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和中國,我如何試著成為一個「網紅」(下):敗給新浪和中國政府後,我學到的事

在台灣和中國,我如何試著成為一個「網紅」(下):敗給新浪和中國政府後,我學到的事

文/Stephen Turban(唐文理)、翻譯/黃維德

確實有幾位外國人成了中國網紅。他們通常是靠「知性影片」成名,例如:「大家好,我是 Clarence Johnson,我會說中文。在今天的影片裡,我們會談談美國十分受歡迎的食物:火鴨雞!」我在看了很多這類影片之後發現,我缺乏任何可供行銷的技能(除了我會說中文和英文之外),說不定反而是件好事。

是時候開始製作我自己的影片了。

為中國觀眾製作影片

因此,我再次找上了我的社群媒體大師孫雨彤。從我們上一次談天至今,雨彤完成了一篇論文、和室友去吃了火鍋,並貼出一段她在微笑、觀賞數高達 200 萬的影片──她是超強的智囊。我知道,沒有她的指引,這段影片不可能成功。

但我真的能說服她幫忙嗎?她那數十萬粉絲一定已經讓她忙得喘不過氣,而且,她真的願意和我這種社群媒體無名小卒一起拍影片嗎?我不抱期望地用微信向她發了訊息。

我:「嘿,雨彤,你願意和我一起拍段影片嗎?」
雨彤(8 秒之後):「當然。我這星期都有空。」
我(在寢室裡緊張地大口喘氣):「真的嗎?嗯,好喔。其實我現在真的很忙。」

完美無缺。我沒有掉進陷阱,沒有表現得太感興趣。

接下來的訊息來回裡,我告訴她「我不太確定妳適不適合」,她的回應則是「我才不在乎」,我則回道:「好啦,拜託你和我一起拍影片!」。她同意之後,我們就約了時間見面,拍攝我的第一段網路影片。

一直有人告訴我,我應該「談些自己知道的事情」。因此我原本認定,這段影片的主題會是「一個寂寞的白人男子,試圖在網路上創造位於地球另一端的、不符現實的人生,藉此滿足他那脆弱的自尊」。不過,雨彤提出了超棒的新構想──不如我們拍段名為「如何成為網紅」的影片,怎麼樣?

我、雨彤和我的室友 Greg,就在那週週六的中午時分碰面,開始拍攝影片。雨彤對於我的準備抱有極度不符現實的期望,她問我:「所以具體來說,這段影片大概是要談什麼?」

我呆了一陣,她的問題讓我慌亂無比。我小心地說道:「那妳覺得⋯⋯這段影片要談什麼?」

我們腦力激盪了幾分鐘,也終於定好概略的方向:我是個想一探網紅明星光環、又對此一無所知的男性;她則是引導我一步步前行的師父。成果極具藝術水準,有位評論者認為這是《小子難纏》加上《Glamour Girl》再加上《霸王別姬》──那個評論者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我。

幾小時的拍攝和編輯過後,影片已經完成。我把它貼上微博,然後開始等待。大家的反應很不錯(好吧,任何和孫雨彤有關的東西反應都很好),我的粉絲數也一點一點地增加,由 700 增至數千。

意外現象:透過社群媒體交到朋友

許多人常會批評社群媒體,認為它會帶來虛假或膚淺的友誼。雖然我覺得在某些情況下確實如此,我在這段社群媒體之旅上遇到的人,也為我帶來許多驚喜。

最重要的,就是過去一年裡和我合作的那些人。雨彤、Alice Yang、宋歌等和我一起主持直播的人,成為我十分要好的大學朋友。我會特別出遠門拜訪他們、請他們當我的愛情顧問,甚至還會和他們一起拍饒舌影片。

第二群人,則是我在虛擬世界裡交到的朋友。自 2017 年初開始,我差不多每天都會收到一則陌生人傳來的訊息。他們大多是想知道一些念書訣竅的國高中生:「要怎麼更快地學好英文?」「你如何決定要念什麼?」(當然還有)「你知不知道要怎麼認識孫雨彤?」

大多數問題都只會有一次交流。我會儘可能回答,但對方通常就不會再回應。我最常碰到的對話可能有點像是這樣:

粉絲:「嗨 Stephen!最近過得好嗎?」
我:「很不錯,你呢?」
粉絲:*靜默無聲*

不過,有些對話確實帶來了友誼。最近,有位肯塔基州的中文老師連絡上我,她自己在微博也有很多粉絲,所以我們開始聊學中文和社群媒體。我們在網路上談了幾週,也做出承諾,要是她來了波士頓、或是我去了肯塔基,我們一定要見個面。這些都是小小的互動,但累積起來,就有機會帶來真正的友誼。

但最有趣的現實並不是一次性對話,也不是持續數週的對話,而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種事物:超級粉絲。

我的「鐵粉」經驗

那是個尋常的週二夜晚,距離我貼出我和雨彤的影片已經過了幾週。我剛剛完成一個學校的專案,決定用超大份的花生醬三明治犒賞自己。接著我的手機就響了一聲。

我低下頭,立刻看見一張照片。我一開始不是很確定這是什麼照片,它看起來像是一連串我的照片,但上頭全都寫了字。我打開手機之後倒抽了一口氣,「天啊,有人把我做成了 meme(搞笑貼圖)。」

這 meme 其實有點棒。

情況其實有可能更糟。這個粉絲原本可以幫我加上一頂川普的帽子,或是在我頭上弄個不是很可愛的太陽。

如果這只發生一次,我應該就不會那麼在意。或許,大家在中國社群媒體上就是這樣?但這一再地發生,過不了多久,我的 meme 已經多到我不知道該拿它們怎麼辦。*

在我直播之時,最容易找到這些「鐵粉」。我第一次直播的時候,沒有人知道我是誰(反之亦然),但長期下來,大家已經會提到我和我的共同主持人先前說過的事物。一年多之後,還是會有人發訊息問我,我們什麼時候還會再開直播。

當然,「超級鐵粉」和「跟蹤狂」之間有時候只有一線之隔。但我所有的粉絲都讓我十分驚喜──大致而言,他們就只是充滿好奇心的國高中生,想要多了解一些中國之外的生活。他們會發送好笑的 meme、指點我的中文,也會問我該怎麼面對學校生活。

事實上,我覺得整個中國都對外國人很友善。

直到⋯⋯我的直播帳號被封鎖為止。

*老實說,一個 meme 說不定就已經可以讓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了。我實在想不到在什麼情況下,你可以向其他人發送你自己的 meme。**
**當然,除非你是不爽貓(Grumpy Cat)。如果是這樣,我一定會常常發送我自己的 meme。

我和中國政府及新浪的爭執

meme 事件之後幾週,我想再做一次直播。所以我打電話給宋歌,問她願不願意和我一起直播。那時,她希望能成為最新的「中國版歐普拉」,所以我們很快就約好了時間。我們當天就在哈佛園(Harvard Yard)附近見面,心中滿是興奮之情。

我拿出手機、點開直播頁面,然後點下開始直播。計秒器開始跳動,1⋯2⋯3⋯⋯然後就突然停了下來。我的手機螢幕中間出現了這樣的跳出式訊息:

我不太了解這是怎麼回事。或許是因為我沒有連上 Wi-Fi?我手機方案的行動上網流量是不是不夠?也許是我的手機更新關閉了直播功能?幸好,宋歌也在,所以我們就用她的手機和微博帳號直播。

但過了幾週之後,我的帳號還是有問題,所以我開始有些懷疑。我連繫了幾個中國朋友,怪的是,他們的微博帳號似乎全都沒問題。是不是我的帳號有些奇怪的地方?到底是出了什麼問題?

我開始直接詢問其他人,為什麼我的帳戶會被封鎖?不久之久,答案逐漸明朗。那是因為我是個外國人;微博背後的公司新浪,試圖將所有外國人排除在直播之外。

如前所述,2017 年 2 月,中國政府通過新規範,禁止外國人使用直播平台。頭幾個月,我的帳號並沒有受到注意;但一等到我的帳號獲得足夠粉絲,新浪就注意到它,帳號也隨即被封鎖。我還是可以貼出相片、影片和文字,但我也失去了透過直播直接與粉絲交流的能力。

我非常憤怒,我覺得我被排除在外,只因為我是個外國人。我是不是中國人很重要嗎?說不定我是個皮膚非常非常白的中國人啊?

接著,我想通了。

如果我真的是個皮膚非常非常白的中國人呢?一定有辦法繞過這個規範的。

接下來三週,我花費了數十小時,試圖找出系統中的漏洞。我創了新帳號、改用不同的應用程式直播,並使用會讓我的所在地顯示為北京的VPN。我還曾經打電話給新浪的客服專線,儘可能裝出濃厚的北京腔。但電話中心的服務人員告訴我:「先生,我很清楚你不是中國人。」

我如何敗給新浪和中國政府

我喜歡想像,世上真的有個中國官員(我們就叫他 Todd 吧),他唯一的工作就是阻止我直播。Todd 非常想打碎我的社群媒體夢,我則希望能避免中國政府封鎖我的帳號。

至於我們兩個人花費了極大的心力試圖保住/封鎖的那個帳號,最具爭議性的貼文內容,就是認為讀書之時也該「休息一下」。然而,我們兩個人都不肯放棄。

又打了幾通電話之後,一位比較同情我的員工,終於解鎖了我的帳號。我又可以直播了!不過,幾個月之後,我的死敵 Todd 馬上發現我又在直播⋯⋯在我的想像裡,他是用吸盤爬上了某幢大樓的頂層、踢開窗戶,找到了那顆可以再次封鎖我帳戶的紅色大按紐,然後連續按了好幾下。

目前,我的帳號是這場戰鬥的敗方。Todd 第二次封鎖我的帳號至今,我還沒有找出繞過這套系統的方法。自那時開始,我直播的唯一方式,就是使用我中國朋友的帳號。

過去幾個月裡,我愈來愈少使用中國社群媒體。夏季的某段期間,我每天都會貼文、每週至少製作一段影片,儘可能每個月直播3─4次。現在,我可能一週貼發一次文,隔幾個月才和朋友一起直播一次。部分原因在於中國政府和帳號封鎖帶來的挫折,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我最近讀了本討論「受歡迎」這件事的書。它讓我開始思考:我試圖成為網紅,是為了對的原因嗎?

我如何發現成為網紅是個蠢目標(拜託,我也知道好嗎)

今天夏天、我的社群媒體狂熱最為高漲之時,我聽了集 podcast,內容是普林斯坦(Mitch Prinstein)教授在談他的新書《Popular: The Power of Likability in a Status-Obsessed World》*。這集podcast感覺很有趣,所以我買了它的電子書來讀──那時我並不知道,這會從根本上改變我的中文社群媒體之旅。

這本書的核心論點即為,我們全都想受歡迎。然而,「受歡迎」這個概念其實應該一分為二:地位,以及討人喜愛的程度。

先談談地位吧:想像一下你高中裡的「風雲人物」,你知道嘛,就是那些所有人都知道的人,在 15 歲就看起來像 24 歲的人,或知道「酒精」為何物的人。你知道我在說哪些人──這些人就是「地位高人一等」;許多人都知道他們,但他們可能不是特別討人喜愛。

第二個概念則是「討人喜愛」:如果你很討人喜愛,其他人會很享受與你共處的時光;他們想和你相處,也常將你視為朋友。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想到很多這樣的高中時代人物,他們並不酷,但我們都很喜歡他們。

普林斯坦在書中指出,我們的文化過度強調「地位」,也使得我們忽視了「討人喜愛」。可惜,這會在你的人生旅程中帶來負面效應;討人喜愛的人,人生中比較有機會升職、更長壽,以及擁有有意義的友誼。地位則非如此。在高中時期擁有高人一等地位的人,很可能會從事危險行為,並在成人之時對其他人展現侵略性。正如普林斯坦所言,追尋地位是種會帶來反效果的做法──眾人渴望的結果(成功、受人喜愛、受人關心),並不是出自「你是最有名的風雲人物」,而是因為「你是最體貼又親切的人」。

讀完這本書之後,我開始思考,為什麼我要開始這段社群媒體之旅。我原本到底想要什麼?名氣?光環?渴望擁有和不爽貓一樣多的 meme?我發現,我的目標幾乎完全圍繞著地位──我希望其他人覺得,我的生活非常有趣、我是個值得欽佩的人。另一方面,成為中國社群媒體名人,與更和善、做個更好的自己幾乎完全無關。

*(在我的幻想中)確實有可能,普林斯坦教授其實是 Todd 的筆名;Todd 特別撰寫了《Popular》這本書,試圖讓我少用一點中國社群媒體。好吧,Todd,你成功了!你贏了!你高興了嗎?

我成功成為中國的社群媒體明星嗎?沒有

夏天過了一半之時,我決定放慢我的社群媒體之旅。這並不容易──我訂下了在夏天結束時的粉絲數目標,實在很難半路放棄。不過,讀完普林斯坦的書之後,我知道我得改變我使用中國和美國社群媒體的方式。

我在近 6 個月前做出了這個決定──至今我還是會偶爾使用中國的社群媒體,我還是會和幾位社群媒體上交到的朋友保持聯繫,我也偶爾會貼幾張我在家裡的照片。然而,我的想法已經不同了:1 年前,我宣佈自己想成為「中國網紅」,現在,我試圖保留我喜歡的部分(練習中文、認識其他人、學習中國的流行文化),並擺脫我不喜歡的部分(沉迷於粉絲數、讚數和留言)。

那麼,我有成為中國網紅嗎?大概沒有。但我確實學到了很多與台灣和中國、我自己,以及社群媒體這個狂野世界有關的事物。因此,我覺得這算是相當成功。

請容我以社群媒體 call to action 作結:你可以追蹤我的微博,或是以台灣為主的 Facebook 粉絲頁。然而,我更希望你能用訊息或留言,告訴我你對什麼有興趣、你學到了什麼,或是你不同意哪些地方。

讓我留在社群媒體之上的,正是這種真正的連結。

但有個例外──Todd。Todd,如果你有讀到這篇文章,請發個訊息給我、告訴我你的辦公室地址。我會去找你、要求和你來場史詩級的劍術單挑,而且我們可以把這場對決直播給中國觀眾看。

可惜,我們得用你的微博帳號。我的帳號還是沒有解除封鎖。

備註:本文以中英雙語刊出,中文編譯:黃維德。
由作者所撰之英文版原文,請見〈How I Tried (and Failed) to Become an Internet Celebrity in Taiwan and China(2/2)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tephen Turban(唐文理) 提供

畢業就出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