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學生、勞工與退休者紛紛走上街頭,「世代戰爭」是否存在?聽聽「思辨之夜」講者 Pierre-Henri Tavoillot 怎麼說

當學生、勞工與退休者紛紛走上街頭,「世代戰爭」是否存在?聽聽「思辨之夜」講者 Pierre-Henri Tavoillot 怎麼說

文:陳俞亨 Yu-Heng Chen

思辨之夜」起源於法國巴黎,自 2016 年起,開始於世界各大城市同步舉行,今(2018)年 1 月 25 日,擴大至全球超過 51 個國家、100 座城市,而臺灣的臺北市也首次名列其中。思辨之夜共分為三大主題,其中在「重新想像政治」(Re-imaging Politics)主題中,特別邀請法國巴黎索邦大學:皮耶—亨利・達瓦佑(Pierre-Henri Tavoillot)副教授擔任講者。

誰是皮耶—亨利・達瓦佑?

對多數臺灣人而言,對皮耶—亨利・達瓦佑這位學者可能相對陌生,目前其作品,亦尚未在臺灣有授權翻譯版本發行。達瓦佑現擔任法國巴黎索邦大學(Paris-Sorbonne University)副教授(Associate Professor)及巴黎高等政治學院(Sciences Po)哲學院院長,並曾擔任法國總理與教育部長顧問。

達瓦佑的哲學領域著重在啟蒙運動、倫理學、當代政治哲學與政治藝術等。然而有趣的是,達瓦佑也是位「蜜蜂」愛好者,與其有 40 多年養蜂經驗的兄長──弗朗索瓦・達瓦佑(François Tavoillot),在 2015 年共同出版《 蜜蜂與哲人》(法文原文:L'Abeille (et le) philosophe),希望用輕鬆與詼諧的方式,讓更多人了解哲學。更多達瓦佑的資訊,可參考其個人部落格Twitter

紛亂與不安──這社會是否像我們想得這麼糟糕?

達瓦佑最新的作品,為 2017 年出版的兩本書《La Guerre des générations aura-t-elle lieu?》(世代戰爭是否會發生?)及《De mieux en mieux et de pire en pire》(更好也更壞的年代)(註一)來探討當代社會,人們所面臨的焦慮。

你以為「厭世代」只有在臺灣存在嗎?達瓦佑在《La Guerre des générations aura-t-elle lieu?》一書裡,及在一些演講或訪問中,探討現今的社會中,事實上有許多因素「誘導」我們認為世代戰爭(generational war)必然發生。

但事實真是如此嗎?達瓦佑從「法國 68 學運」(或稱為五月風暴)到近期法國的退休金改革為案例,提出另類的看法:

在法國 1968 年的五月學生運動殷鑑未遠,不少人喜歡用 1968 做世代區分,認為 1968 年前後出生的中生代,似乎只「負責」消費、製造污染及提高國家債務;1968 年的上個世代,卻佔據社會上一切的「好缺」後,因健康狀況良好,延後退休,不願馬上退位;年輕世代,則只是希望能找到一個「佔缺」的機會(WikiStage, 2016)。

「法國 68 學運」(或稱為五月風暴)。圖/維基百科 By Robert Schediwy -  CC BY 3.0


而在法國的退休人員,不但享有稅金的優惠,更享有優渥的退休金。但這些有限的「麵包」,好像正一點一滴地被老一輩所蠶食;反觀年輕世代,不僅在就業及買房越來越困難,更會成為老化社會的犧牲者(Legrand, 2012)。

然而對於這樣的陳述,達瓦佑認為,是十分「帶風向」的詮釋,容易讓人誤解世代「戰爭」真的存在,且是二元對立的──好比在解釋一場戰爭中,如同「羅賓漢」(Robin Hood)的情節,只存在所謂「好人」及「壞人」兩種二分法,而忽略其他造成可能對立的因素,例如:文化、地理、宗教或社會差異(Andrillon, 2017)等。且達瓦佑認為,這樣的風向球,也不夠客觀:以被歸類在「厭世代」的年輕人為例,相較過往或上個世代,他們實際上已有更多的機會接受到更好的教育(Legrand, 2012),不能拿不同的條件作比較。

這些複雜的背景因素,有如跨世代的不同觀點,如果可以適當地被整合到公共政策,勢必也能對其他專業領域造成衝擊。然而可惜在法國近期的總統選舉,據達瓦佑的觀點,卻不是一個跨世代成功的整合型態,原因在於缺乏能引起跨世代共鳴的政治標的物。但整體上,他認為法國現今的世代關係(generational relations)是有正向進展的傾向(Andrillon, 2017)。

世代戰爭為什麼不存在?因為難以給予「世代」明確的分界

達瓦佑認為,首先「世代」的分界點越來越模糊,因為人生中的不同階段,不應以達到特定的年齡劃分,前述在法國所謂的「1968 世代」的分類法,以及因分類所產生的世代差距,正在逐漸消失,例如,我們習以為常的分類:「年輕的改革者」vs.「老一輩的保守派」。但從達瓦佑的觀察,現今的社會,年齡和改革、保守與否未必有直接關係,如亦有不少年輕人甚至比老一輩的更加保守,沒有勇氣去改變現狀或開拓闖蕩。

因此,我們必須再次思考,如何跳脫既往的框架,來給所謂「小孩」、「年輕人」、「成年人」新的定義──如果對「世代」給予錯誤的定義,則會容易落入被引導到「世代戰爭」確實存在的圈套。

以成年時期(Adulthood)為例,有學者見解,一個人是否成年,應以「經濟獨立」及「情感自主」等一些重要的指標來界定。但若按此界定的「成年人」,後來失業或出現重大情感問題呢?因此達瓦佑認為,世代的分界其實是流動的,很難有清楚的分界(WikiStage, 2016),在制定公共政策時,也必須跳脫世代的框架。

然而遺憾的是,在法國,仍大部分以「年齡」來劃分作為許多政策的依據,例如在法國有針對兒童、青少年及年長者分別獨立的政府部門,卻沒有一個「終生部」(Life Ministry)來統合(Andrillon, 2017)。

那到底在什麼樣的情況,才可以宣稱我們成年了?依達瓦佑的觀點,有以下三個要件(WikiStage, 2016):

經驗:我有充足的經驗,能讓我面對尚未經驗到的人事物。
責任:我不只為我的行為負責,也為其他人負責(例如:我的小孩、學生或同事)。
自主:我知道我是誰,雖然尚未全盤了解。(I know who I am, but not completely.)

如果沒有世代戰爭,那衝突存在嗎?

從達瓦佑前述的推論,宛如我們的社會,是一個沒有紛擾的世外桃源,但事實並非如此:衝突仍無所不在,否則政治(Politics)就沒有存在的必要,而我們也因此不斷在尋找,究竟何種工具,可以有效對抗衝突。

然而衝突是否會導致世代戰爭?達瓦佑認為,健全的跨世代關係(intergenerational relations)是最好的解決之道(Andrillon, 2017),透過不斷的對話,了解彼此的需求,跨世代的對話產物,不應是戰爭,反而是產生所謂的代間團結(intergenerational solidarity),不同的世代彼此間產生所謂的依附關係,跨世代的關係也會日趨成熟(Legrand, 2012;Andrillon, 2017)。

這是個更好也更壞的時代

在《De mieux en mieux et de pire en pire》一書中,達瓦佑則提到當代人類因面臨恐懼與希望,會讓我們深信這個世代若不是越來越好,就會是每況愈下,但儘管我們抱持的夢想並未成真,也不應因此喪志,或成為剝奪我們享受當下的原因,面對這紛擾的世代,更應該用冷靜及和平的哲學思維來理解與分析(Tavoillot, 2017)。
 
從達瓦佑最新的作品可以發現,其哲學中心思想看似較偏向樂觀主義。以法國的「年金改革」為例,退休人員走上街頭,抗議的對象是政府,而非其他世代,因此並非所謂的「世代戰爭」,且若年金的改革,讓退休人員無法自給自足,或許反而會造成其他世代的負擔。

然而,在這更好或更壞的時代,衝突是否有如達瓦佑的見解,均不會導致世代戰爭?

從法國的經驗:五月風暴讓學生及工人走上街頭,到今日法國總統馬克宏(Emmanuel Macron)的退休金改革政策,提高退休者的稅金,試圖挽救法國的負債,引起上萬退休人士的抗議(Byrne, 2017),及臺灣:太陽花學運、年金改革及勞基法修正所導致的類似場景來看,這樣的衝突,是否均能如達瓦佑的見解,不至於發生世代戰爭?

或許達瓦佑必須提出更實質的論述加以佐證,才會讓其見解有更強的說服力,但可以肯定的是,目前世代間的議題,不論是在法國或臺灣,均在挑戰當權政府,如何開啟更有效的對話。

註一:如同前述提到,其作品尚未在台灣有任何翻譯本,該兩本中文書名由本文作者自行翻譯。

《關於作者》
陳俞亨(Steven),高雄中學,中央警察大學犯罪防治學系,英國格拉斯哥大學(University of Glasgow)人權與國際政治(Human Rights and International Politics)研究所畢業。對於人權(女權、同志、兒童、移民、難民及監獄人權)、刑事政策及國際政治深感興趣,希望透過分享不同觀點的分享,啟發更多的讀者,思考如何讓台灣更進步。
換日線專欄:陳俞亨 Yu-Heng Chen/讓世界更好 To Create A Better World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維基百科 By DC - Own work, CC BY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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