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連線──歷史篇】當情報文件被解密,你會調閱個人檔案,還是與過去和解?──前東德人的淚水與歡呼

【歐洲連線──歷史篇】當情報文件被解密,你會調閱個人檔案,還是與過去和解?──前東德人的淚水與歡呼

查理檢查哨(Checkpoint Charlie),位於柏林市中心的腓特烈大街上,是冷戰時期柏林圍牆邊東德與西柏林進出的一個檢查點。圖/lauradibi@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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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釀發展/我的50國同學

Q:前東德人在統一後的生活變化。

A:S 出生在柏林圍牆倒塌的那一年,1989,一個讓德國社會歡呼沸騰、世界政局大風吹的一年,他的成長軌跡伴隨的,是前東德逐步融入民主的過程。

20 世紀是個風風雨雨的時代,S 祖先三代的生命,正好也無奈地一一被歷史課本中的重要事件標記:曾祖父母參與的是一戰、祖父母被捲入的是二戰、父母則是成長於共產的東德,那個看似社會和平、「零犯罪率」(註),實則將秩序建立在大量無辜靈魂血淚之上的恐怖社會。

兩德時代:秘密監獄裡的政治犯買賣

隨和溫柔的 S,除了是專業的風能工程師,也參與國際特赦組織的人權運動超過八年,關注的重點包含政治犯及良心犯(就是那些沒有做出犯罪行為,卻因言語、宗教、政治、性別、種族不同而入獄的人們)。

這天,我們來參觀由東德時代秘密監獄改建而成的紀念館(Gedenkstaette Berlin-Hohenschoenhausen),那正是東德的情報單位「史塔西(Stasi)」關政治犯的主要監獄之一。人們被關進來的原因,可能是因為想偷渡前往西德、表達政治不正確的言語或文字,甚或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更多時候,僅只是莫須有的罪名。

「早期為了逼供,各式酷刑和暴打很常見;後來史塔西發現這樣太花資源,改為訓練一批專業的心理師作為偵訊員,不再是酷刑,卻以各樣手法令犯人承受心理折磨。」我們的導遊說。

「但面對特定的犯人,卻會給予非常好的待遇,例如舒適的桌椅和油油肥肥的伙食,但不能運動,」導遊神秘的停頓一下,「因為這些特定犯人擁有東德政府想知道的訊息,所以希望餵胖犯人、降低意志力,以便偵訊出想要的資訊。有些有價值的犯人,則是東德政府要拿來賣給西德政府的。」

西德政府基於人道精神向東德「買」政治犯,還與自由。東德政府則由於經濟不振,賣政治犯一舉,諷刺地變成國家收入的重要來源。

「史塔西時期,我曾入獄、被監視」

「我也曾進過監獄!」離開紀念館後,S 的爸爸溫和又調皮的笑著說道。S 偷偷告訴我,這是他爸爸驕傲的歷史,常常與他們分享。「一般來說,東德的電視看不到西德的電視節目,也不允許看。不過有些人會在電視的收訊系統中動點手腳,就可以看見西德的節目。有一次,我們一群同事圍在電視前看西德的節目,剛好有長官經過,質問是誰動的手腳。我不肯供出同事的名字,於是被關進監獄。」

除了進監獄,S 的爸爸還擁有一小疊檔案──史塔西時期,綿密而瘋狂的情報網記錄,監視了三分之一以上的東德人。在東德瓦解後,那些史塔西的監視資料被公開,人們可以申請調閱自己被監視的檔案,就如電影《竊聽風暴》所描述。那麼 S 爸爸的檔案中,究竟包含了什麼資料呢?

「車諾比核爆以後,有個環境組織發起串聯信,邀請大家簽署表示反對核能。因為發起人之一是我認識的教授,我也支持並簽署。多年後才知道,史塔西根據這份串聯信,將所有簽署人都調查一番,包含我在內。」史塔西監控的細瑣程度令人驚訝,有時即使是極小的事,竟也被逐一記錄下來。

「在東德時期,要出國非常困難。不過那時候因為一個教會的交換計劃,我得到機會去比利時。上火車的時候,有位略顯醉態的人試圖和我攀談,我印象深刻的是,我拒絕和他交談,因為深怕他是史塔西的臥底之一。」S 的父親提到前東德時期,自己疑神疑鬼、難以信任他人的經驗。

柏林圍牆東邊畫廊(East Side Gallery)。圖/LuisPinaPhotography@Shutterstock


滴水不露的監控系統:從英語教師到旅館從業人員

S 的媽媽是位醫生,而這背後也有一段奇妙故事:

在東德時期,因為是社會主義國家,政府強調農作的重要性,不希望有太多知識分子,所以規定人民「如果父母親曾讀大學,子女不許讀大學」。

由於 S 的祖母曾讀大學,因此原本 S 的媽媽是不被允許接受高等教育的。但剛巧當時國家缺醫生,因此放寬條件,才使 S 的媽媽如願習醫。「不過條件是,我被要求必須加入東德共產黨旗下的青年團體。」S 的媽媽緩緩道來,「噢,其實我媽媽那時也被嚴密監控,因為她是英文老師,史塔西擔心她會串通外國。」

S 的舅舅與舅媽曾申請離開東德,移民去西德,也已經提出正式申請。S 媽媽的說:「他們留了一封信給我們,說如果他們申請成功,小孩卻被拒絕,就要請我們幫忙把孩子帶大,」她頓了頓繼續說,「但後來全家人都被拒絕去西德。」

另外一位舅舅雖然從沒有正式申請要去西德,卻和朋友聊過這個想法,朋友於是把他祕密呈報給史塔西,史塔西因此對這位舅舅展開詳盡的偵查。S 的媽媽哭笑不得:「我和你爸的婚禮,當然也邀請了你舅舅,史塔西因此紀錄了整份我們婚禮的來賓名單。」

S 的親友們也都有類似的經驗。餐桌上,S 的阿姨繪聲繪影地形容她的檔案:「我被記錄的檔案一大疊!因為我以前在飯店裡工作,甚至還有史塔西的人邀請我加入他們。我拒絕他們的事情,也被記錄在我的檔案中。唉,其實史塔西嚴密監視幾乎所有在飯店裡工作的人!因為容易有外國人來來去去,總怕我們密謀串通什麼。」

東德對人民的通信監控可說是做得滴水不漏。例如 S 的阿姨那時和國外的通信,幾乎每封都被拆開檢查,並影印存檔,即使只是簡單的日常問候信函也是。史塔西將信件集中後,以熱熨等方式融化信封封函的膠水,取出信件,影印存檔後,再天衣無縫的把信件放回去,重新黏好。

檔案公開導致人際信任崩解,許多人選擇揮別過去、瞻望未來

東西德合併多年以後,當初的那些故事成為茶餘飯後的話題。然而,前東德在德國社會留下的最大傷痕,就屬人際信任的崩解。

「東德解體後,許多人一查檔案,才發現當初舉報他們的人、使他們在監獄中生不如死多年的,就是他們最要好的朋友,甚至枕邊人。」監獄紀念館的導遊眼神憂鬱的說,「許多目前在這裡工作的其他導遊,就是曾經待過這座監獄的政治犯。他們之中也有許多就是被親人出賣的。例如有位同事,是被親生父親送入監獄 3 年。」

因此更多人選擇不去調閱他們的當初被監視的檔案,深怕知道真相以後,整個生活的基調會就此崩潰瓦解。與其得到令人心痛的答案,還不如接受時代下人人生存的無奈現實,以展望未來,取代挖掘過去。

註:前東德政府的官方數字宣稱社會零犯罪率,然而在極權政府的統治下,真實數字不得而知。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lauradibi@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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