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州連線──歷史篇】從昨日的傷痛中重新站起:德國人如何看待、面對二戰,以及希特勒的第三帝國?

【歐州連線──歷史篇】從昨日的傷痛中重新站起:德國人如何看待、面對二戰,以及希特勒的第三帝國?

【歐洲連線】秉持著「和讀者、作者一起做季刊」的美好理想,本季換日線以「我想知道的歐洲」為封面活動,誠摯的邀請每一位讀者,不再只是被動的被編輯「強迫餵食」內容,而是主動成為「季刊主編」,直接向作者發出「限時完成」英雄帖,針對「歷史」、「文化」、「生活」、「職場」、「學習」等五個分類,留言指定最想知道的歐洲大小事,讓編輯部替你連線歐洲,越洋解惑。

撰文:楊永苓 Sandy Yang/一路上 On the Road

Q:想知道歐洲國家對二次世界大戰的看法。

A:對柏林的印象,一直是神秘而陰鬱的。2016 年夏末,我終於有機會造訪這座神往已久的城市。然而我到達的頭兩天,柏林卻出乎意料的晴空萬里,氣溫甚至一度飆升到 35 度。行走在嬉皮市集和 East Side Gallery,即便不斷補充水分,還是感覺快要融化。但此時的柏林,並沒有因艷陽的妝點而顯得奔放熱情,它仍然維持著自己安靜、低調的風格,迎接著往來於世界的旅客。

享用完 Cider & Schnitzel,又在路邊的小店買了一瓶啤酒,微醺地坐在東柏林充滿蘇維埃風格的街區,看著車站的時鐘和路邊灰色的鴿子,在熱辣的氣溫下緩慢移動;於世界靜好之時,我腦海思索的問題卻是:如果褪去歷史傷疤、忘記了戰爭,那柏林還是柏林嗎?

從二戰的傷痛中站起,摸索著愛國主義與民族驕傲

2007 年在北京,我和一位德國友人聊天,出於好奇,我問了他:德國人如何看待、面對二次世界大戰,以及希特勒的第三帝國?

他說,學校教育他,儘管希特勒和其黨羽的思想、暴行是非常偏激的少數人行為,且戰後的納粹餘黨也遭到審判處置,但德國的系統,竟然能夠讓不合情理的極權坐大,甚至完全服從其發出的指令,去人性而機械化地執行慘無人道的命令──可見德國社會,需要從根本的改變。

因此,他們從小被教育需要不斷地審視、辯論、思考並且批評,才能避免盲從,從根本除去被政客操弄的劣根性。同時,德國不推崇「愛國教育」,一般路上也很少看到國旗,無論是有意的打壓民族主義,或是無意識的原罪感,德國人直到二戰投降一甲子後,才開始真正嚐到驕傲和愛國的滋味。

2006 年,德國主辦 FIFA(世界杯足球賽),憑藉著多角度專業的轉播團隊、沿用最新的攝影和裁判技術、世界級高規格的球場,以及完美的執行力,交織出一場讓所有體育人皆讚譽有加的足球盛典。而賽事前後四處飄揚的德國國旗,以及人們為自己國家加油、歡慶的熱情,開始讓德國人感知這種愛國主義的驕傲,並思索過去是否矯枉過正、面對二戰的歷史包袱,德國是否太過全面性地否定了自己的國際地位?

時間飛轉 9 年,2015 年,我在法蘭克福機場轉機。在機場必購物的我,選擇購買一本暢銷書。但與其說我選擇了書,不如說書選擇了我,這本書的英文譯名叫做 " Look Who’s Back ",白底封面襯托著黑色的人臉剪影,遠遠地便吸引了我的目光,因為它是一張希特勒的臉。

作者 Timur Vermes 用嘲諷的筆觸,把希特勒帶到 21 世紀的柏林,用詼諧幽默的語調調侃德國人對二戰話題的禁忌和嘲弄;結尾則反諷在二戰結束後 70 年的今天,種族主義又悄然在德國解凍,而聰明、有效率且服從的德國人,是否還能帶著他們批判的態度,面對煽情的意識形態

柏林的歷史詮釋:讓人看清戰爭的本質,也得到藝術的療癒

懷揣期待的我,終於在一年後踏上前往柏林的旅程,尋求解答。

柏林最著名的景點,清一色都是二戰和冷戰期間的遺跡,例如:飽受戰火璀璨的威廉大帝紀念教堂、倒塌後重新整理,在市區任何地方都可以看見的柏林圍牆遺跡、冷戰期東、西柏林坦克交鋒,僵持了 16 個小時,險些釀成第三次世界大戰的查理檢查哨(Check Point Charlie,柏林圍牆邊的一個檢查點,往北進入民主德國的首都東柏林,往南則會進入聯邦德國的西柏林)等。而讓我個人感觸最深,也最能代表德國認真反思第三帝國及二戰暴行的,是恐怖地形圖博物館(Topographie des Terrors),以及歐洲被害猶太人紀念碑(Memorial to Murdered Jews of Europe)。

圖/Brendan Howard@Shutterstock

恐怖地形圖博物館,不僅是一個陳列型的博物館,更是在一個恐怖的地形上,描繪出人類史上最殘酷的納粹第三帝國暴政。它所在的位置,便是被盟軍轟炸得粉碎的納粹總部,其中包含 SS、蓋世太保等重要的首腦機構,皆在此策劃、發布並執行第三帝國殘暴的命令。博物館保留了斷垣殘壁,做成開放式的長廊,講述希特勒如何在一戰後的德國崛起,並以時間軸敘述每一個節點的重要事件。

因為歷史故事本身太過沉重,整個博物館內、外部的風格,反而設計得非常簡樸輕盈,大量使用透明、霧面的玻璃和壓克力,加上單調的金屬色和簡單的直線條,襯托出龐大的內容和凋零的建築遺跡。如果你不知道參觀的內容為何,你完全感受不到壓力和恐懼,只覺得身處於一個明亮、簡潔的開放空間。這是利用建築和設計作為工具,旨在表達歷史教訓的一場論述。如果不是因為它巧妙的空間佈局,這麼一個邪氣逼人的地點,可能無法作為反思歷史的明鏡,反倒變成仇恨的代名詞。

歐洲被害猶太人紀念碑(或稱大屠殺紀念碑,Holocaust Memorial),經常被許多人誤認成是一具具的棺木或是一座墓園。建築師 Peter Eisenman 本人否定了這種說法,他想要呈現的,僅是一個看似井井有條,但實則毫無人性、讓人恐懼不安的氛圍。

圖/ tkunited@Shutterstock

從正常街道的高度望去,整個紀念碑低調但明顯地佔用了一個街區,實際往裡面走,會發現地勢向中心下降,你越是走向深處,不但距離前後左右的街道越遠,也距離紀念碑頂端(高出街道約一米)越遠。每一個方格矩陣用整齊的方式排列,但地面起伏不平,你經常會走到一個岔路,完全沒有感覺有人正從另一個方向接近你,而你能看到的,也只是穿梭在縫隙之間,稍縱即逝的身影。

透過空間和建築體的特徵,這個超脫尋常意義的紀念碑,讓身在二戰結束 70 年之後的旅人,也能窺探當時猶太人的恐懼和焦慮。建築師和工程師利用藝術,沉靜但有力地向世界吶喊和平的意義。

除了建築和景點,我也有幸趕上柏林愛樂一年一度的戶外公開演出。在指揮家 Sir Simon Rattle 的帶領下,這個世界一流的管弦樂團,除了以精湛的技術和情感,演繹出一系列經典大師的作品外,更邀請了敘利亞海外旅居者管弦樂團(Syrian Expat Philharmonic Orchestra),為身在柏林的觀眾帶來敘利亞傳統音樂藝術。

透過音樂,我可以感受到敘利亞奔放、熱情的文化。我記得其中有一曲婚禮的饗宴,更讓我們用不同的角度認識敘利亞──它不僅僅是新聞上一個飽受戰火蹂躪的國名,它是許多人的家鄉、它曾經輝煌,也曾一度充滿歡笑、藝術、愛與美。

圖/楊永苓 Sandy Yang 提供

用「正反合的辯證」,看德國的掙扎與蛻變

我在柏林的一個禮拜,感官不斷地被歷史的殘酷撕裂,又被藝術的溫柔癒合。德國人透過柏林、透過保有戰爭殘酷的歷史遺跡,想要傳達的不是「恨」,而是認清歷史創傷之後,用美與愛,甚至一點點的幽默,學習包容,擁抱和平。

我們可以用德國哲學家黑格爾的正反合辯證法,來解釋德國人在歷史的過去、開放的現在和即將開展的未來,其實是不斷地在矛盾中前行、蛻變的。我們可以說,德國在二戰歷史中扮演的角色是個天大的錯誤,但無法因此而否定它在改變錯誤上所作出的努力,以及其在矯正民族劣根性時,還能尊重人性、情緒的掙扎。

藝術家 Ulrike Steglich 在柏林圍牆的塗鴉,表達了西方戰爭學家克勞塞維茲的名言:「政治,就是以另一種形式延續戰爭(Politik ist die fortsetzung des krieges mit anderen mitteln.)。」我們其實從未逃離戰爭的摧殘,跨過換日線,穿越時間,歷史的明鏡一直都在。你擺脫不去過往,只能面對並轉化這些經驗,由此蛻變成更好的自己。

圖/楊永苓 Sandy Yang 提供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LuisPinaPhotography@Shutterstock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