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美國「偏鄉野雞大學」(誤),全年級唯一的台灣人

我是美國「偏鄉野雞大學」(誤),全年級唯一的台灣人


聖母大學最指標性的建築物:聖母大瑪莉雅站在金鼎,俯身看著 GOD QUAD 上的耶穌。 (2016 年夏天拍攝,有上 filter)圖/Hsuan Lo 提供

高三申請美國大學時,我因為看了唐娜.塔特(Donna Tartt)所寫的《金翅雀》(The Goldfinch),便執意申請聖母大學 University of Notre Dame。在亞洲,幾乎沒人知道這所中型大學,我更自認為是第一位踏上這中部學府的高雄人。比較遺憾的事情是,當許多台灣鄉親得知我申請上這所大學時,第一反應是「這是美國的『野雞大學』吧?」

其實,它是全美第一的天主教學校,其橄欖球隊曾多年稱霸球壇,更是電影《RUDY》(中譯:豪情好傢伙)的拍攝背景。2016 年 USA TODAY「全美最佳大學排行」(Best Colleges Rankings),與常春藤的康乃爾大學,名校萊斯和范德堡大學,並列全美第 15 名(編按:根據 2017-18 最新排名,聖母大學為全國第 18)。

在《金翅雀》原文 900 多頁的書中,提到聖母大學的其實只有短短一句話:"My grandest boyhood ambition was to be a professor of history at Notre Dame. Although what I do now is just a different way of working with history, I suppose."年邁的古董店老闆,是故事主人翁小男孩在喪母後的避風港,而他年輕時的夢想,便是去 Notre Dame(大學)教歷史。

就因為這本書,這麼幾個字,讓我對這所坐落於密西根湖南灣的學校,抱有無限憧憬。

進了憧憬中的學校,才發現這裡的(宗教)「深度」與(同溫層)「厚度」

我是一個土生土長的台灣人,但對我來說,琳瑯滿目的美國大學傳單與招生官、留學代辦說詞,卻如手搖飲料店的選擇般,大同小異得令人心煩。

對 18 歲的我來說,除了前面講到的莫名嚮往之外,也想著既然都要跋涉到異地,不如去一個知名度低一點、獨特一點、亞洲人少一點的學校。畢竟,誰旅遊時喜歡去擠滿了觀光客的地方?

但後來才發現,聖母大學這裡既沒有東岸的人文歷史,也不敵西岸滿街的麻辣鍋配珍珠奶茶。冬天體感零下 20 度,唯一的消遣是寫作業,寫完了就只能喝伏特加......。

不過,比颳橫雪更可怕的,是幾乎如出一轍的學生背景。

濃厚的天主教氣息,與運動至上的「橄欖球主義」,加上校風極度嚴謹,在川普當道的美國,這裡確實有許多人公開抱持著「反對移民」與「反對同性婚姻」的保守思想。同學們大多數來自鄰州,從小到大一路讀的都是私立天主教學校。我是許多同學此生的第一個亞洲朋友。

有一次,宿舍的「尋寶遊戲」是比賽誰能與最多 「Katie from Chicago」合照(這裡同學們最常見的名字與家鄉)。而當大家切心地爭論家裡的可卡犬是否能上天堂,身為「邪惡無神論者」的我,一點嘴都插不上。

即使家境多半十分富有,但大多數人從沒出過國,更不知道如何面對不同的思想。

我有三個室友,分別來自俄亥俄、肯塔基與密西根,確確實實地「包圍」了學校所在地印第安納州,要回家,媽媽會直接開車來幫忙收拾完行李。對她們來說,家,不過是週五下課後,兩個小時的便車:一部青春電影的距離──對我而言則不然。

而她們對我來說,是感恩節的南瓜起司蛋糕、密西根湖的夕陽、有點太甜的手工布朗尼。她們會開心地逼我在萬聖節去鄰近宿舍要糖果,幫我掛上"baby's first christmas"的聖誕襪,耐心地講解橄欖球規則。當我調皮地說,在我的國家,沒有巧克力餅乾時,她們會輕輕一笑,去廚房幫我烤一盤。

友善溫柔的室友們,無形的隔閡反而讓人加倍痛心

但正是因為她們對我如此溫柔,所以無形中的文化隔閡,反而讓我格外痛心。

「到東京轉機十分危險,因為日本人不會說英文。」

「亞洲的食物除了炒飯跟壽司都很 nasty。」

而我看的韓劇,對她們來說不僅「畫面奇怪」,更不能理解的,是我還需要看翻譯字幕。「如果看電影還要看字幕的話,那跟看書有什麼兩樣?」來自俄亥俄的室友說。

「難道妳都不會好奇,國外有什麼電影或影集嗎?比如說歐洲或南美的?」 我真心好奇。

"We have enough in English already, we don't need other countries' entertainment."(我們不需要來自其他國家的娛樂,英文(美國)的就很夠了)她回。

面對上述這些無比從容自信,毫無半點質疑的無知言論,我反而不知從何反駁起。

畢竟我飛過了太平洋,為的是跳脫自己的舒適圈與以往的思維。而善良的她們選擇的,是重返爺爺、舅舅與堂哥讀過的學校,堅定自己從小到大的信仰。

有時候,當然有點羨慕他們互相打造出的「Notre Dame Bubble」──整個太陽系是由橄欖球隊、有機化學期中考,與週日彌撒後的巧克力奶昔所組成。

可是,我真的想要他們的生活嗎?

當然,聖母也有許多本地學生對世界充滿抱負。但我所認識的多數人,卻依舊守著一顆安好的心,走著家族鋪好的路,簡簡單單地相信著爺爺從小說到大的故事──而最可怕的是,他們對異地異事完完全全沒有好奇心。

與許多留學生相比,他們的路是輕鬆的。

與許多留學生相比,我走了一條詭異的路。

其實許多台灣的本地大學生,「強太多了」

聖母大學 University of Notre Dame 校園。圖/ Ken Wolter / Shutterstock


一開始,我後悔、甚至鄙視這個選擇。

我既無法從這群美國學生身上學到更「國際化」的視野,也無法感受到台灣人的溫暖。飛了 23 個小時,以為住進了一個美麗莊嚴的童話故事,卻忘記我不是金髮碧眼的公主,更連惡姊姊都當不上。

但在這樣極端的環境中,我不僅「必須」跟土生土長的美國人結識,並確確實實地走進他們的生活。更重要的是,我學到「完全無知」的可怕:「你連自己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

在台灣,至少仍有一部分的本地大學生,隱約地了解國外存在著許多他們尚未接觸過的文化。而單單是這點,就比我在聖母大學見到的「理直氣壯」,強太多了。

我常常想:我會不會建議學弟妹申請這所學校?畢竟要隻身前往一個沒有同鄉人的地方,還是需要一點傻、一抹奮不顧身。何況,這所學校在亞洲幾乎沒有知名度,更別指望在校園周邊能吃到牛肉麵。

不過,如果聖母大學有一群台灣人的話,我大概一輩子也不會體驗到正宗的感恩節火雞與餐前禱告,更不會意識到身為 Taiwanese 是多麽大的驕傲。在我發現他人的無知同時,也一點一點地消除自己身上的蒙昧。

所以,如果願意的話,我想邀請所有的台灣留學生,試試拿一碗滷肉飯,換一場與美國人的橄欖球 tailgate(球賽前,親屬朋友聚在一起烤肉喝酒)。甚至是拿一首盧廣仲,換一個在草地上玩 spikeball 的下午。

去一個哥哥爸爸還沒去過的地方,會有不太一樣的風景──不僅是為你自己留下足跡,更是為台灣開拓一個新的舞台。

大一暑假回國後,在蘭嶼跟民宿老闆聊天,表明我在中部的聖母大學讀書。聊了兩杯台啤後,才發現對方以為我在大甲拜媽祖。

真是不好意思啊,其實我只不過是在美國中部讀一所高級「野雞大學」而已。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Hsuan Lo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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