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導 969,對抗 786」──「緬甸賓拉登」動員群眾,是為了「阻止穆斯林主宰世界」,還是另有目的?

「領導 969,對抗 786」──「緬甸賓拉登」動員群眾,是為了「阻止穆斯林主宰世界」,還是另有目的?

生於 1968 年曼德勒近郊,阿欣威拉杜(Ashin Wirathu)公認是「九六九運動」領導者。九六九運動是僧伽發起的反穆斯林活動當中最著名的一個,該運動本質上強烈反對穆斯林,支持緬族的民族沙文主義,西方媒體稱之為「緬甸的賓拉登」。它經常引述阿欣威拉杜的說法,「(穆斯林)繁殖的速度之快,他們偷走我們的女人,強暴她們」,以及,「緬甸穆斯林大多數是『本性惡劣的人』」。

緬甸現在有很多汽車和商店貼上了九六九運動貼紙,表明支持反穆斯林的僧侶。這是九六九運動在 2012 年之後的最新化身,它很可能源起於孟邦的僧侶,儘管它概念上的先驅,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更為古老。九六九運動一開始很可能是自發性的運動,為了支持若開族對抗實兌的羅興亞族人,但它很快地被當局利用。

數字九六九在佛教有特殊意義。第一個九代表佛祖的九種屬性,六代表佛祖教誨的六種義法,最後一個九指的是佛門僧侶的九種德行。這數字也是刻意用來直接與穆斯林數字七八六抗衡。在整個南亞及東南亞,穆斯林以七八六這數字來代表「奉至仁至慈真主之名」。這數字經常出現在穆斯林開的商店或企業裡,有些緬族佛教徒卻把這數字看成是穆斯林密謀主宰世界的進一步證據。

總之這想法是這麼推演的:七八六這三個數字相加起來是 21,明明白白顯示了穆斯林想征服 21 世紀的野心。「你們當真這樣想?」我問曼德勒的一名告訴我這典故的僧侶。「沒錯,」他答道,「很多沒受過教育的人這麼想。」九六九是被特意用來對抗七八六的。

「不成氣候的偏執狂」阿欣威杜拉

九六九運動毫無疑問是個資金充足又組織良好的運動。它有自己的週報,定期對伊斯蘭和其他宗教譬如基督教發表攻擊言論。阿欣威拉杜在 2003 年因散播仇恨言論入獄,因他煽動群眾殺害穆斯林,以報復一位據稱殺害了一名佛教徒女子的穆斯林,但他在 2012 年初隨政治犯大赦而順帶獲釋。

我 2014 年在曼德勒訪談過的僧侶當中,沒有人贊同阿欣威拉杜,他們向我指出,阿欣威拉杜以前只是個不成氣候的宗教偏執狂,但是自 2012 年出獄後,他的言辭明明白白帶有政治色彩,尤其是他對翁山蘇姬和全民盟的抨擊。阿欣威拉杜及其侍僧經常嘲弄全民盟的黨徽戰鬥孔雀,其緬文是 Khut Daung,阿欣威拉杜以諧音說成是 Mut Daung,意思是穆斯林孔雀。

我訪談的僧侶把這一類的政治誹謗直接歸因於昂當的影響。曼德勒某僧院的一位老僧對我說明:「阿欣威拉杜想出名,和昂當在佛寺裡見面後,他就變了個樣。以前他只會談論一些宗教議題,見過昂當後,他開始談論政治和全民盟。」

這位老僧指出,自 2012 年起,阿欣威拉杜和其他的九六九運動倡導者享有其他人沒有的徹底自由──「政府准許他們為所欲為」。阿欣威拉杜散播仇恨言論的主要管道,他臭名昭著的臉書上的很多指控,往往都是奸巧杜撰的挑撥性謊言。譬如說,他在 7 月一日張貼的那篇佛教徒女子被強暴的報導,引爆曼德勒的攻擊事件,後來很快地被發現完全是捏造的。

九六九運動,如何被政府當局利用?

九六九運動也鼓動了一個名為「保護族群和信仰協會」(Association for the Protection of Race and Religion)的龐大佛教組織,其緬文是「緬甸愛國者協會」(Ma Ba –a)。該組織基底深厚,緬甸宗教事務部曾就會牽動「族群與信仰」議題的立法草案,徵詢過該協會的意見。該運動是由軍政府最富裕的親信之一欽瑞(Khin Shwe)提供資金,欽瑞是澤卡巴公司(Zaykabar Corporation)的負責人,也是國會議員。他曾成立名為 Sasana Nogghaha 的佛教徒支持團體,其目的之一是要在緬甸每個大城市的每個街角為佛教徒設祈禱室或聚會廳。由於資金雄厚,在曼德勒的這一類街角大樓,有的非常精美。在這裡,僧侶進行佛教徒―民族主義思想宣傳,鼓動盛行的反穆斯林情緒。

2014 年,登盛總統本人要求國會根據「緬甸愛國者協會」一手發起的四項提案起草立新法。由此看來,總統密切關心他們鎖定的議題。他們的提案無非進一步限制穆斯林在緬甸的權利,並把穆斯林和占大多數的佛教徒區分開來。很多的立法提案,尤其是即將通過的「女性佛教徒婚姻特別法」(Buddhist Women’s Special Marriage Bill)和「轉換宗教法」(Religious Conversion Bill),甚至違反了現行的緬甸憲法,更別說與國際人權常規相牴觸。

當聯合國「特別報告者」(Special Rapporteur李亮喜在 2015 年初為了緬甸人權抨擊這四項立法提案違憲時,她被阿欣威拉杜粗暴地詆毀。根據媒體報導,他稱她為「婊子」和「娼妓」。

穆斯林、支持民主,讓他的生活與信仰舉步維艱

曼德勒的僧侶整體來說是良善而思慮周詳的人。他們看穿阿欣威拉杜,了解反穆斯林戰略的本質。遺憾的是,大多數緬甸人的無知程度令人咋舌,尤其是年輕人,他們輕易便聽信了九六九運動所散播的謊言和謠言。

在一個數十年來除了少數幾家由政府把持、散漫無章的報紙和電視頻道之外,幾乎沒有其他媒體的社會,很少人具有必要的資源來嚴正而客觀地分析社會媒體。此外,無孔不入四處滲透的不實惡意宣傳也在在強化了很多人既存的偏見。

因此柯倪尼覺──這位曼德勒的活躍分子,倍感遺憾地說道,九六九運動及所有佛教沙文主義的宣傳,「造成很大的影響」。他本身就有理由密切追蹤這種影響,因為他是個穆斯林,對於那世代的活躍分子來說很罕見,他的祖先克密族(kaman)三百多年前便遷移至此,在曼德勒的緬族王朝下任事。他被政府當局盯上,不僅是因為支持民主,也因為穆斯林的身分。

1988 年柯倪尼覺在爭取民主示威活動中被逮捕後,他說軍情局對他的審訊大部分都繞著他的信仰打轉,而不是他的政治主張;「你這狗娘養的卡拉(kala),為什麼要插手緬甸政治?」他們這麼叫罵。

即便是現在,當局似乎仍對他倍感興趣。我們在曼德勒一家相當破舊的茶館交談。其他的顧客大多很年輕,很邋遢,顯然也沒錢,但現場有一名中年緬甸男子穿著燙得一絲不苟的籠基和白得亮眼的襯衫。他在最靠近我們的那一桌坐下時,連我也忍不住瞧了他一眼。

果不其然,偷聽了一、兩個鐘頭後,他起身離開,經過我們這一桌時,他跟柯倪尼覺說了幾句打趣的話。「特工,」柯倪尼覺說,「他經常在這裡,現在我們可以正常談話了。」

柯倪尼覺主持一個名為「慈」(Metta,意思是善心或慈愛)的組織,促進各種信仰之間的和解,但是他也承認這項任務已經變得難以為繼。

九六九運動「在村鎮之間進行得很成功……幾乎每個緬甸人都深信這是緬族的佛教國……與世上其餘地區的隔絕也助長了這種信念,如今很少有僧侶到過其他國家,所以人人都是這樣想」。他對未來非常悲觀:「各種信仰之間的調解沒什麼成效,要對抗這信念非常困難,高呼『我們可以打敗這種運動』很蠢。」

很多人會贊同他。他認為,在種種反穆斯林宣傳的影響下,民眾開始背離全民盟,所以該黨將會愈來愈難在多元社會的震中―像是梅鐵拉、若開邦和曼德勒──贏得跟從前一樣多的選票。

種族、信仰與選票間的拉鋸──翁山蘇姬的難題

確實,有很多證據顯示,這一「爭端」在全民盟的內部大肆挑撥離間。全民盟的研究部主任奈基溫告訴我,黨內已出現過好幾次佛教徒和穆斯林黨員反目為敵的情況。他說起有一回全民盟某城鎮委員會的幾位成員來尋求他的意見,該委員會裡幾個佛教徒委員試圖要把穆斯林委員除名,他們試圖阻擋這件事。但是他們「擔心被扣上親穆斯林的帽子」,所以也不敢採取任何作為。奈基溫告訴我,最後他幫他們壯膽,阻止了那些穆斯林被除名。

然而事情不會永遠順遂,穆斯林領導人說全民盟內已經有很多穆斯林黨員被他們的佛教徒同志給開除。翁山蘇姬本人以及資深元老丁武親自走訪各個在地委員會,談論包容與友愛的美德,但似乎作用不大。奈基溫的看法肯定是對的,在全民盟黨內挑起反穆斯林情緒的那些人當中,起碼有好幾個是政府的線民和內奸。他說,因為全民盟沒有中央登記系統或黨員入黨紀錄,所以根本不可能把這些人開除。

「這是打種族和信仰牌來贏得選舉的陰謀。」奈基溫說。但是看穿對方計謀不見得就能輕易推翻它。他分析了翁山蘇姬在政治上進退兩難:「這計謀把她逼到了牆角。假使她站出來支持少數民族,政府會指控她親穆斯林,她會失去聲望;如果她表達反羅興亞族的言論,她會被指責有種族歧視。所以她只能堅守法治。」

這聽起來都非常合理,但是在西方很多人眼裡,這做法等於完全不表態,而這要付出代價。擁護她的人很多都感到失望,退一步說,至少她對於 2012 年以來羅興亞族人遭遇的大屠殺和種族清洗所發表的言論過於謹慎,令擁護者感到失望。

同樣的,她因為沒有更普泛地為穆斯林少數族群辯護而飽受批評,就像她也受到克欽族強烈抨擊,指責她在 2015 年初停火之前、緬甸軍隊砲轟克欽邦期間,也沒有為他們挺身而出。這些都是曾經不沾惹政治爭議的一位昔日政治偶像的進退維谷,但是她現在必須以一名平凡的政治人物自處,在對手精心設計橫加阻撓的政治環境裡步步為營。

備註:本文摘自理查.考科特(Richard Cockett)的《變臉的緬甸:一個由血、夢想和黃金構成的國度》(Blood, Dreams and Gold: the Changing Face of Burma)。由馬可孛羅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賴冠穎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amsul Said@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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