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和中國,我如何試著成為一個「網紅」(上):「哈佛一哥 Stephen」(失敗)的網路名人夢

在台灣和中國,我如何試著成為一個「網紅」(上):「哈佛一哥 Stephen」(失敗)的網路名人夢

文/Stephen Turban(唐文理)、翻譯/黃維德

「Stephen,是這樣的,你得在中國社群媒體上好好利用你的強項⋯⋯」她的雙眼掃過我全身,評估我那約略帶點猶太人氣息、彷如尚未發育的骨架身形,「⋯⋯或許你該少貼幾張照片。」

接著,她伸手拿過我的手機,打開我那有如初生幼鳥般孱弱的微博帳號。

從外表來看,孫雨彤就像是個普通的二十多歲中國女孩。如果你見到她,你應該會覺得她聰明、有趣,而且能精確又犀利地看穿你那(悲傷無望的)模特兒職涯。她大概肯定是你想「交個朋友」的類型,但你不知道的是,還有成千上萬的人也和你有同樣的感覺。

孫雨彤和她的雙胞胎姊姊孫雨朦,都是名幅其實的「中國網紅」。兩人在微博上總計擁有近 100 萬粉絲。我們是在共同主辦哈佛的農曆年慶祝會時相識──她們是主角,而我是個會說中文的、用來妝點門面的「外國人」。

我想嘗嘗名氣的滋味,也希望我的貼文不是只有我媽會回應,所以我找上了雨彤。我想知道:我能參與中國的社群媒體熱潮嗎?我能成為中國的網紅嗎?

「社群媒體」,在中國可是件大事

社群媒體在中國可是件大事,真的非常大。部分統計顯示,中國擁有 6 億社群媒體使用者。

由於中國封鎖了名氣在其他地方響亮無比的服務,例如 Facebook、Google、Twitter 等,因此,專以中國人為目標的平台亦得以發展。其中,最為普及的就是簡訊及社群媒體應用程式「微信」,以及類似 Twitter、擁有超過 3 億使用者的「微博」。

社群媒體在中國民眾生活中所扮演的角色,重要性亦高於美國。麥肯錫近期的調查發現,超過 91% 的中國網路使用者,在過去 6 個月內曾使用社群媒體;美國則為 61%。在中國,由於民眾不信任中心化的資訊,社群媒體對購買的影響力亦高於世界上其他地方。社群媒體名人不但有名氣,對其他人的行為亦有可觀的影響力。

認識雨彤之前,我曾經短暫地嘗過名人的滋味:高中時,我以交換學生的身份前往台北並學習中文,之後就前往哈佛攻讀學士學位。我大四的時候,有個台灣朋友訪問了我,然後寫了篇文章、敘述我住在台灣的時光。她在感恩節的早晨把那篇文章寄給我,等到我在那天下午點開文章之時,它已經被轉貼好幾百次。

不過,等到我與雨彤和雨朦聊過天之後,我才知道,我那篇文章只是社群媒體銀河中的微塵。稍稍舉例一下:雨朦曾經貼出了兩張並列在一起的照片,一張是珍珠奶茶,一張是她淺淺微笑的模樣。

結果呢? 13,000 個讚。

之後我在 Facebook 上貼了張類似的照片,結果只得到了我阿姨的回應──她說我應該少喝點含糖飲料。
 

孫雨朦的貼文。圖/Stephen 提供

為何我想成為中國「網紅」名人?

我想成為中國社群媒體明星的一員,有幾個動機:

首先,我想那會是段奇異的旅程。中國社群媒體的「黑暗勢力」是什麼模樣?我真的很想知道。還有,我也想成為那個「黑暗勢力」。 

其二,我覺得探索網紅的生活會很有趣──大家都認識你,但你卻完全不認識他們,是什麼感覺?我知道我在美國絕對辦不到這點,不過,會說中文的外國人,或許真的有個利基市場。

最後,我已經到了大四下學期。我在這個學期的最重要任務,就是確保我的肝臟可以至少再撐十年──我閒到發慌,我需要有個計畫,而這似乎是個絕佳的機會⋯⋯。 

我從白日夢中醒來,看見雨彤坐在我面前、拿著我的手機。她已經開始下載微博。她注意到我在看她,便轉過身給我看手機螢幕。她問:「那你要取什麼暱稱?」

我遲疑了一陣才答道:「Stephen?」

她皺起前額,彷彿終於認清,我能夠用來行銷的特質,就只有我那乳白的皮膚,以及我念哈佛。

她想了好一陣之後才說:「就叫你『哈佛一哥 Stephen』吧!」簡單來說就是:「這傢伙念了哈佛,他很威,他的名字叫 Stephen 。」這稱號完美地(?)點出了我的個人特質。

有了新稱號、有了完整的微博帳號,我已經準備好躋身明星之列了,只要貼出我的第一則貼文就行!

非常幸運,雨彤再次出手相救。

雨彤擁有兩項天然的優勢:第一,她很聰明;第二,以 1─10 分來評判外貌的話,她大概贏我 3─7 分左右。她幫忙我完成第一篇貼文,內容是個簡短的玩笑話,加上我們兩個人的合照。

她用我的帳號貼出貼文之後,就 TAG 了自己,並用自己的帳號為這則貼文點讚。

洪流就這樣隨之而來。

幾分鐘內,我的粉絲數就從 10 增至 100 再增至 300。到了週末,我已經擁有近 700 位粉絲,而這則貼文也有 30.7 萬的瀏覽數。

我幾乎立刻就注意到,在中國,意見領袖擁有多麼大的力量。社群媒體雖然是套分散式系統,影響力似乎仍舊集中於少數人身上──只要少數擁有影響力的人注意到你,就有機會產生極為巨大的效應。

接下來幾週,我乘著這波浪頭,貼著普通的貼文,還配了幾張照片和自以為搞笑的金句。然而,一直等到我和另一位社群媒體高手合作,我才得知另一個更有趣的中國社群媒體現象:「直播」崛起。

了解中國和台灣的直播

在中國和台灣,前陣子最重大的社群媒體現象之一就是直播。它們其本上就是一、兩個人坐在手機的鏡頭前,實況播送他們聊天、跳舞或唱歌,或是靠外貌來吸引即時觀眾。而觀眾可以留言、按讚,或是以虛擬禮物的形式,寄送金錢給這些「主播」。 

我在直播的時候,看起來差不多就是這樣(嗯?)圖/Stephen 提供

美國也有直播,但熱門程度遠不如中國和台灣。在中國,超過半數的社群媒體使用者,也就是超過 3.44 億人,曾經使用過中國的直播應用程式。格外知名的主播,每個月收入可達數十萬美元,而且大多是來自粉絲送的「禮物」。
 
雨彤帶我走入微博世界之後,有個台灣朋友告訴我另一個新機會,問我想不想擔任一個大型台灣媒體平台的直播節目共同主持人?(編按:您誤會了,我們也只是「社群媒體銀河中的微塵」⋯⋯)
 
她是 Alice Yang,而且她曾經是個社群媒體上的重量級人物。目前她已經停止在社群媒體上公開活動,但她曾經經營擁有超過 1 萬讚、數千活躍讀者的粉絲頁,也為擁有近 25 萬 Facebook 粉絲的「換日線」寫文章。 

值得一提的是,中國和台灣的社群媒體之間有著非常大的差異;中國和台灣皆以中文為主要語言,但使用社群媒體的方式極為不同

對美國人來說,台灣比較易於理解。Facebook 是台灣的社群媒體龍頭,超過 80% 的網路使用者擁有 Facebook 帳號。第二熱門的應用程式是 Line,接著就是 Instagram、Twitter,再來是微信。我想在台灣獲得曝光之時,勢必要使用 Facebook 來觸及新粉絲。

另一方面,中國是頭完全不同品種的巨獸:由於政府封鎖了 Facebook、Twitter 等熱門平台,微信、微博等中國平台亦得以發展。微博是種「一對多」平台──它比較接近Twitter,也是我在展開中國社群媒體冒險時的主要焦點。因此,我選擇將心力一分為二,將部分時間投入 Facebook 以接觸台灣觀眾,另一部分的時間則投入微博,接觸中國觀眾。

我的第一次直播⋯⋯總觀看數達18萬

我和 Alice 在早上 7 點碰面,我一見到她,就知道她是認真的。首先,她帶了一支手機專用的三腳架,而我根本不知道有這種東西。還有,Alice 的雙眼閃閃發亮,既展現了她的興奮之情,也讓我知道──要是我搞砸了,她一定會殺了我。
 
早上 7:30 ,我們進入換日線的粉絲頁,寫下這次聊天的簡短描述,按下「開始直播」紐。

然後就是等待。

再等待。

Facebook畫面的左上角,會顯示正在觀看直播的人數。頭幾秒鐘,數字一直停留在一點兒也不嚇人的 0 。接著,數字開始緩緩增加,先是有 50 個在觀看,然後是 100 人⋯⋯過不了多久,全球各地就有近 1,000 人在同步觀賞我和 Alice 的直播。大多數人很有可能坐在馬桶上,但這還是非常令人興奮。

一開始,「節目」感覺起來有點怪:理論上,我們是在和 1,000 人談天,但感覺起來,我們仍舊像是兩個人坐在餐廳裡聊天。不過,一段時間之後,我也開始了解直播這種形式,對於粉絲和直播主的吸引力何在:
 
直播的其中一個特別之處,就是粉絲和直播主間的互動──愈來愈多人觀賞直播,觀眾也會針對我們聊天的內容提出問題和評論──等到直播結束之時,我和 Alice 可能花了當中超過一半的時間,直接回答這些問題和評論,而不是按照預先訂好的腳本。
 
約莫一小時後,Alice 和我向觀眾揮手說再見、祝他們農曆新年快樂,然後結束直播。

我們聊了我們的生活、聆聽台灣學生的憂慮,也談了一些我們最喜歡的學習習慣。我沒有料想到會這樣──但我真的很喜歡。我覺得我和部分觀眾「真的」產生了連結,印象中,從來沒有其他媒介會給我這樣的感受。

於是,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我和 Alice 與另一位朋友宋歌進行了數十次直播。一大部分原因即為,我真的很喜歡與粉絲直接聊天;不過,這還有另一個益處──我可以加強我的中文。長期下來,粉絲會愈來愈了解我,也會糾正我的中文或教我我不知道的新字詞。

2017 年 2 月,中國政府開始打壓「外國人」直播帳號

可惜,直播在中國已然成為敏感議題。2 月,政府開始打壓直播帳號,特別是針對「海外人士」的直播帳號。這促使新浪微博修改直播政策,讓外國人不可能進行直播。

帳號被封鎖了幾週之後,我知道我得嘗試其他的管道;所以我移往了中國第二熱門的媒體形式:影片。


其實一開始我不太了解這是怎麼回事。只想著:或許是因為我沒有連上 Wi-Fi?我手機方案的行動上網流量是不是不夠?也許是我的手機更新關閉了直播功能?幸好,宋歌也在,所以我們就用她的手機和微博帳號直播。

但過了幾週之後,我的帳號還是有問題,所以我開始有些懷疑──我連繫了幾個中國朋友,怪的是,他們的微博帳號似乎全都沒問題。是不是我的帳號有些奇怪的地方?到底是出了什麼問題?

我開始直接探詢,為什麼我的帳戶會被封鎖?不久之後,答案逐漸明朗:那是因為我是個外國人;微博背後的公司新浪,試圖將所有外國人排除在直播之外。

如前所述,2017 年 2 月,中國政府通過新規範,禁止外國人使用直播平台。頭幾個月,我的帳號並沒有受到注意;但一等到我的帳號獲得足夠粉絲,新浪就注意到它,帳號也隨即被封鎖。我還是可以貼出相片、影片和文字,但我失去了透過直播,直接與粉絲交流的能力。

我非常憤怒,我覺得我被排除在外,只因為我是個外國人。我是不是中國人很重要嗎?說不定我是個皮膚非常非常白的中國人啊?

接著,我靈光乍現。

如果我「真的」是個皮膚非常非常白的中國人呢?一定有辦法繞過這個規範的。

接下來三週,我花費數十小時,試圖找出系統中的漏洞。我創了新帳號、改用不同的應用程式直播,並使用會讓我的所在地顯示為北京的 VPN。

我還曾經打電話給新浪的客服專線,儘可能裝出濃厚的北京腔。但電話中心的服務人員告訴我:「先生,我很清楚你不是中國人。」

下集:在台灣和中國,我如何試著成為一個「網紅」(下):敗給新浪和中國政府後,我學到的事

備註:本文以中英雙語刊出,中文編譯:黃維德。
由作者所撰之英文版原文,請見〈How I Tried (and Failed) to Become an Internet Celebrity in Taiwan and China(1/2)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tephen Turban(唐文理) 提供

我們都是移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