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工不同酬、非理性崇洋,台灣成為「弱勢西方人」的海外最佳「避風港」?

同工不同酬、非理性崇洋,台灣成為「弱勢西方人」的海外最佳「避風港」?

「你/妳為什麼想來台灣工作定居?」
「我很喜歡台灣,因為台灣人很友善,而且在這裡生活很安全、舒適。」

走在台灣的路上,隨機遇到一位長居此地,金髮碧眼的「西方人」,若提出上述問題,他們的答案幾乎沒有例外──說起台灣,大都會給你這些「冠冕堂皇」的客套回應。(除非是比例相對低上許多的外商高階幹部,或是純粹想學中文的短暫交換生)

當然,萍水相逢,很少人會一開始就將自己內心最真實、最軟的部分與他人分享──尤其是負面的情緒,或是涉及自我尊嚴的那一塊。

但是,當台灣人還在沾沾自喜在台外國人說著"Taiwan number one"的時候,又有多少人可以體會到隱藏在背後的真正意涵?或者說,他們心中那不會輕易揭露的優越感或自卑感?

「M 先生」的故事

「M 先生」是我在台灣遇到,第一位中文流利的白人(並非我遇到的白人少,而是中文流利者比例甚低)。他在離開澳洲隻身前往台灣之前,是一名駐紮在雪梨的都市警察。

不同於許多台灣人對公務人員的刻板印象,澳洲的職業貴賤,其實不像台灣那樣的壁壘分明──不管你的職業是醫生、會計師、咖啡師、銀行精算師還是警察,「地位」都是差不多的。

澳洲相對來說,較沒有哪種職業是「高尚」或「低賤」的價值觀,對他們來說,不管什麼「師」,只是不同專業領域的勞工而已──既然大家都是勞工,又哪來的貴賤之分?

唯一有的差別,是不同的專業,讓他們賺得較多或賺得較少而已──所以當醫生、律師或工程師,就是「人生勝利組」的舊時代謬論,在澳洲根本行不通。

而澳洲的薪資標準,相對也較沒有職業別上的「M 型化」拉扯現象(這種情況多出現在資本主義高速擴張,勞資雙方利益高度不均的社會)。換言之,台灣定義下的「藍領」(如果農、營建工人)與「白領」(如業務、三師等)到澳洲,實領報酬的差異,並不如想像中那般巨大──因為說穿了,大家一開始領的,不過都是該行業「專業勞工」的基本週薪而已。

但也因此,在澳洲「高人工」、「高物價」的情況下,不管你是什麼領域的專業,除非是該領域的頂尖人才,不然想在澳洲過著「豐衣足食、備受禮遇」的生活,基本上是很困難的──除非你樣樣都自己來:住在自己的房子裡、沒有房租問題;自己下廚,與外食餐廳隔絕;自己修繕水電,省下高額的技術服務費;甚至盡量杜絕一切的度假與娛樂支出等等⋯⋯。

當你想像一個普通的澳洲勞工,想要無憂無慮地在當地生活,幾乎要與「十項全能」掛上等號的時候,你還會覺得快樂嗎?而這些,真的是你所追求的生活嗎?

顯然身為澳洲公民的 M 先生,並不是那麼地滿意現狀──他雖然擁有許多華人夢寐以求的「澳大利亞公民證」,但那僅僅是一個天生的「身分」而已,那又如何?

他的際遇並沒有因此比較特別──在澳洲,他一樣得過著日復一日如機器人般的勞工生活。人生的意義,似乎在出社會之後就只剩下工作與三餐溫飽而已,而這其實跟在台灣生存的我們並無太大差異,只不過他們的國家在勞工權益與福利上,比我們稍微有保障,不至於讓他們淪為慣老闆的「社畜」而已(當然僅限合法的「白工」,違法的「黑工」例外)。

然而追求美好、舒適與高成就感的生活,是世上絕大多數人畢生所追求的目標──不管是什麼人種、社會階級,大家都是一樣的。當時下台灣青年正一窩蜂憑藉著打工度假等方式「逃離鬼島」前往國外的同時,像 M 先生這樣,出走他鄉「尋找希望」的外國人,何嘗不也做著一樣的事?

「但來到台灣之後,我的工作更輕鬆,薪水雖然稍微(較澳洲)低了一點,但物價便宜太多,加上人們對我『異常友善』,本來老實說對(在澳洲的)未來已沒什麼指望,卻沒想到這裡真的是天堂。」

M先生在某次酒酣耳熱之後,對著友人吐真言──正如許多「流浪到台灣」的西方人,心裡頭的真實心聲。

「先進國家」的餘威,造就新一批的「亞洲淘金客」

沒有錯,「逃離鬼島」的台灣年輕人,和「逃到亞洲」的西方人之間,唯一的不同,是舊時代西方霸權的影響力依然存在──仗著「大英帝國」與「美利堅合眾國」過去的餘威,得以讓它們的子民在亞洲許多國家,單靠著「販售母語」便能維生:

不需具備特殊專才;不需預先研習當地語言;不需通過審查嚴格的過程取得教師憑證(沒經驗者只需要接受短期教學訓練即可),只要擁有一張「英文母語國」出產的官方護照,就是他們前往亞洲工作的入場卷。

而台灣,近年來更是許多上述「亞洲淘金客」的首選。

話說台灣到底是具備了什麼樣的魅力,吸引著這群外籍人士前仆後繼、飄洋過海地前來「尋寶」?這與過去從大航海時代以來,由西方統治階層、富裕階層所發動,名為「開發」實則殖民與資源掠奪不同──此次的「大舉入侵」,反而是由西方社會經濟上的「中下層階級」所發動的──他們是為了尋求最後的「舒適圈」而來。

當然,每個「西方人」留在台灣的理由與目的不同,以偏概全地論斷,更對每一個人都不公平──但是就筆者經驗所及的絕大部分情況來看,上述的論點並非空穴來風:

首先,「崇洋媚外」與「白種迷思」仍舊像霧霾般壟罩在亞洲上空不曾散去。不管是過去創造經濟奇蹟的台灣,還是如今取代日本成為亞洲新一代霸主的中國,當地的老百姓普遍還是認為「西方的月亮大又圓」;西方「富饒高尚」的美夢,仍舊在亞洲持續發酵。

光看每年中國人在西方世界,不論合法移民、或非法偷渡遁入中國城的人口黑數,就足以看出「西方世界」對於華人的魅力──不管中國官方下達多高額的罰款與遣送罰則,這些「跳機」戲碼哪怕是飛蛾撲火,仍舊是年年持續上演著。當然,中國本地許多人對「西方」的盲目崇拜,也造就如「白猴子」這樣的職業出現。

不光說中國,處在海峽對岸的台灣也是如此,只是形式上有所不同:

主打「外籍老師純正教學」的英美語補習班,如雨後春筍般充斥著大台北街頭──每間補習班裡,幾乎一定要有一位西方面孔的老師坐在醒目的地方,當著「活招牌」,才能吸引路過的家長把家中寶貝送來消費。

要想在競爭激烈的英語補教紅海殺出一條血路,這些「活招牌」似乎也成了每間補習班的必備品。

圖/shutterstock


同工為何不同酬?──台灣英語補教業的「市場現實」

根據台灣補教業界實務上的薪資行情,同樣擔任「英語老師」,來自歐美國家的「外師」,近年的平均薪資是每月 55k—60k,若按時計算鐘點費的話,則有每小時薪資 20 美元(約新台幣 600 元)以上的「公定價」。

反觀台灣的英語教師,除非擁有多項教學證照,否則多數補習班開出的薪資行情,幾乎只有上述的一半。

儘管這些外籍教師們要求的薪資與勞務條件,遠比本地的勞工明顯優渥許多,但是「有需求就有供給」──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台灣家長們,為了能讓家中寶貝說出一口「道地口音」的英語,「市場需求」仍舊驅使著補習班經營者不斷向海外「招兵買馬」。

就目前台灣的經濟狀況與人民所得來看,要想在台灣島上「做生意討生活」,除了商品具有獨創性以外,「低成本」更儼然成為了在台商人互相競爭的主要手段──補教界當然也是如此。

試想,在台灣長期低薪的大環境下,家長們如果想讓孩子接受「專業的」英語教育,卻又無力將孩子送往海外留學的情況下,那該怎麼辦?

擁有「外籍教師進駐」的英語補習班,當然是家長們心中的首選──既可以學得時下歐美「最新實用英文」,又可以讓孩子預先「熟悉外國文化」,何樂而不為?

顯然台籍老師就算再怎麼優秀,比起「字正腔圓」的英語發音與外國文化的「成長背景」,炙手可熱的外籍教師,無庸置疑地握有先天上的優勢。

然而,想要聘請到國際上經過專業認證的英語教師,卻是不容易的──不是說全球沒有這些專業人才,相反地很多──但是在台灣補教業「低成本」的競爭環境下,並不允許。

我們說得更直接一點:

如果將現今台灣所有的幼教或成人外語補習班,全改成必須由具備完整訓練、具有專業教學背景的外籍教師來教學,這些付出去的成本,與轉嫁到消費者身上後的「課程售價」,是低薪的台灣家長們所能承擔得起的嗎?

還是,至少高薪聘一位「相對(受專業訓練的外師)便宜」,但無相關背景,只是有著西方面孔的外籍教師當個「活招牌」,意思意思一下,每週上個幾堂課──剩下的,再讓低薪的台籍教師承接後續教學任務?

如果你是經營者,哪一個比較「划算」?

絕非鼓吹歧視外國人,而是正視台灣面臨的嚴苛挑戰

我絕不會說,每位在台灣教書的外籍教師「都不專業」,除了許多人仍努力進修教學與中文能力之外,畢竟英文是他們的母語(但近年,連非英語母語的外師因為成本更低,也成為許多小規模補教業者的「新寵」),自然在使用上,也常會比我們這些非母語者要來得得心應手。

本文想藉此反映的是,在此時空環境下所衍伸出來的社會議題。

外籍英語教師在台灣的師資水平良莠不齊,是既定的事實;如今大部分的外籍補教教師在來到亞洲之前,於自己母國的原職業更多半與教育無關,這也是事實:有些是大學剛畢業無就業基礎的新鮮人、服務業從業人員、自由工作者或是無業人士等等⋯⋯。

更殘酷的現實是,如今許多在台灣工作的西方人,可以說是在母國的資本主義世界中,相對弱勢,相對承受較高經濟壓力的,處於所謂「中下階層」那一端的人。

而如今全球經濟不景氣、貧富差距擴大的亂象中,亞洲、尤其台灣,更儼然成為了他們追求「舒適圈」時,能夠相對容易取得的「浮木」。

台灣的市場,「大方」給予他們相對本地員工優渥的報酬,再加上「崇洋效應」,與遠較國際大都會低廉的生活物價,更讓許多外籍人士,其實不用付出和本地人相等的努力,便可以在此過著舒適安逸的生活。

甚至,台灣生活的便利性與維安日漸緊張的西方世界相比,更著實成為了西方青年互相宣傳的天堂──尤其是台灣的自由度,甚至讓台灣躍上了最適合定居的亞洲國家榜首

在這個「台灣 NO.1」的背後,是外籍從業人士(這裡所指的是歐美人士,不包含東南亞移工)在台灣坐擁相對高薪,享受著低廉物價與高品質服務的現狀,對「同工不同酬」的本地勞工來說,更難免讓人眼紅──每每見到不尊重本地文化,或高度渲染台灣安逸生活、崇洋心態的外國人,更容易導致本地人對「西方人」的不滿甚至憤恨。許多「鄉民」對於跨文化戀愛(CCR)的詆毀即是一例,近年更在網路上、甚至歌曲中甚囂塵上地浮出檯面,成為了宣洩彼此衝突的主要管道之一。

然而,在這些忌妒與仇恨的情緒之中,其實大家都忘了最根本的現實──如果能在自己的家鄉大展鴻圖,誰又願意離鄉背井,前往異地打拼呢?

錯並不在這些遊走海外、追求幸福的人身上,錯在時至今日,仍認為「西方人就是比較高尚」的價值觀;以及法規不夠周延、市場不夠健全與成熟,導致的「同工不同酬」等弊端。

錯在資源分配上的不均,再加上資本主義無限制擴張造成的種種負面效應;錯在政客們無能營造一個開放公平且良性競爭的產業環境,讓台灣無法吸引全球最一流的人才在此發揮所長,反而成為相對弱勢西方人士的「避風港」。

真正的「既得利益者」,從來不是那些在台灣的「西方人士」──與其將憤怒與不滿發洩在無辜的移工(不論他們來自西方或東南亞)身上,還不如將重點集思在台灣自己本身。

既然我們都很清楚,目前台灣是西方許多經濟弱勢、中下階級,面對全球資本主義競爭殘殺下的「最後舒適圈」,那我們是不是應該也要好好的想一想,屬於我們台灣人自己的退路,在哪裡呢?

或者說,我們再不改變,還有退路嗎?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outcast85@shutterstock

異鄉人的天堂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