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的起源是奴隸制」?──日本婦女運動先驅:請不要忘記,受人稱讚並非生存的價值

「婚姻的起源是奴隸制」?──日本婦女運動先驅:請不要忘記,受人稱讚並非生存的價值

這陣子,我一邊感受自己的戀愛走向破滅,同時持續閱讀著伊藤野枝(大杉榮的妻子、婦女解放運動家)的文章。雖然一方面是因為正在撰寫大杉榮(日本無政府主義的社會運動家)的評論傳記,所以會讀她的文章,但原因不只是如此而已。更大的原因是,我認為沒有人能像她一樣,即使碰上結婚的難題,再怎麼掙扎仍被淹沒、再怎麼拚命也被打擊,卻還是能自由奔放的突破困境,並組織出自成一格的思想。

二十世紀初,勇於追愛的日本女性代表

在此,讓我們藉著伊藤的思想來思考「結婚」:伊藤在 1895 年生於福岡縣的今宿地區。1910 年前往東京,進入上野女子高等學校就讀。兩年後她畢業了,但無論如何就是不想跟雙親和親戚決定好的對象結婚,便逃走了。她跑去投靠在女校唸書時的恩師辻潤。雖然就這樣順水推舟的與辻結婚了,但辻卻因為這件事而惹禍上身,慘遭學校開除。

之後,辻便完全不再工作。伊藤和辻之間生了兩個小孩,還在女性月刊誌《青鞜》撰稿來補貼家計。伊藤雖然因此一躍成為知名人物,卻因辻跟其他女性有肉體關係,使得夫妻間的感情降到冰點。

1916 年,她與大杉榮墜入情網,伊藤為此離家,但大杉榮不但有妻子還有情婦,竟落入四角戀情的窘境。之後,她和大杉一同生活,在持續執筆寫作的同時,又生了 5 個小孩。1923 年 9 月,在關東大震災後的混亂中,和大杉及外甥橘宗一,一同遭憲兵隊殺害。

矛盾戀愛:因戀愛而婚,卻成為「奴隸」

伊藤將自己的戀愛經驗稱為「矛盾戀愛」。意指戀愛本身就帶有矛盾。當初,伊藤對於被強迫結婚一事相當反感。被硬逼著嫁給不喜歡的人,還必須為丈夫及其家族而犧牲自己,令她感到嫌惡。對世俗而言,那似乎被視為是女性的幸福,但這種想法毫無疑問的只是迷信或習俗罷了。

所以伊藤才會跑到在女校時期心中仰慕的辻身邊,說來也算是自由戀愛結婚,但其實從這裡開始,才是真正的地獄。進入家庭,當個賢妻支持丈夫,還要關心婆婆及妯娌。想寫些稿子來減輕家計負擔,為此而欲閱讀書籍時,就會被叱責有空看書為何不照顧孩子或服侍丈夫。妻子為丈夫而犧牲是理所當然的。若對方是自己喜歡的對象,那更是該如此,周遭的人都會抱持同樣的意見。

戀愛雖然具有打破舊式婚姻習俗的力量,一旦和心儀的對象結婚了,就會變質成更加惡劣的習俗。伊藤無法忍受這樣的婚姻而逃到大杉身旁,但開始一同生活後,果然還是變成在扮演賢妻的角色──到底哪裡出了問題?

伊藤認為,婚姻就是問題,而相愛的倆人試圖同化對方、集約成為家庭,也同樣是個問題。而且,還是女人得接下這個吃力不討好的角色。接著便把失去自己的生活一事稱為「同化」,並且互相覺得開心。像這樣真的能稱為 Better half 嗎?簡直錯得離譜啊。
  
根據伊藤的說法,結婚的起源是奴隸制。起初一夫多妻制的基礎,是把女性當作奴隸使喚,也是可以用來交換金錢、家畜、食糧的商品。不但不必擔心會像戰爭俘虜一樣趁晚上睡覺來砍自己的腦袋,還會幫忙做好照料身旁大小事務、甚至是農務耕作。

對男性來說,沒有比這更有用的財產了。所以,對男性而言,妻妾成群就是富裕的象徵,也是獲得社會認同的方法。到了近代,變成一夫一妻制,雖然不能明目張膽地對女性呼來喚去,但其本質卻毫無改變。男性因為執著於自身擁有的財產,便對女性強加應保有貞操的道德觀。

相愛的倆人彼此同化後組織家庭,不過只是把自己還原成像丈夫或妻子那樣可能被替換掉的角色而已,而且女性還遠比男性更常被迫接受扮演奴隸般的角色。

無償之心:以友情支撐愛情,尊重對方的生命

伊藤表示,這種超越矛盾戀愛的觀點,是在養育小孩的期間培養出來的。

仔細看著孩子逐漸發育成長的模樣,會發現孩子的小腦袋瓜裡充滿對萬事萬物的關心與熱情。大人認為小孩是自己的所有物,將其視為家庭的一部分,企圖按照自己的意思來教育。

但是,在現實的狀況裡,會發現孩子完全不在意周遭的事,只貪婪地讓自己的力量不斷成長──感覺到自己能做到這種事、也做得到那種事,便高興得不得了。將來會成為什麼樣的人,誰也不知道。但正是因為不知道,才不會被任何事物束縛,得以自由奔放地發揮驚人的力量。

孩子會成長為什麼樣的人,永遠無法預測。伊藤認為,真正的生命奧祕就蘊藏在孩童成長的過程裡。不但應該對其抱持敬畏之意,自己也希望能參與其中,一同分享那份喜悅。讓自己成為孩子,才會了解孩子。這不正是所謂的養育孩子嗎?這些就是伊藤的想法。

這樣的想法也能套用到戀愛上。無論什麼形式的戀愛,只要將結婚設定為目標的話,就等於是把彼此的生存意義縮限在丈夫或妻子的角色當中。我們越是談戀愛,便越是削弱自己的生命力。

但是,戀愛具有破除習俗或迷信、讓人一心一意只想著對方的力量。周遭的事完全不在意。不管是自己的社會地位還是其他的一切,都一股腦扔開,為了對方,什麼都願意做──恐怕這就是所謂的「赤子之心」,同時也兼具「疼愛孩子」的心情在內吧。不求回報的無償之心。

圖/Happy Together@Shutterstock

不過,若是一個沒注意,這顆無償之心卻會以「為了自己的伴侶、為了自己的孩子」為由,突變成對自己所擁有之物的執著心。該怎麼做才能避免發生這種事呢?

伊藤的回答十分簡單。就是友情。若戀愛是源於無償之心,一旦對方的心意轉向其他人時,是否能夠為對方一同感到喜悅呢?當然,說是很容易,卻很難做得到。如果伴侶放棄丈夫或妻子的角色任務,一頭栽進自己想做的事情裡,那又該怎麼想呢?或是說,明明毫無積蓄,卻總是在做些為他人無償奉獻的事,那又要怎麼想呢?能不能和這樣的對象一起為他的生命成長感到喜悅,就像在守護孩子的成長一樣?伊藤表示,這只有以友情支持的戀愛才做得到,也是對自己與他人生命的尊重。

我在這些年月裡學到「愛情雖不至如迸散的火花轉瞬即逝,但確實不具持續性」就是這麼回事。不過,若在戀情中孕育友情的果實,戀愛便能永保新鮮。

人類,原本就是豬

人類原本就是豬。根據某位無政府主義者的說法,「家」這個字就是把豬圈養起來,卻唸作「ㄐㄧㄚ」。家庭不但像豬圈一樣,而人們結婚後,更是會把自己圈養在豬圈裡,並在不知不覺當中,化為可以被替換掉的家畜。你是有用的豬?還是沒用的豬呢?

我去德島旅行後的那段期間,一直回想起震災剛發生後的事。核能發電廠發生爆炸使我呆若木雞,閒在家裡滾來滾去時,在愛知縣的朋友跟我連絡上了。他叫我不要煩惱錢的事,空手去找他就好,若是擔心家人或朋友的話,全都帶過去也不要緊,他會想辦法安排。

我雖然在研究大杉榮,卻對相互扶持、彼此幫助的概念毫無頭緒,到了這時才終於有所體會。生命的無償性,恐怕是因為平時已司空見慣而無法察覺,但在真正遇到困難時,便能感受到它的可貴。不管是有用或沒用,那都不是重點。逃出豬圈的豬群一起聚會,那應該就是所謂的相互扶持吧。

回顧我幻滅的愛情,仔細想想,我之所以會喜歡上那位女性,是因為她送我烏龜形狀的哈蜜瓜麵包。不管周遭發生了什麼事,只顧著為我烤麵包,讓我很高興。也從那樣無償的行為當中,感受到她的可愛。但是,對社會而言,像我那樣逃到愛知縣,或是像那位女性一樣浪費時間烤麵包,看起來只是慌張混亂下的行為而已吧。

東日本充滿了輻射線,明明幾乎可以說是已經無法復興,卻還要大呼「加油,日本」的口號,宣稱家人間的羈絆乃是復興之基礎。要人們為復興盡一份力,所以不能因為輻射線而大驚小怪,就算家人因此生病,也是為了日本而犧牲,所以要感到欣慰並務必繼續忍耐,能夠彼此給予支持才叫做家族。幾近異常地渲染家族的重要性。

說是這麼說,但我也是既害怕被輻射污染,卻又被家族論給操弄的其中一人。我說服自己,因為喜歡那位女性,因為要結婚,所以才去參加打工面試,還特地跑去逛購物中心。這正是矛盾戀愛。簡直就像在積極表現自己能夠勝任家庭主要成員的角色一樣。終究還是沒有得到對方的認同就是了。

伊藤野枝曾經這麼說過:

請不要忘記,受到他人稱讚,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只要願意犧牲自己,付出血汗心力,每個人都會開心,並給予稱讚。請不要忘記,受人稱讚並非生存的價值。不要對任何人抱有執著之心。請將所有的執著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再來尋找生存的意義。我要說的就只有這些。我,已經什麼都不再想了。


備註:本文摘自栗原康的《只想吃香喝辣,不想工作吃苦啃土》,由暖暖書屋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Worapol Thipmaneemongkol@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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