年僅 19 歲時,就靠著 1990 年世界盃的表現,在英格蘭足壇佔有一席之地,當時他絕對是國家隊最優秀的球員。

博比.羅布森說他「傻裡傻氣」,剛愎自用但是才華洋溢。卡爾.米勒當年已經提到這名年輕人的矛盾和缺點:

凶狠又逗趣,讓人聞風喪膽但又十分脆弱,像海膽一樣多刺,又像乞兒一樣無助⋯⋯眼神古怪,雙頰粉紅,一頭金髮,渾身緊繃,站得筆直⋯⋯「一頭擁有孩童容貌的戰犬」,朝著義大利尤文圖斯隊的(法定)主席(俱樂部老闆)喬凡尼.阿涅利(Giovanni Agnelli)吐氣。有時看來像是上帝給不列顛足球流氓的餽贈,有時又是這麼的窩心。

加斯科因從此受到全國人民的喜愛,是在世界盃準決賽,英格蘭對德國的比賽快結束時,他吞下黃牌,決賽將會被禁賽,他因此掉下眼淚。有那麼短短幾年,他的身價飛漲,財富源源而來,他與前紐卡索聯球員克里斯.沃德(Chris Waddle)一起錄製專輯,翻唱紐卡索民謠〈霧鎖泰恩河〉(‘Fog on the Tyne’),也登上排行榜亞軍。

對於該如何因應在義大利與義大利足壇的生活,加斯科因全然沒有準備,他在拉齊奧隊的時光深深令人失望。事實證明,格拉斯哥流浪者隊比較適合他容身,有幾個賽季他恢復過去的狀態,96 年歐洲盃代表英格蘭出賽也表現出色。

但往後 8 年,他的菸癮、賭癮、酒癮,還有愛吃垃圾食物和能量飲料的習慣,使他的私生活和運動成績都陷入悲慘的惡性循環。先是因為對太太有家暴習慣而公開宣告離婚,後又陸續接受胃潰瘍、肺炎、嗎啡成癮、暴食症、強迫症和躁鬱症治療,屢次進出醫院和勒戒診所也引來媒體瘋狂跟拍,爬得很高但也摔得很重。

到了 2004 年,他的狀態實際上已經沒有俱樂部會要了,只能退而求其次到波士頓聯踢球,且僅僅出賽了 4 場。

貝克漢。

創時代的全球傳奇:貝克漢

貝克漢雖然也是優秀的足球員,但從未擁有與加斯科因相同的足球天賦和才華。姑且不論他一流的定位球技術,球技方面,他的長處其實和那些斯達漢諾夫式(Stakhanovite)的球員沒差多少。貝克漢厲害的地方在於,他用自己的身體與足球事業這兩樣素材,換來全球高知名度,當代沒有任何地方的球員能夠企及。

搜尋引擎指出,貝克漢在職業生涯期間,幾乎一直是最多人次搜尋的名字。2007 年,他前往南加州,成了當地的年度盛事。在同樣列於頂尖經紀公司「創新藝人經紀」(CAA)名冊上的新朋友湯姆克魯斯(Tom Cruise)和威爾史密斯(Will Smith)籌劃下,600 位大牌明星赴會,沒受邀還不能參加。

《洛杉磯時報》(LA Times)滔滔列出一長串前往歡迎貝克漢的好萊塢名人:「歐普拉(Oprah Winfrey)、喬治克隆尼(George Clooney)、金凱瑞(Jim Carrey)、安潔莉卡休斯頓(Anjelica Huston)、史蒂芬.史匹柏(Steven Spielberg)、大衛.葛芬(David Geffen)⋯⋯華納兄弟公司總裁艾倫.霍恩(Alan Horn)和環球影業總裁朗.梅爾(Ron Meyer)。」

他和「高貴辣妹」維多莉亞結婚更是神來一筆,促成流行音樂、時尚與足球結為同盟,外加上完美無缺的新好男人與愛家慈父形象,他的魅力也受到無所節制的商業剝削,不論男女、同性戀或異性戀都深受吸引,最樂的則是合作廠商。

如同文化評論家馬克.辛普森(Mark Simpson)所言,這年頭,「消費資本主義把乾枯的異性戀關係給開除了。那些堅忍克己的異男消費得不夠。」貝克漢才是未來。上自瑪莎百貨的男裝部門,下至同志雜誌《Attitude》的封面,他精實、刺青、抹了油的身體到處出現。

在這方面,貝克漢真正是創時代第一人,第一次有英格蘭足球員膽敢跨入過去認為不夠陽剛──戴髮箍穿紗籠──很危險的男裝產業,而且不介意成為同志偶像。不過,誠如辛普森指出,貝克漢算是「都會型男」(metrosexual),這是他首創的詞彙,他將此一類型定義為「多金的青年男性,居住在⋯⋯大都市,因為最好的商家、夜店、健身房和髮廊都在這裡。他可以是同志、直男或者雙性戀,這都無關緊要,因為不論他的性傾向為何,他自己顯然才是他鍾愛的對象和快樂的來源。」

後工業時代的英格蘭:本國球員如何被消費?

若說加斯科因和貝克漢的球員生涯走得南轅北轍,那他們的退休更是無法相提並論。加斯科因 2004 年就退出了足壇,往後 10 年,他曾經宣告破產,接受肺炎治療,換裝人工髖關節,還曾因酒後打架和酒醉駕車被逮捕。他極度依賴酒精,乃至於最近有一次在美國戒酒期間,心臟還停止跳動。

相較之下,貝克漢的全盛期還沒到來。根據估計,足球生涯為他累積了近 1 億 5,000 萬英鎊的財富,但他掛靴之後所賺的錢,說不定會比球員時期更多。M&C 上奇運動娛樂公司(M&C Saatchi Sport and Entertainment)執行長就說,「到時他的空暇時間更多,有更多時間能留給可以合作的商業夥伴與品牌。」這些事,他已經在做了,為中國足球和天空運動擔任親善大使就賺進了數百萬英鎊。

這 25 年來名氣最大的兩名英格蘭足球員,就是這樣佔據著我們這個年代的情感與金錢地位。媒體注目和名人文化,害其中一人淪為悲慘的皮包骨,卻讓另一個人成為舉目可見的品牌,躋身全球少數鉅富的一員。

他們兩人確切證明了,我們這個社會存在著自我毀滅和自我推銷、自我憎恨和自我憐愛這兩種極端,後工業時代的英格蘭又是何等病入膏肓:身負創傷的窮人,人生注定混亂失序,英年早逝;人脈廣的富人則得以積累財富,享盡一生榮華富貴。

真正的中意和喜愛,以及奉若神明的態度,多數時候只會保留給最出色的外國球員。例如曼聯隊的坎通納、切爾西隊的左拉、阿森納隊的博格坎普亨利,全都是才華出眾的球員,幫助球隊踢得更好,為英格蘭足球帶來許多成熟的戰術、完美的腳法,或跑位的觀念,這些過去在英格蘭足球界十分少看。

雖然說話各有口音,但他們都熟諳英語,興趣廣泛,也都保持著良好的體態,腳踏實地,展現出專業者的自律和穩定的情緒,不論是本土或外援球員,其他很多人都很難做到這一點。簡而言之,他們不是男孩也非小夥子,他們的樣子和所說的話才像是成熟男人,不夠完美,沒有潤飾,但是真實而具有人性。

換日線作者怎麼看:【全球讀書會/讀家說法】英格蘭「足球帝國」是怎麼煉成的?──看世界盃的 5 種「門道」

圖/商周出版 提供

註:本文摘自大衛.哥德布拉特(David Goldblatt)的《足球帝國:一窺英格蘭社會的華麗與蒼涼》(The Game of Our Lives: The Meaning and Making of English Football),由商周出版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ergey Nivens@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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