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留學曾被拒教室外,原因:義大利世足輸給韓國──第一位進入梵蒂岡最高法院的亞洲律師,對於國家與身份的反思

羅馬留學曾被拒教室外,原因:義大利世足輸給韓國──第一位進入梵蒂岡最高法院的亞洲律師,對於國家與身份的反思

編輯導言:本文作者韓東日 2001 年赴羅馬留學,2003 年從教皇廳立特朗主教大學畢業,並第一名的成績獲得教會法學碩士學位,2004 年獲得博士學位。他是亞洲第一位成爲梵蒂岡最高法院聖輪法院的律師,是在 700 年悠久歷史以來第 930 位宣示的律師。

 其後韓東日往返於韓國與羅馬之間,在義大利的律師事務所工作,同時也於韓國西江大學講授拉丁語課。他所講授的拉丁語課程廣受學生好評,經過學生的口耳相傳後,上課人數從最初開課的幾十名增加至兩百五十名以上。

2007 年 9 月的某一日傍晚,我在小城坎波巴索的法院結束了一天的工作,準備回羅馬。和往常一樣,我聽著廣播中的古典音樂節目,但是我卻懷疑起自己的耳朵。那是演奏會的實況轉播節目。在義大利的節目中傳出耳熟能詳的韓國曲調。當韓國樂器的聲音響起的瞬間,我心跳加快,眼睛也反射性地放大。於是我便把廣播的音量調大。

這個演奏會主辦的地方是取米蘭與杜林兩個城市的名字合稱的「義大利 MITO 國際音樂節」。主持人介紹時稱這段演奏為韓國的「民俗音樂」,正確來說,演奏的曲子是韓國的「正樂」(註)。在異國的土地上聽到韓國音樂就像聽到愛國歌曲一般令人心情激昂。演奏一結束,解說員和主持人都感嘆且興奮地用顫抖的聲音說: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這種演奏和這樣的聲音。」
「除了夢幻之外,我想不出其他詞彙能形容這段演奏。」
「這種聲音和音樂該怎麼形容呢?真的太夢幻了!」
「為什麼我們從來沒聽過這樣的聲音和音樂呢?」

偶爾在當地媒體上看到韓國的負面消息時,總是羞愧地想躲起來,像這種時候卻又想對著他人洋洋得意一番。「我是從演奏這種音樂的國家來的韓國人!」大概就是這種心情了吧?

在羅馬求學,身為「韓國人」的主體意識更強

生活在國外久了,身為韓國人的主體性變得更加明顯。儘管偶爾因為韓國的丟臉事蹟受到全世界輿論的大肆宣揚而想否定自己是韓國人,但是必須表露我的主體性的情況卻經常發生。因為無論到何處總是會被問:「你是哪一國人?」而我也必須回答這個問題。

那麼,我們來看看關於國籍的問答用拉丁語要如何表現。
問(quaestio)&答(responsio)

Q:Cujas es(estis)? Cuius gentis(populi, civitatis) estis?
你/你們是哪個國家的人?

R:Ego sum Coreanus / Sinicus / Hispanus.
我是韓國/中國/西班牙人。
Nos sumus Coreani / Itali / Germani / Anglii.
我們是韓國/義大利/德國/英國人。

「韓國人」寫成拉丁語是「Coreanus」,「中國人」是「Sinicus」,「日本人」是「Japonicus」。而「孔子」的拉丁語為「Confucius」,「孟子」是「Mentius」。這些單字不在西洋拉丁語字典裡,但在 1582 年派遣到中國的耶穌會傳教士利瑪竇的努力之下才誕生了韓國人、中國人及日本人等單字的拉丁語詞彙。

現今我們問:「你是哪一國人?」但在過去則是問:「你是哪個民族、哪裡的百姓、哪個城市的居民?」這是因為 15 世紀歷經義大利城市國家 Stato 的概念後,到了近代才有了「國家」、「國度」的概念。

以前甚至還會問人:「你是誰的民族、百姓」,也就是在分辨他人是屬於哪個領主的管轄。這個概念也展現在近代規定宗教自由原則的西元 1555 年《奧古斯堡和約》。此和約明言隸屬民(國民)有遵循領主信仰的義務。這稱作「領主的信仰決定權」,此原則被制定為「領主所屬的領地必須依循他的宗教」(cuius regio eius religio)。

具體來說,若領主是天主教信徒,他的隸屬民就要信仰天主教;領主若為新教信徒,隸屬民就該遵循新教信仰。這件事之所以能施行是因為它發生於今日的「獨立個人」概念興起之前,「個人」的概念是到了近代之後隨著人權概念的主張所產生的。

無論理由是什麼,在國外生活時,「你是哪個國家的人?」的問題是想躲也躲不掉的。在申請與更新「居留許可證」以及入境審查時,這個問題總是如影隨形。在羅馬生活的 10 年期間,僅因為自己是「韓國人」的事實而遭遇的特別經驗有兩個:

讓義大利教授失去理智的「足球世界杯」對決

“Sei Coreano?”(你是韓國人?)
“Si.”(是。)
“Vai Via!”(給我滾出去!)

下午 3 點,是教授憲法基本權的「法律與宗教」的考試時間。LUMSA(Libera Università Maria SS. Assunta,教皇廳立拉特朗主教大學,位於義大利羅馬)法律專門研究所的院長 Dalla Torre 教授不分青紅皂白地吼道。

他是一位天才型的學者,我平常便十分尊敬他,但我卻是第一次看到他這麼憤怒的樣子。更別說他僅因為我是韓國人的緣故就趕我走、不讓我考試。我受到精神衝擊,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原因是足球。

當時的考試期間是 6 月,正值韓國和日本主辦 2002 年韓日世界盃之時。這場競賽不僅韓國熱衷,義大利全國上下,乃至整個歐洲都為之瘋狂。再加上「法律與宗教」考試當天剛好是韓國和義大利的 16 強對戰日。

平常的圖書館和教室都充滿學生,一位難求,而當天卻只有我一個人在空蕩蕩的教室裡讀書。上午 9 點考的「國際法」以滿分過關,因此心情很好,我就利用剩餘的時間準備下午 Dalla Torre 教授的考試。雖然韓國和義大利的比賽時間是中午,但是考試就要到了,我沒有心情去放鬆地欣賞比賽。

當我集中精神讀書時,外面傳來一陣「哇啊!」的群眾聲音。只聽聲音就能確切地知道哪一隊進球了。是義大利隊得分。我想,現在韓國的土地應該被韓國人的嘆息震得都要碎了吧。

後來我去學生餐廳吃午餐。在學生餐廳設置有大型螢幕,看起來大概有 200 多名義大利學生興奮地觀看比賽。而韓國人只有我一個。義大利隊以 1 比 0 領先。大家的心情顯得很好。不過在下半場韓國的薛琦鉉選手踢進了追平分,比數來到 1 比 1,現場氛圍瞬間變得肅殺。不僅如此,兩隊激戰至延長賽,隨著韓國的安貞桓選手頂進逆轉的一球,比賽也跟著結束,而那些學生們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

在足球場上鬧事的「球迷流氓」並不是一出生就是球迷流氓的,因為純粹喜歡足球的心過了頭才變成那樣。當天拉特朗大學的學生們態勢彷彿像是下一秒就會變身成球迷流氓,他們的憤怒和激昂都達到了極點。

我連替韓國隊獲勝感到開心的空閒都沒有,一下就被恐懼淹沒。平常那些義大利學生看到我總是問我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卻因為一場足球賽使得所有人都知道我是韓國人了。純粹因為我是「韓國人」的理由導致我心不甘情不願地變得有名。有個學生甚至搥打了我所站之處的牆壁後便走開了,承載著憤怒的拳頭十分具有威脅性。

那天如果沒有朋友保護我,真不知道我會遭遇什麼事情。那天是僅因身為韓國人的理由就可能會被義大利人無謂地攻擊,真是充滿殺戮氣息的一天。對義大利人而言,足球就是這樣的存在。再怎麼德高望重的知識分子都可能因為足球而瞬間變成不可理喻與失去理性的人。

Dalla Torre 教授也不例外。那天我差點就無法參加考試了,對我來說是一大危機。那是因為萬一任何一科的考試沒過,我就無法考綜合測驗了。不僅碩士學業沒辦法畢業,就連博士的課程都會付諸流水。我必須要考試,而教授卻一直叫我出去,我的心情變得慌亂。我必須振作精神,首先,我想我要讓 Dalla Torre 冷靜下來才行。

「教授,請等一下。我很清楚您因為足球而感到傷心。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您。」
教授直到我講完這段話都一直瞪著我。我不知道他究竟會做出什麼反應,但是我一定要考試。我不能退縮。「但是足球歸足球,考試歸考試,怎麼能因為足球就不讓我考試呢?」

我一邊說話一邊感到冤枉。或許是我的心情傳遞給了教授,他默不作聲地站了好一陣子,然後用平靜許多的口氣回答:「進來坐吧。」

那天我平安無事地參加了考試,後來的畢業考試也順利結束了。

「韓國人,都是壞人」

另一件事是發生在宿舍附近的事。

若要說留學時期的樂趣,那就是在午餐後去咖啡廳享用一杯義式濃縮咖啡了。從禮拜一到禮拜五,每天早上 8 點半到下午 1 點上課,對於上完課筋疲力盡的我而言,盡快回宿舍吃完午餐之後喝的一杯濃縮咖啡成為我的一大慰藉。

我會和宿舍一起生活的同學們去咖啡廳,一路上跟三五好友們一邊散步一邊聊著學校發生的事情。同樣身為外國人的我們也會聊些學習上遇到的困難。事實上,比起濃縮咖啡,或許這段時光更是我的生活慰藉也說不定。

那天就和平常一樣,吃完午餐之後我便前往經常光顧的咖啡廳,突然,有個男子擋在我的面前,無視於其他同學。雖然我不清楚他是哪一國的人,但我可以確定他是亞洲人,根據我的猜測應該是東南亞國家的人。大白天便滿身酒氣的他盯著我用一口十分清晰的韓文問道。

「你是韓國人嗎?」
我一時因困惑而回答不上來,隨後他所說的話讓我感到相當衝擊。
「韓國人,都是壞人。」

在羅馬聽到這種話,甚至聽到的還是韓文,我的頭就像被狠狠打了一下。我什麼想法都沒有。就連問他「是哪個國家的人、韓文是怎麼學的、是否曾經在韓國生活過」這些問題的念頭都沒想到。其他同學就像往常一樣去咖啡廳喝杯咖啡,我則是回到宿舍,無力地坐在自己房間的椅子上回想剛剛發生的事。

「他怎麼知道我是韓國人?他怎麼能把韓文講得這麼清楚?是不是曾經在韓國工作過?他到底在韓國經歷了什麼事情?」我的想法就這樣綿延不絕。可以確定的是,他在韓國遭遇了某些事,而那些事絕對不是什麼愉快的經驗。他可能是被韓國人騙了,或遭到嚴重的種族歧視。我很生氣,僅因自己是韓國人就被迫聽他講那些話,但是一想到他在韓國可能遭遇到的事又不禁感到煩悶。

生活在自己的國家時不太有機會意識到自己的國籍。一般人平常不會每天都想著「我是韓國人」吧?但是在海外旅行或生活在他國就會經常面對「我是韓國人」的事實。無論我願不願意,「韓國人」的主體性超越了「自我」的概念與我如影隨形。畢竟其他外國人會藉由我來看韓國,也會產生對「韓國人」的印象。相反地,易地而處的情況也是一樣。

我們都是「人」──我希望自己成為什麼樣的人?

然而比起海外,在國內引發的問題更多。至少當我們在國外時,自然而然會意識到自己的國家,也會因此謹言慎行(雖然有些人仍不會這麼做)。但是在自己國家時,我們會按照自己的習慣與自己想做的事去做。所以我們容易隨意對待在自己國家遇見的外國旅客、外國工作者,或是居住在本國的外國人或僑胞等。我們有時候會以「入境隨俗」的方式對待他人,有時也會不認同我們與他人的文化差異,並以無可奈何的方式或以非人性的方式對待他人。

尤其我們對東南亞人或黑人懷有偏見,會根據國家或人種的不同實行差別待遇。受到這種對待後回國的外國人,對於韓國與韓國人自然不會留下美好的印象。

不過這種問題並不侷限於我們,況且身為相同國家的國民之間也不是沒有這種事情。請想想看,我們在國外不也是會因為身為亞洲人的原因而遭受差別待遇或嘲弄嗎?再者,韓國人之間因為學校、公司、成績、年齡、階級等輕視、無視彼此的狀況也比比皆是。

越來越多人有著所謂「不是自己就沒關係」的想法。儘管韓國社會一直以來充斥的集體主義是個問題,但我認為甚囂塵上的個人主義也不全是正面的。

有一種現象稱為「加拉巴哥症候群」,是在形容堅持於自己的標準,最終導致被世界的市場所孤立的現象。通常這個用語是用於經濟貿易領域,我認為時至今日或許也能套用在人際關係之間。雖然我們每個人都是一個個體,但卻不是遠離彼此也能遺世獨居的島嶼。從海底探看,這些島嶼是彼此相連的。

儘管如此,我們是無法跟國家分離而存在的。無論我是否願意,只要向外發展就能不斷地確定這一點。然而,再往更深層的地方探究,會發現我們之間還有另一個共通的名字。那就是「人類」。

無論是怎樣的人或哪個國家的人,無論生活的水平高低,無論學識的多寡,無法否認的是,我們所有人都同樣是人類。或許各位會認為我在談的是眾所周知的事實。但是如此簡單明瞭的事實我們卻經常忘記。

如果能記住這一點,如果大家都明白站在我面前的人和我是相同生物的話,那麼無論到了哪裡都不該聽到類似「壞人」的用詞。我至今仍然不時地想起那個男人對我說的話。

這讓我也時常思考我希望自己是哪個國家的人,希望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

「你是韓國人嗎?韓國人,都是壞人。」

註:正樂為朝鮮宮廷音樂之一。

備註:本文摘自韓東日的《一輩子一定要上一堂拉丁語課:讓你產生智慧,活出美麗的熱門學習》,由大田出版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 :搜狐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