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勝」韓國年輕人,背後的不得已——若不拼命廝殺成為那「5%」,很容易就落入地獄

「好勝」韓國年輕人,背後的不得已——若不拼命廝殺成為那「5%」,很容易就落入地獄

「你考了幾分?」
「92......」
「我高你一分。」

我的韓國同學,韓俊(音譯),是我腦袋中「典型」的韓國男性。第一次邀請他來家裡吃飯,我下廚的舉動在他眼裡看來新鮮,他對我說:「從小就被家裡的人教導,男生不能進廚房。」

這有如古代孟子所謂「君子遠庖廚」的境界,在平權主義者眼裡,恐怕是不折不扣「大男人主義」的藉口。

在個人經驗裡,的確,放眼亞洲,日韓的男生似乎是真的比較「大男人」一些。可能是因為對於兩性關係的概念比較有「共識」,「日韓配」的異國戀,在這裡也相對比較多——韓俊就在碩一的時候,娶了個日本妻子。

當談到韓國人時,老實說,「好勝」是我對他們的第一印象——很久沒有被問分數了,在某個必修課堂上,當韓俊知道我比他低一分的時候,嘴角竟露出了一抹淺淺的微笑。

更記得有次我們一起討論,一個好的簡報發表需要具備什麼條件時,俊回答:「(報告人的)外表」,一個「讓無數人都驚呆了」的答案。

「好勝」背後的不得已:88 世代的殘酷競爭

在高度競爭環境中長大的這一代韓國人,比學歷、比工作、比物質、更比外貌。

為免於淪為「88 世代」(指月薪 88 萬韓圜,相當於台灣 22K)的一員,很多韓國年輕人一生的志向,就是進入大企業如三星集團工作。但這些韓國大型財團,通常只會招收本地名校畢業的學生,這樣的條件,便造就了一個光怪陸離的補習現象ーー

為了進入頂尖的 SKY(首爾國立大學—Seoul National University、高麗大學—Korea University、延世大學—Yonsei University),很多補習班會開設所謂的「保證班」。而因為一堆人搶著要進入保證班,該怎麼篩選呢?還是透過最公平的考試吧!

於是,知名補習班的「保證班」入學考試,幾乎已經等於 SKY 頂大的「準入學考試」;然後還造就了「保證可以進名校保證班」的補習班——簡單來說,就是首爾大學「保證班」的「保證班」......(這樣真的會讓入學考試,變得比較簡單嗎?)

除此之外,因為韓國人心中普遍深信,外貌與未來的成就有極大的正相關,根據《Atlantic》期刊報導,如今南韓許多家長給子女準備的「成年禮」,就是「整形基金」。

當然,上述一切看來十分慘烈、甚至有點荒誕的努力,都是為了擠進如三星那樣的大企業。以韓國大財團之首:三星集團(Samsung Group)為例,該集團一年招收新鮮人的錄取率,大概是 5% 左右,而進去後的起薪,平均至少比一般企業優渥了 30% 到 40% 。工作幾年後的平均薪資,根據《日本經濟新聞》2016 年報導,更是韓國整體平均薪資的 3 倍以上。

那些沒能成為「勝利組」的韓國青年

相較於順利擠進窄門的 5% 「勝利組」,另外 95% 的「非勝利組」或「失敗組」,可就沒這麼幸運了。

幾年前,韓國超高收視率電視劇《未生》引起了「88 世代」的廣泛共鳴——「未生」是韓國圍棋用語,還留在棋盤上的棋子,都是生死未卜的「未生」,就算戰況如何不樂觀,只要棋局還沒結束,每一顆棋都有機會成為翻盤的關鍵。

韓國超高收視率電視劇《未生》引起了「88 世代」的廣泛共鳴。圖/未生 臉書專頁

那「剩下 95%」的韓國年輕人,其實也大多一直在逆境中,抱持著這個信念在職場奮鬥:

在亞洲金融風暴的背景下,韓國大小企業被迫進行激烈的人事改革,更彈性的採用制度於是應運而生:「派遣」、「兼職」、「打工」等等這類的不穩定工作,大量取代了高成本的正規採用制度。

根據韓國勞動部最新統計,韓國的平均月薪約在 3,541,984 韓圜左右(約 9.65 萬元新台幣),看似遠比台灣為高,甚至羨煞不少人。然而請注意,該統計僅計算「正職」的企業勞工所得,在全國的 2,500 萬勞動人口中,「正職」員工如今僅占其中的 64%,約 1,600 萬人左右。另外有 1,000 萬上下如前述的「自雇」、「派遣」勞工與非正職員工,均未包含在統計結果內。

而這近 1,000 萬人之中,許多人其實都是「年輕人」和「女性」兩大如今韓國社會中的弱勢族群——根據 PwC 公布之《2017 年女性經濟活動指數》報告, 2015 年韓國男性勞工及女性勞工間之工資差距達 36%,亦即女性員工薪資平均是男性員工薪資的 64%;而 30 歲以下的南韓年輕人,則占據前述「非典型就業」人口中的 5 成以上。

若沒有進入大企業、甚至沒辦法成為「正職」員工,韓國人 2018 年的法定最低時薪 6.68 美元(約 200 元新台幣),換算成月薪約為新台幣 41K,其實在物價相對台灣為高的韓國大都會區,生活同樣極為艱辛——更何況,若為「非正職」員工,時薪不見得能按照每日工作滿八小時工時,直接換算為月薪。

如今南韓大企業人事凍結的背後,對缺乏社會經驗的年輕人更是雪上加霜——前述拼了命也要進頂尖名校、然後進入國營企業或是大企業,取得正規職的現象,就是誕生在此時代背景下。

除此之外,不分大小企業,南韓「人事制度彈性化」的背後,代表的卻是以「重整企業人事結構」之名,解僱大量員工、人力專案(合約)化、與「鬆綁」的勞動法規。

這些敘述看起來,是否有種既視感?

圖/TK Kurikawa@Shutterstock

不是「比爛」,而是客觀衡量具體情況、尋求改變契機

儘管三星、LG 等大企業的光環,總喚起台灣人對於做一個世界級品牌的心,但對於這個世代的韓國人來說,痛苦指數其實並不亞於台灣年輕人。

至少在台灣,還有很多青年創業的機會,但在韓國想做個小生意,都會發現食衣住行育樂,全被大財團控制了——長年來,韓國前 30 大企業(財團),銷售總額均佔全國 GDP 的 75% 到 80% 上下(單三星一家,即佔了 20%);而「剩下的」20%—25%,才是全國 99.9% 企業家數的 300 餘萬家中小企業,能夠爭取的市場。

當我們喊著台灣是「鬼島」時,許多韓國人也說自己身處「地獄朝鮮」——無止盡的競爭、比較,「勝者為王敗者為寇」,也讓這一代的許多韓國年輕人,正用自己的行動表達對經濟結構失衡的憤怒與抗議,或乾脆遠赴他鄉。

在挹注國家力量在特定產業背後,韓國交出了亮眼的經濟數據,卻也造就了韓國年輕人的「地獄」。 

寫作分享此文,不是為了證明「台灣其實已經不錯了」、「韓國比台灣還差」等,而是希望盡量用客觀的方式,呈現韓國在對外呈現的「強大競爭力」背後,內部同樣有著種種結構失衡的問題,也造成年輕族群痛苦的競爭、廝殺迴圈。

如何在政府發展產業和兼顧社會公平、機會均等中取得平衡,是身為這一世代青年的我們,都必須進一步思考的問題。

回到故事一開始,「好勝」的韓俊,其實一家四代都是首爾大學法律系畢業,甚至出了一個外交官,但叛逆的他,卻不願選擇家族替他鋪好的「菁英公務員」這條路,隻身來到日本,想要證明靠自己的力量,也能取得比家鄉那些人更好的成就。

對他來說,這是另外一場非贏不可的戰役。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artzenter@Shutterstock

回家,回台灣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