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與農村發展 20 年,要把「被剝削的尊嚴」還給人──我的52歲印度同學:幫助地方不能只靠理論

參與農村發展 20 年,要把「被剝削的尊嚴」還給人──我的52歲印度同學:幫助地方不能只靠理論

他匆匆入座,閃亮微笑的眼神漾著淘氣。我們在即將打烊的校園咖啡廳裡,連茶水都忘記點,一聊就是痛快的兩小時。

來自印度,今年 52 歲的蘇迪,是同學裡別具領袖魅力的一位。除了學生身分,他也在印度信實基金會(Reliance Foundation)裡的鄉村轉型處(Rural Transformation)擔任處長,數十年來致力於實踐參與式(Participatory Method)的發展方式。

不同於仍在思考職涯方向的年輕同學,蘇迪的神采透露出自在與自信,侃侃而談他在田野 20 年來的實踐;在他身上,我彷彿看見了「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的人生進程。

人生第一份工作,見證茶園裡的剝削

「我的父母來自泰米爾納德邦,但我則出生和成長在喜瑪拉雅山區。小時候我對歷史很好奇,會想假如希特勒不存在,那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但儘管對世界很多好奇,我並不愛讀書,成績平平。大學時讀哲學,一畢業後就離開家鄉,做什麼都好,就是想去外面世界闖闖。
 
「第一份工作位在南印度的山坡上,在茶園擔任管理階層。不過工作 4 個月以後,就發現這個產業有很濃的殖民主義色彩。」蘇迪嘆了口氣,「對於像我這樣的管理階層,公司給予五星級對待,22 歲的我坐擁七房別墅和機車。但茶葉種植是勞力密集的產業,公司明顯剝削勞工,低薪、工時長、保障差。」聯合國兒童基金會的報告指出,印度茶園裡的黑幕包含童工、早婚、人口販賣等問題。

「我無法消化公司對勞工的壓迫關係,幾個月後就決定辭職回家,又開始找工作。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只知道不想再進入剝削勞工的大公司。

恰巧有一家名叫做荒地發展推動社群的 NGO 在找人,工作地點在喜瑪拉雅山,因為環境艱苦,大部分人都不想去。但對成長在山區的我,這工作簡直是給我的獎勵。和山區住民一起,我們以蒐集雨水、土壤保護、栽種樹林等方式,組織社群保護環境,也提升土地生產力。」

偶然參與的工作坊,開啟了二十年的讀書夢

「有一次,我的上司派我去參加一個工作坊。當時我並不喜歡那個經驗,一是因為路程遙遠,二是因為在我看來,工作坊課程沒道理,帶領工作坊的老師叫作羅伯謙柏(Robert Chambers)!」我驚訝地笑了笑,羅伯是 IDS(Institute of Development Studies,作者就讀學校)的老牌教授,在發展界,尤其「參與式發展」取徑方面極富盛名,我們在 IDS 裡也常參與他的工作坊。

「不過隨著工作經驗越來越豐富,我常常回想到那時羅伯的工作坊,越想越覺得當時的課程別具洞察力。我開始讀羅柏的書,驚豔於其中參與式方法的概念。漸漸的,除了在工作裡一點一點實踐參與式方法,我也渴望到羅伯所在的 IDS 念書。只可惜後來一忙,二十多年一晃就過去,來 IDS 念書的夢一直擱置。

蘇迪對知識的謙卑與渴望令人敬佩,更令人感動的,是他始終如一的堅持。「直到去年,二十年來的渴望終於圓夢!

農村居民在牆上劃出村莊的空間規畫。圖/蘇迪 提供

「最貴的方法,不一定是最有效的方法」──參與式發展及其精神

蘇迪的第三份工作,也就是現在工作的信實基金會,是他繼續深根參與式發展方法的地方。參與式方法究竟有什麼魅力,讓蘇迪深深熱愛呢?

「參與式發展方法強調尊重當地的聲音與智慧,用當地人的眼睛看世界,和一般由上而下的計畫執行方式非常不一樣。」

舉例來說,如果今天的目標是解決 A 村莊的水源問題,由上而下的計畫會請外部專家顧問來評估,然後或許以科技的角度切入,找出「最有效」的辦法,例如為村莊挖水井。

參與式方法則著重讓村民自己定義問題,並發想解決辦法,例如開工作坊、邀請村民一起腦力激盪。經過討論,或許會發現與其挖水井,裝水塔更符合村民生活習慣。或者甚至發現 A 村莊的村民根本不太介意水源問題,種子來源問題才是真正的問題。

由上而下的執行方式通常較快、較貴、也使用新穎科技,但可能和當地脈絡脫節,並且常常永續性較差。例如水井可能隔一陣子會壞掉,並且沒有人願意或有能力主動修理。參與式的執行方式通常較耗時費力,例如花半年時間與村民一起腦力激盪,但解決方案可能既簡單又便宜。由於解決方案是從社群中所誕生,通常村民對計畫也有更深的認同感,永續性較佳。

「由上而下的作法,將本地問題和解決方案的所有權都歸給外部組織;參與式的作法,則將問題和解決方案都還給本地人。」蘇迪分析兩種取徑的根本性差異。

然而參與式精神需要花一輩子來認識、反思、調整。舉辦工作坊並聚集村民參加,不等於落實參與式精神。

以模型方式,村民討論村裡和家園的種植空間。圖/蘇迪 提供

「如果出席者很少,是不是因為工作坊的時間與當地農忙時間衝突?如果工作坊無法順利討論預設的主題,是不是因為語言障礙,或者是工作坊引導者(外國人、其他村莊的人)未與村民建立信任關係?」蘇迪強調,參與式方法知易行難,不能只是課本的理論,精髓是要活出這樣的精神。

參與式發展方式的關鍵字之一是「權力(Power)」。權力關係常常是影響執行成效的關鍵。

如果工作坊裡有些族群不愛發言,是不是因為工作坊裡的權力關係讓某些族群禁聲?例如男性女性一同出席,女性變得安靜;酋長與村民一起出席,村民盡說好話?如果工作坊的氣氛不對,是不是因為座席的排列已經在空間上創造了權力關係?儘管村民意識到某些解決方案不是最適合當地脈絡,如果外國組織帶著錢和權來協助解決當地的問題,誰會反對呢?

賦權、自由與除貧:讓村民拿回尊嚴

當代世界面對的最大挑戰裡,包含貧窮與貧富差距,蘇迪工作內容就是陪伴人們脫離貧窮。

「有個農村家庭,因為自家田地不夠肥沃,過去都為大地主耕種,世代受困於極度貧窮。我們引導村民用蒐集雨水、提供肥料等一系列方式,轉化地力。現在村民在自己的土地上耕作,除了自給自足,也能販賣農作。過程裡,農村家庭認識自身面對的挑戰、更藉由轉化土地得到自由。」這樣的流程裡,包含培力與賦權的過程。

基金會協助開設村民大會工作坊、引導村民以模型發想社區空間規劃。許多村民甚至是透過基金會,第一次學會寫自己的名字,激動興奮。學會書寫名字對村民影響深遠,不僅象徵拿回自己的尊嚴,更代表能簽署文件並守護自己的權利。

「透過信實基金會,超過 5 萬個極度貧窮的農村家庭,經歷了得到自由的賦權故事。」

在信實基金會協助下舉辦的村民大會工作坊。圖/蘇迪 提供

「以人為本」的工作

蘇迪的故事是以人為本的故事。數十年來,他的工作不是辦公室裡的、由上而下的取徑,而是農村鄉里間,緊密與最基層的人們的共事。他熱愛這份工作,更享受不斷看見激勵人心的農村故事的過程。他總形容自己是非常幸運的人。

「我很感謝人生的際遇,我有好的教育、家庭、好朋友、感情。我沒有經歷過需要為下一餐或明天擔心。所以當我看見有人受苦,我總希望自己做些什麼。就如同我希望我的孩子被善待,我也這樣善待他人。」蘇迪微笑著說。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 蘇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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