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最美好的音樂,深藏在古都與民間──放下成見與誤解,聽見波斯文化的聲音

伊朗最美好的音樂,深藏在古都與民間──放下成見與誤解,聽見波斯文化的聲音

大家出國的首選會是哪裡?美國、日本、英國、法國還是伊朗?

我想大部分人都想去「好」的國家,而「好」不外乎是國力強、進步、有強勢的流行文化──在這個時代,「好」的國家跟「西化」的程度,有很直接的關係。

當年的我也不例外:從小因為足球的關係,我「熱愛英國」,夢想長大後若能夠去一趟英國,就彷彿完成了我今生的使命;也曾經覺得跟「老外」混在一起,開口閉口都是英文,就是「文明進步」的象徵──還好我後來改變了,不然現在可能變成一個不討人喜歡的「香蕉人」。

我們都很習慣西方的科技、美感、思想,它給了我們很多方便,也是很有效率的主流標準。但後來去了一些在旅展中看不到的國家,我逐漸發現除了「西方標準」,這個世界還是有很多人,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活得很精彩。

而英美為主的所謂「西方文化」,其實只是這 5 百多年的主流,在此之前有希臘羅馬、大唐、阿拉伯、印度等等無數的璀璨文明──好比 2,500 年前如果你是波斯人,大概沒人敢動你一根寒毛,就像今天拿綠卡可以橫著走。

全世界最冷清的 Friday Night──我的德黑蘭初訪

拿著剛在台北錄完熱騰騰的帶子,飛了 7,000 多公里來到德黑蘭(Tehran)。一落地,女士們很懂事地先把頭包起來。

在海關前排著隊,前面有金髮旅客被長時間詢問著,旁邊有只露出眼睛的黑袍女士緊跟著她的「男監護人」,不敢直視異性,可能是來自沙地阿拉伯的夫妻。快輪到我時,腦中正浮現《亞果出任務》過海關的緊張畫面,想著該如何解釋護照裡的美國簽證......,卻即時被親切的海關打斷了我的「想太多」,他在我護照用力地蓋上入境章,上面寫著「1395 波斯年」!

這裡四處掛著何梅尼(Khomeini)的照片──這個近代伊朗人心目中的英雄,我知道接下來將看到的現象都跟他有關。跟著巧遇的華人一起搭上殺了價的計程車,到了我朋友的家,已是凌晨兩點鐘。

到了第二天,朋友 Farzad 帶我來到北德黑蘭的市集(Bazaar),但有一半以上的店是關的──原來,星期五是伊朗的「週末」,也是禮拜的日子,絕大多數伊朗商家和公司,都在這天休息,至於「週休二日」的公司則放週四、週五,週六至隔週三上班。

我們於是轉到旁邊熱鬧的清真寺晃晃。

經過洗手台時,我訝異地發現,除了什葉派(Shia)式的淨身設施,旁邊也有給少數遜尼派(Sunni)穆斯林的。我那位沒在上清真寺、守齋戒月的朋友說,「這裏他們可以和平相處,沒問題啊!」大出我意料之外。原來在「遜尼派」和「什葉派」的衝突在國際新聞媒體上常被聚焦放大,但德黑蘭的一般人民,並不那麼仇恨彼此。

到了晚上,除了一些餐廳,其他的店幾乎都打烊了,我幸運地買到晚餐,回飯店休息。這裡的 Friday night 應該是全世界最冷清的。

伊朗美好的在地流行音樂,在古都的橋下

本來覺得會很順利地找好樂手,一個星期內密集錄完音,沒想到卻有些顛簸。

雖然事前已物色好人選,但厲害的傳統音樂家不是太忙,就是不能即興。我人生地不熟又語言不通,這時只能靠 Farzad 幫我找。在德黑蘭持續等待的同時,也開始產生了無助感,此時我想起了四年前的土耳其蜜月──就是那次旅行,成為我愛上中東文化的導火線,也發現了內心靈魂的另一面,意會到自己骨子裡竟埋藏著這麽大的激情,開始了製作中東音樂的道路。

想到這裡我充滿了感恩,拋開至暫至輕的徬徨前往古都伊斯法罕(Isfahan)繼續尋找,希望有好消息。

在前往古都的車上,我很納悶為何這幾天沒聽到甚麼音樂──不管是街上還是電視上都很缺乏;Farzad 也說,(伊朗)這裡現在很少有「全職」的音樂人,一方面演出很難申請,二方面因為法律規定,樂器和女歌手不會出現在螢光幕前......。

但我仍然不願相信這裡已成為「音樂沙漠」:有著 7,000 年歷史、如此厚實的文化底蘊,音樂風氣怎麼可能在全國都如此沈默呢?

到了伊斯法罕(Isfahan),我懂了。

我的地陪 Alireza 帶我去一座橋,橋下聚集了許多人,激動地高唱 1979 年之前的音樂。每個晚上的「音樂會」沒有既定流程,通常會由一個人開始,路過的群眾自動自發地加入──當中會有 call and respond,士氣高昂,你一句我一句的,一吐白天的壓抑。

偶爾會有警察巡查「勸阻」,但還是擋不住人們用音樂抒發情感的正常需要。

至於為什麼是 1979 年之前的歌呢?原因是那一年,何梅尼在流亡 15 年之後,回國推翻了執政的巴列维王朝,將伊朗「伊斯蘭化」、「政教合一」。宗教領袖能夠影響政治,他們認為娛樂使人性墮落,所以沒有夜生活、不能 Party、男女分開、也限制了音樂該有的表現自由。

「革命」前,伊朗女生可以穿迷你裙,革命後要把頭包好;革命前街頭隨處是音樂,革命後的社會風氣則不利於音樂發展──很多女歌手也因此選擇了「流亡」海外,以延續她們的聲音。

所以大家理想中的「好音樂」,還是 1979 年之前的,傳唱度甚至高過今天的「流行樂」──遺憾的是,他們只能在橋下緬懷逝去的光輝。

橋下聚集了許多人,激動地高唱 1979 年之前的音樂。圖/錢威良 提供

伊斯法罕(Isfahan)的傳統建築。圖/錢威良 提供


意外尋得的古典波斯音樂

看來要找到懂古典波斯音樂的人,就更不容易了。在拜訪世界第二大的伊瑪目廣場時,在阿巴斯(Abbasid)大帝觀賞馬球比賽的看台下,我幸運遇到一群拿著樂器的樂手們,就上前去跟他們聊了起來──想不到這個不經意的搭訕,竟讓我後來的專輯,多了五個聲音。

其中一位音樂家 Sina 第二天晚上帶我到一間音樂院,跟老師們為我演奏幾首古典波斯室內樂。

正當我陶醉不已時,有一位八歲的小女孩現場畫了一副我的畫像,涵蓄地交給了我。還沒到需要戴頭巾的年紀,她的單純可愛以無遺地流露在她的繪畫及歌聲中。合完影、聊完天,他們更熱情地送我到客運站,準備搭上前往 Shiraz 的夜車。

上車前,我問 Sina 有沒有在作曲,他拿起手機播著蓄勢已久的得意作,我一聽就被直覺牽著走,不經猶豫地問:「我們可以收錄嗎?」他更爽快地答應。

本來跟 Sina 約好要錄桑圖爾(Santur,波斯傳統樂器),但他那天卻搭不到車......因為所有巴士都開去伊拉克的 Karbala,當初侯賽因(Husayin)被刺殺的地方──那是什葉派和遜尼派分家決裂的起點;有些更「絕」的信徒,還徒步走了 20 天來表示默哀。

波斯傳統樂器。圖/錢威良 提供


難以忘懷的音樂饗宴

回到德黑蘭,我去了一位庫德族朋友 Shooresh 家錄音,也是那天在伊斯法罕認識的。

他沒有手機、生活簡樸,留著一頭長髮,臉龐有些滄桑,看起來並不富裕的他,其實出身於伊朗數一數二的音樂世家。他家的客廳牆上掛滿了樂器,沙發和地板鋪滿了毯子,與他的臉龐一樣,有著歲月的痕跡。

我們開始錄音,一首十三拍的歌,首先是在間奏的地方加入了他弟弟的波斯吟唱──那高亢粗獷的歌聲,瞬間把音樂變得「野味十足」,我在旁聽得入神,儘管聽不懂他們的對話。

接下來 Shooresh 拿起他爸爸古老的卡曼切琴(Kemanche),跟著彈主旋律,一種介於中提琴和胡琴的頻率,一些乍聽之下不太準的音高和節奏,在他彈奏下卻顯得十分「合理」──我想這就是超越音樂理論的靈魂吧!

錄到一半,他拿了一杯氣泡酒給我,我訝異地看著他說:「怎麼弄來的?」他竊笑著表示自有門路。

在這裡禁止賣酒,賣酒被抓到甚至要吃牢飯,所以喝完那杯氣泡酒,難免有種「破壞規則」的快感──同時覺得正確的約束不該是外來的,而是發自內在的自覺。Shooresh 請我幫他介紹華人女友,「但不要是穆斯林,因為她們好像不喜歡音樂,」他開玩笑地說。

結束了伊朗的行程,錄了六樣波斯樂器,給我們專輯的現代感中,注入了更多文化氣息──我算是圓滿達成此行的任務。

 

庫德族朋友 Shooresh 家。圖/錢威良 提供


喜不喜歡伊朗呢?我不喜歡這裡的政治氣氛、擁擠的地鐵、與混亂的交通;但我深深愛上了它生活化的藝術,溫暖到誇張的人情味。

伊朗的安全、善良、美麗,遠遠超過別人對它的誤會。在這裡,我聽到了波斯文化的聲音,你呢?

P.S.如果你對文中提到的音樂成果有興趣:
這是我們專輯的資訊:
Bazaar 中東爵士樂團/波斯驛站
2/2在台北演出的資訊:
波斯驛站-Bazaar中東爵士樂團
粉絲頁:
Bazaar Mideast Jazz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Milosz Maslanka@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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