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料、金錢與上帝──大航海時代累積的「資產」與「原罪」,讓今天的荷蘭人比我們更懂印尼

香料、金錢與上帝──大航海時代累積的「資產」與「原罪」,讓今天的荷蘭人比我們更懂印尼

在印尼旅行時很常遇到荷蘭人,彷彿他們一出了阿姆斯特丹機場,全部先跑來印尼集合了。旅客要去的景點都是一致的,沿路撿到的荷蘭人越來越多,到了湊一湊可以包車的程度,為了方便省錢,乾脆一起行動。

荷蘭人是很不錯的旅伴,話說得直接,帳算得明白,不論是窮學生,還是休假中的高薪專業人士,人人精打細算,兩條牛仔褲一個背包走遍天下,態度開放而自由,沒有原裝進口、令人難以消受的優越感,也沒有太自我中心的僵硬價值觀,像水一樣可以裝在各種形狀的
容器裡。

會說印尼話、愛吃印尼菜的荷蘭人

令我驚奇的是,比起我對印尼的懵懂,他們常常流露出異常豐富的知識。

我問:「這是因為荷蘭殖民印尼長達 350 年,你們對印尼有天生的熟悉感,所以才那麼多人選擇來印尼旅行嗎?」

他們彼此對望一眼:「可以這麼說,Ya?」

威廉說:「不過,也有人因為很清楚殖民時期幹過什麼好事,罪惡感深重,遠遠避開印尼。像我祖父年輕時還曾和蘇卡諾(印尼獨立運動領袖)的人馬交過手。過去我的家族一直都有人在爪哇經營生意,擔任公職,甚至還有家族墓園呢。」

他們甚至還會講印尼話!威廉能和司機討論大選結果和國際油價的連動關係,在餐館或小攤子點菜時,還可以跟我解釋菜單上的食物是什麼、怎麼樣的味道,甚至如何烹煮,說起蝦餅、印尼炒飯、椰奶糕、香料雞湯、沙嗲肉串、天貝、牛尾湯、牛肉丸等當地食物,一個
比一個更在行。

原來,荷蘭殖民結束後,許多印尼人舉家移居荷蘭開設餐廳和小館子,這是印尼菜國民化的第一步,如今超級市場賣的印尼食品也隨處可見。

當印尼還被稱為荷屬東印度群島的時候,曾經給荷蘭飲食開了一扇窗。

新教徒把食物純粹當成填飽肚子的工具,膽敢在食物上面花太多心思,不但舖張浪費,更是放縱食慾,冒犯上帝。

「我們的傳統菜餚很平淡。」安娜說:「餐桌上不是馬鈴薯燉這個,就是馬鈴薯煮那個,偶爾仰頭拎著條鯡魚尾巴整條吞下肚,就很了不起啦。」

荷蘭人務實,把所有的創意都放在賺錢上面,商業動物咀嚼起帳本裡的數字,更有滋有味。橄欖油只是藥用處方,連大蒜都太嗆而敬而遠之,餐桌上人人嘴裡淡出鳥來,無聊透頂。

印尼遠在天邊,不受荷蘭本土假道學傳統的制約,又是商人主政,有錢好辦事,珍禽異獸,奇花妙果,從來沒看過的熱帶物產,一一送上餐桌。「天呀,還用各種香料入菜,多麼奢侈!」

威廉的眾多祖先一踏上巴達維亞(今天的雅加達),天氣炎熱,先鬆開了領結,吃到這裡的菜餚,再鬆掉了褲帶,嗆辣的香氣直衝腦門,各種滋味在唇齒間蹦跳狂歡,彷彿守身如玉的宅宅,突然掉進酒池肉林一樣,比看到表情猙獰的爪哇面具還震撼,味覺被挑逗撩撥,胃口大開,盡情享受生命的原始樂趣。

這些驚嘆反覆出現在 17、18、19 世紀的遠東記述裡,私人日記、信件、電報、國家文件、航海日誌、貿易協同,甚至持續到二次世界大戰以前。

「尋找香料和基督徒!」──荷印歷史的交會

印尼幅員廣大,味道隨著地區不同,千變萬化,但幾乎都以香料為基底,起手式總是先把乾燥香料慢火炒香,和新鮮香草一起丟入石臼中,用石杵搗爛,細心磨成糊,然後起鍋,將香料糊放到鍋子裡,用椰子油爆香,逼出香味。

「尋找香料和基督徒!」荷蘭國土雖小,海洋卻無限寬廣,300 多年來不斷外派人員到印尼,上至行政長官、神職人員,下至會計文員、技術工匠、水手裁縫,今日每個荷蘭家庭如果追溯起來,起碼總有某位祖先曾在印尼暈過船、開過葷、嚐過鮮,吃香喝辣,然後兩眼迷醉,帶著嘴角油光返鄉,老來仍回味無窮地說給子孫聽。

就像日本灣生一樣,很多曾在印尼度過童年的荷蘭人仍然長壽健在,甚至和威廉一樣是荷印混血。

比起臺灣,印尼離荷蘭的心理距離近多了,雙方交流頻繁,每年很多印尼學生前往荷蘭留學,幾乎每個荷蘭人都有印尼移民第二代、第三代的朋友,也常在附近的印尼餐館吃飯。

我說:「不過荷蘭是小國,人那麼少。怎麼管理那麼龐大的殖民地人口?」
安娜說:「簡單。把人關在無形的體制裡馴養。想要吃上一口飯?那就乖乖聽話,不然就餓死。」

所謂的殖民主義,並不是白人主子拿著鞭子天天叫罵,威脅原住民做苦工。而是先軟硬兼施,剝奪各個社群原來的生計,把所有資源收納到一套自己發明的制度裡,分層管理,環環相扣,長年累月滲透洗腦,逼迫殖民地人民不得不依賴這個制度過活。

讓棕色或黑色的人戴上無形的枷鎖,互相牽制、監視,不出一點差錯,只能日日流下血汗,低頭默默工作,終生認命為僕為役,甚至引以為榮。就算有奴隸不服,自然有高一層的奴隸來收拾,不勞主子親自出馬,還會爭先恐後來跟主子告密討賞。

而主子當然牢牢掌握金字塔頂端的位置,隔山看馬相踢,用精緻瓷器喝人血吃人肉。

「這個剝削的制度為荷蘭累積了大量原始資本。」安娜搖頭。

安娜的學識未免豐富過頭,讓我狐疑他們到底是做哪一行的?

安娜說:「我們之前才做了一系列關於荷屬東印度公司的紀錄片。」
我說:「你們在哪裡工作?製作公司、獨立製片,還是⋯⋯」
「電視臺。」他們兩個異口同聲。原來安娜學的是歷史,在電視臺當研究員,威廉是導演。

安娜:「說到臺灣,我們之前有一集是探討掛在祖母客廳牆上的蝴蝶標本怎麼來的⋯⋯」
我插嘴:「臺灣在六、七零年代曾經大量出口蝴蝶。喔⋯⋯對了,臺灣也曾經是荷蘭殖民地呢。」
安娜突然有點窘,不知怎麼接話,最後囁嚅道:「嗯⋯⋯我知道。我很抱歉。」
我連忙搖手:「不會不會,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威廉聳聳肩,哈哈一笑:「這就是身為白種人不得不背負的罪惡感。畢竟我們活在政治正確的世界裡,對吧。」

安娜回頭白了他一眼。

威廉依然嘴賤,雙手一攤:「拜託!如果你是男人的話,你甚至還要背負父權社會壓迫女性的罪惡感呢。」

歐洲基督徒打從心裡相信,自己給有色人種帶來「文明和救贖」,用上帝福音解救土著的靈魂,用殖民體制來鍛鍊土著的懶骨頭。傳播信仰是多麼重大的責任!白種人勇於一肩扛起,自認十分堅忍高貴。

當年祖先負擔的是「教化野蠻人的責任」,導致子孫今日負擔的是「祖先的罪孽」。雖然一樣是負擔,意義卻大不相同了。

大航海時代,婚姻就是「買賣結盟」

荷蘭自由開明、維護人權的國家形象,是 20 世紀下半才建立起來的。就連二次世界大戰後,面對印尼獨立狂潮,荷蘭仍吃相難看地調派重兵鎮壓,直到被國際譴責孤立才罷休。

既然繼承了祖先的資產,就只好一起承擔祖先的罪孽,彷彿贖罪似地,荷蘭和印尼之間長年進行官方或非官方的援助和合作。印尼上層菁英對阿姆斯特丹的了解,說不定比自家偏遠小島來得多。

安娜說:「做這個專題以後,我才知道威廉他們家是舊錢(old money),靠香料貿易起家,和印尼的淵源非常深,家族財產幾百年來在股市中利上滾利,利上加利⋯⋯」

「本來就該精打細算,財富建立在帳本和槍砲上。」威廉回嘴:「以前想賺大錢,男人一學會算帳和用槍,就出海前往亞洲闖蕩。」 

我說:「所以你才有那麼多老祖母曾祖母高祖母是印尼人?」

「不管是當商人還是軍人,光棍小伙子到異地打拚,通常先結識幾位當地望族女性,幫忙擴展人脈做生意,等事業有成後,再回荷蘭娶千金小姐當太太。」 
「男人都是豬。」我忍不住翻白眼。
「算是各取所需囉。」威廉說:「生下來的混血小孩也過得很好呀,舒舒服服,透過父親和殖民當局關係緊密。而且,富有的當地女人不見得都樂意和荷蘭男人結婚,有時會猶豫再三。」 

「這倒是真的。」安娜說:「按照當時的荷蘭法律,丈夫有權完全控制妻子的財務,當地女人只當情婦反而得以保有自己的資產。」
我拍手大笑:「換句話說,老娘如果是個富婆,除非各有算計,不然我何苦嫁個荷蘭老公來合法搶劫我?」 
「沒錯沒錯。」威廉說:「印尼傳統建築的主屋叫做母屋(rumah ibu),男人流水般來來去去,女人是永恆的大地之母。我幾代以前的老祖母們都是掌握大權的家母長,能幹得很,不管是錢還是性,比同時代的荷蘭女性自由獨立多了。她們自己甚至也是成功的香料商人
。」

荷蘭男人的職位再高,仍是領公司薪水、看上司臉色的雇員,想發財非得自己私下做生意不可,而人脈和本錢在當地討個老婆就全有了。

婚姻本質就是買賣和結盟,既然大家都是生意人,就把生意做到底,夫妻間明算帳。荷蘭男人與妻子過招,鬥智鬥力,母親從小調教女兒算數經商,自然也教導女兒如何把錢藏起來,不讓男人找到。

荷蘭男人雖然有教會和法律撐腰,不過本地女人是地頭蛇,手握資金,熟門熟路,把和荷蘭男人的一段情也視為一門生意,透過丈夫或情人得到當局保護,甚至充當白手套洗錢,並將經商獲利轉投資在地產和其他物業上。

我說:「看在這些本地女人的眼裡,她們應該覺得歐洲男人全都瘋了,為了些種子樹皮,那麼失魂落魄,機關算盡。就算氣味特殊一點,也不過就是平日見慣的花草樹木,煮菜調味罷了,拜託到底有什麼好搶的?」 

肉荳蔻戰爭:金錢紛擾,由香料而起

香料自古是國際貿易的主力商品,輕省不占空間,可長久保存,容易長途運輸,又是用了就沒了的消耗品,產地神祕,取得困難,給了中間商上下其手的暴利空間。中世紀時,胡椒、肉桂、肉荳蔻、丁香等香料,除了調味和防腐以外,術士醫生們還謠傳可以治病防疫。其中又以肉荳蔻最驚人,竟能治療黑死病! 

肉荳蔻被哄抬炒作,貴如黃金,歐洲人爭相揚帆出海,尋找新航道,大打出手,攤開地圖,像切豬肉一樣,四處占地為王。

除了英國占有的蘭島以外,產肉荳蔻的島嶼全被荷蘭控制,荷蘭為了不讓肉荳蔻的商業機密外流,還把島上原住民屠殺精光。成熟的肉荳蔻果實是嬌豔的紅色,沾滿鮮血。上帝永遠站在歐洲白人這一邊,安撫他們白色的良心。

若是孤門獨市的壟斷,肉荳蔻就任由荷蘭坐地起價,但可惜英國存心對著幹,打壞荷蘭的算盤,於是雙方注定幹上一架。 

貨真價實的商業戰爭開打,船隻間大砲轟來轟去,纏鬥不休,最後打累了終於簽訂合約,英國很不情願地交出蘭島,跟荷蘭換一小塊位於北美、被稱為「新阿姆斯特丹」的沼澤地。

英國不愧是英國,老奸巨滑,雖然丟了蘭島,卻偷偷把肉荳蔻帶到加勒比海小島種植,市場供給一多,價格自然大跌,肉荳蔻的傳奇地位從此一瀉千里。讓荷蘭人吃了大虧不說,英國人還把北美那塊鳥不生蛋的沼澤地改名字,就是今日資本主義的大本營「紐約」。

雖然隨著香料廣為傳佈和種植,逐漸褪去神祕面紗,市價大跌,但陸續有砂糖、黑奴、棉花、烈酒、咖啡、茶葉、橡膠等各種利潤豐厚的商品,一個接一個上場,讓原本以香料利潤為中心所建立的跨國交易網絡,更加穩固活絡。

全世界的香料產地或集散地,都有昔日殖民者的影子,一切紛擾皆由香料而起,往事並不如煙。

「香料、金錢與上帝!」是開啟大航海時代的三大動機。難以置信,香料說穿了,也不過就是區區帶有特殊味道的種籽、樹皮、根莖葉而已。對香料的痴迷,最終卻讓人類建立了以金錢為中心的體制。

香料讓金錢成為了上帝,幾乎操縱所有人的一生,就像只需一小撮香料,即強勢決定了鍋中料理的味道一樣。

備註:本文摘自張健芳的《眾神的餐桌:跟著食物說書人,深入異國飲食日常,追探人類的文化記憶》,由商周出版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 magicinfoto@Shutterstock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