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沙發】不關心哪裡好吃好玩、只想更深入了解台灣——我在柏林的超讚房東Alex

【歐洲沙發】不關心哪裡好吃好玩、只想更深入了解台灣——我在柏林的超讚房東Ale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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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來,我都很喜歡自助旅行。其中一個原因是能用自己的步調,認識陌生的土地,也因此能擁有更多的機會,和當地人接觸。

不知在何時或何地會遇到,可能讓旅行更加難忘的人事物,那新鮮與期待感,更每每令人著迷不已。

今天想和大家分享的,是我在柏林旅行時的「房東」——Alex 的故事:

在柏林的四個晚上,是我第二次與房東同住的 airbnb 住宿經驗。當時會選擇房東 Alex 的家,一方面是因為住宿地點還不錯,二方面是他被 airbnb 的用戶們評為「超讚房東」——看了 100 多則住宿評價中較近期的 10 幾則,皆顯示這裡是個好選擇。

此外,他在自我介紹上的第一句話,便寫著:「來自加拿大的同性戀專業人士」(Gay professional from Canada),直接大方公開性向的做法,也令我印象深刻,更引發了對這個人的好奇心。

熱情友善的「同志/專業人士」房東

第一天入住,便感受到 Alex 對房客的熱情款待。

原本預定我們只是單純提早進屋寄放行李,等到正式入住時間再回來。但由於我們抵達時,上批房客剛好已經離開,加上 Alex 得知我們才剛坐令人疲憊的臥舖夜車來到柏林,便請我們在客廳多休息一會再出發觀光。

Alex 的家非常寬敞且明亮——他的書桌上插著彩虹旗,客廳沙發正上方的天花板,更有個讓人難以忽視的投影機,正對著沙發前方的白牆,推測是在家看電影用的設備。木頭材質的地板和家具有種溫和的感覺,整體環境讓人感到舒適。此外 Alex 也先介紹了屋內環境、注意事項,大方的說廚房裡所有器具,包含調味料和茶葉都能自由使用。

接著他更直接用電腦打開 google map,為我們簡單介紹柏林主要的觀光景點及其相對位置,他在客廳也放了一大本彙集成冊的柏林各種旅遊資訊,歡迎房客自由翻閱。從第一次見面的各種小細節,就看得出他的用心,更給人非常友善、大方、隨和的印象。

Alex 總是熱情的和我們道早安、傍晚回家也會偶爾關心一下我們去了哪裡。不過由於我並不是很快能和人打成一片的類型,儘管他是加拿大人比較沒有語言隔閡,還是會出現有很多話想說卻卡在喉嚨說不出,最後只短短的回了他幾句的狀況,內心不免擔心,他會不會覺得我們有些冷漠,不過他仍每天看起來都一樣熱情開朗。

晚餐時分,意外的「台海議題」交流

直到有天晚上,剛好我們和他接續輪流煮晚餐,於是有機會同桌一起吃飯聊天。

現在已有點記不清這個話題是怎麼開始的了,但印象深刻的是,他很認真地問道:「亞洲情勢中,台灣和中國的關係特別耐人尋味,所以我對此感到很好奇。不曉得方不方便問問你們,台灣人會不會擔心中國攻打過來?」

以往在旅程中遇到的許多西方人,畢竟他們距離台灣遙遠,因此誤認台灣是泰國、不清楚台灣與中國關係的,其實屢見不鮮。於是聽到這個問題時,我們的直覺反應頗為意外,也先確認他是否了解台灣和中國的歷史關係——令人意外的,是他說自己知道國共內戰、蔣介石從中國來台灣這段複雜的歷史,Alex 大概是我遇過的西方人中,最正確了解台灣與中國關係的人了吧。

對於一個從沒來過台灣的西方人,卻對台灣有這樣程度的了解,莫名地令人驚訝與感動。他説因為自己喜歡歷史,所以才知道這些故事。我們於是接著和他聊起來,並更深入地說明,如其實蔣介石在台灣,是個頗具爭議性的人物,包含他來台後實施戒嚴,以及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時期殺害本地菁英分子等。

當 Alex 聽到台灣戒嚴了將近 40 年那麼久(38 年又 56 天),露出非常難以置信的表情,還又確認了一次我們沒說錯:「是接近 40 年,不是 14 年嗎!」他說自己無法想像人權被限縮了 40 年會是什麼樣子,實在太瘋狂(他用 crazy 形容這個事實)。

而討論到人權,他認為現在仍漠視人權的中國是個「可怕的國家」,Alex 對近期的劉曉波事件頗為熟悉,也特別提及六四天安門的時候,他在家熬夜看轉播,至今仍無法忘記那景象。
    
長期關懷平權議題——背後的一段傷心往事

話匣子一打開後便停不下來,Alex 於是接著說起,他長期關注的平權議題——

他認為,人類歷史的演進,一直是在「平權」的這條漫漫長路上邁進——先從打破「天生階級」(如貴族、平民和奴隸)的差異開始;接著是「種族平權」和「男女平權」的漫長努力——而現在,則是爭取 LGBT 族群的平權。

此時,他開始分享一些自己的私人故事:年約 40 多歲的 Alex ,因為從小就被他人知道自己的同性戀傾向而備受歧視,儘管他身處我們印象中,如今已「對性別議題相對友善開放」的加拿大,當年他在就學時和就業時,都曾遭遇過霸凌與排擠。

甚至,他的性向,連自己的父母都無法接受:父親在他 19 歲那年,將他逐出家門;母親則是要他「表面上還是找個女人結婚」,私底下再和男人在一起。

他坦承,自己其實難免會「既忌妒又羨慕」現在年輕一輩的同性戀族群。因為現在的社會,已經遠比他成長的當年,更能接受同性戀了——如果自己出生在現在,或許就不用長期刻意隱瞞性向、吃這麼多苦了。

聽到這裡內心除了感慨難過,也對他起了更多的敬佩之情:Alex 現在住在柏林精華地帶、房子大又舒適、生活時間很彈性,才 40 多歲就能過著這些「表面上讓人羨慕」的生活,但誰知道他從小受到霸凌和排擠、甚至被逐出家門的逆境中,仍致力在專業領域中成功取得如今的成績,背後需要付出多少的努力?

內心好奇,很想開口問問他,是怎麼一路克服困境走到現在的、又為何隻身來到柏林?但心想一問的話,可能難以避免觸碰到一些更私密的故事或傷心往事,最後還是作罷。

現在的Alex,則是努力爭取 LGBT 族群的平權。圖/Yury Dmitrienko@Shutterstock

不關心哪裡好吃好玩,卻想更深入了解台灣的他

談到同志議題,我們自然忍不住和 Alex 分享台灣在 2017 年五月,才透過大法官釋憲,宣告現在的民法違憲,讓台灣有機會成為亞洲第一個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國家。Alex 聽到我們講述這消息後,從表情上就能明顯感覺到他非常高興,這時我也真切感到,身為台灣人真是件值得驕傲的事,更期待同性婚姻合法化能盡快落實!

Alex 接著問起,「那麼台灣還有哪些族群處於相對弱勢呢?」我們於是又和他談起台灣原住民長期處於弱勢、台語和客語逐漸消逝等等議題。

和 Alex 這一段晚飯前後的聊天,使我深刻的體會到,原來有這麼一個「外國人」,是如此認真地想要了解台灣——他完全不問台灣有什麼著名觀光景點或美食,而是更深入地想認識在台灣轉動著的各項議題。

而這樣的感覺,又是如此令人感動和喜悅。

我深深期許,自己也能像他這樣,對來自不同國度的人,有著更少的先入為主;有著更多的好奇與同理。

附帶一提,以上提到的「戒嚴」、「大法官釋憲」這些平常少用的英文單字,其實當下想講出口時,我才發現不知道它們的正確英文是什麼,只好邊講邊查字典,Alex 也都十分有耐心地等我們查單字後,再繼續聽我們講解——要把許多幾乎只用中文表達過的事情或議題轉換成英文,一個晚上大概死了許多腦細胞,但我得到的,卻是一種與人深刻交流互動後,才有的充實與滿足感。

關於「蒂娜.透娜」與「日本佛教」的插曲

即將離開柏林的早上,是我們和 Alex 一起相處的最後一段時間,吃完早餐後忍不住問起 Alex 為什麼會選擇信佛教——第一天來到他家時,發現他的 wifi 名稱設定為 Buddhism 時, Alex 曾說到自己信日本佛教——但直到快離開,才有機會再聊到這個話題。

他說自己處在人生低潮時,遇見了一位信奉日本佛教的導師(mentor)開導,而這位導師則是受到 80 年代著名歌手蒂娜.透娜(Tina Turner)的啟發。此時 Alex 對於我聽到 Tina Turner 這個名字,竟出現了茫然的神情感到驚訝,強調:「這位歌手非常有名呢!」

過了幾秒,我才想起她似乎就是那個我父母年代的當紅歌星,馬上開了 youtube 播放了幾個 Tina Turner 的片段——包含 80 年代版的《瘋狂麥斯》(Mad Max)預告片。

Alex 邊向我熱切地介紹著 Tina Turner 的生平:原本事業成功的她,卻長期遭受吸毒的丈夫施暴,漸漸經濟上也跟著被拖累,說到這時看出 Alex 已經眼眶濕潤,而 Tina Turner 面對人生中的困境,便是依靠日本佛教的力量獲得安慰。

我事後查了資料,才知道原來當時 Alex 說的「日本佛教」,指的應該是日本創價學會,信奉《妙法蓮華經》。

他在向我介紹自己的宗教相關物品收藏時,其中有一個兩扇門的小櫃子、印著由日文漢字所寫的,如「天照大神」等漢字,便告訴 Alex 我看得懂一點點上面寫的文字。他立刻興奮地又拿出自己收藏的佛教經文,問我是不是也看得懂——經文內容全部是漢字,每個漢字底下又有羅馬拼音——我於是一一用「中翻英」的方式,嘗試解釋給他聽。

可惜隨著下一組房客的來到,我們最後的相處時光很快地在一陣匆忙中結束。

80 年代著名歌手蒂娜.透娜(Tina Turner)。圖/維基百科

相隔大半地球的溫暖

自從認識 Alex 之後,每次看到同志相關議題,都會想起這位名副其實的「超讚房東」。

去年 10 月底,我參加了台北的同志大遊行,又想起 7 月時在柏林和他的種種對話,回家後便立刻寫 email 告訴他,自己今天參加了台灣的同志遊行,並且想寄份「彩虹台灣貼紙」給他。

打了草稿,並且反覆檢查有無錯字才忐忑地寄出訊息,心中也暗自擔心,Alex 這三個月期間,必定又接觸了無數的房客,這樣會不會太突兀、或他根本已經忘記我這來自台灣的小房客。

不過在收到回覆的當下,完全證實自己多慮了,他第一句便寫道:"WOW Yu-An! This is fantastic news!",他說自己已藉由剛好在台灣的朋友,看到了遊行的盛況,看起來很成功,也很開心聽到我參與遊行支持他們,並且向我道謝。

至於貼紙,他則不希望我因為要寄給他而額外支付郵資,希望我留著它們,將來親自給予我的同志朋友——他認為這麼做,會更有意義。

相隔半個地球,感受著他文字的溫暖,我心想,在柏林能認識如此溫柔的人,真是當初選擇住 airbnb 時意想不到的大收穫。

我更喜歡和他聊天交流的過程中,那種輕鬆愉快的感覺,平常和不同世代的人交談,我難免都會有股壓力,Alex 卻不會給人壓迫感,也不會因為我們年紀比他輕個 20 多歲,就擺出「自己比較厲害、什麼都比較懂」的姿態。

期待未來有機會,還能造訪柏林,也還能再度拜訪、入住 Alex 家,他在我心目中,無疑是在柏林住下,認識這個城市與人們的第一首選!

去年 10 月底,我參加了台北的同志大遊行,又想起 7 月時在柏林和他的種種對話。圖/weniliou@Shutterstock

《關於作者》
劉昱安,目前就讀於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公民教育與活動領導學系。自助旅行是最大的興趣之一,由於家裡緣故有幸從小跟著家人遊歷歐洲各國,但許多經歷因當時年紀太小記憶已經非常模糊,期望未來以自己能力舊地重遊。2017年暑假用三星期和高中朋友繞了德國一圈,跑遍南北德主要大城市,因此感受了德國各城市的人情冷暖。因為支持德國足球國家隊,在歐洲國家之中對德國情有獨鍾,在慕尼黑安聯球場看拜仁慕尼黑的德甲聯賽為待實現的夢想。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示意圖,非當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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