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只上課兩小時,牛津大學究竟教會我什麼?

一周只上課兩小時,牛津大學究竟教會我什麼?

大三那年,我有幸橫跨大西洋,從美國到英國的牛津大學,以交換生的身份研讀一年英美文學。

每周上課兩小時,剩下的時間在幹嘛?

除了購物大打折的時間從感恩節後的「黑色星期五」推遲到聖誕後的 「節禮日」、早上飽腹的美式 hash brown 被英式焗豆取代、北美的 16 週雙學期制,被拆解成成牛津的 8 週三學期制之外──形式上,我經歷最大的改變,莫過於以往以一週見面兩到三次的 seminar(小班制研討課),瞬間被濃縮進一對一的 tutorial(導師課)。

一學期有 8 週,修兩門 module(課程)、每門課程都有一週一次的 tutorial(一對一導師課)與不點名的 lecture(講課)。所以說,一週真正必須上課的時間,只有兩小時。

那剩下的 168 小時,牛津學生都在幹嘛呢? 

答案是:划船、讀書、打板球、讀書、讀書、喝蘋果酒,讀書、寫、讀書、寫、寫。

注意到了嗎?不管乍看之下多麼悠哉,我們花最多時間做的事情,仍然是讀書與書寫。以一個文科生來說,一堂課必須先交上一篇 2,000 字的文章──這些週間報告,經常是沒有主題或指定讀物的。部分教授會希望學生在前一堂課確認自己感興趣的作家與作品,好建議資料取材或思考方位。(不過筆者經常兩手一攤,表示想涉及的議題太多了,導致老師通常收到文章後才知道我腦袋的天馬行空。)

接下來,即可開始閱讀、查資料、構思、寫文章,在截稿日期前把文章發至老師信箱或交給「porter」門衛。

文章交上後,則可以開始為被批判得體無完膚做準備。

在一小時至 90 分鐘的 tutorial 上課時間內,教授會以比你資深 30 年的知識,質疑文章的架構與內容;或以英國拐彎抹角的彆扭方式,讚賞你的獨到想法、要求你既要捍衛觀點,同時也得審查其他解析可能,把玩自己的思路。

學院古老的客廳內,火爐還真燒著,而坐在對面沙發的這個人,通常都是該領域最頂尖的學者。筆者有幸與英國當今最頂尖的詩人,解析維多利亞文學、聆聽中古文學權威朗讀。他已研究將近 40 年的古詩,與經常受《衛報》關心的文學評論家,比對莎士比亞的劇本。

每週兩次的交稿期,加上與頂尖學者和自我要求極高的同儕密集相處,聽起來很可怕。就筆者來說,一年下來,24 周,讀了不下 100 部小說與戲劇、交了 45 篇文章,擠出了 9 萬字,壽命可能少了 3 年,也順道瘦了幾公斤。

能支撐如此龐大壓力的是對學科的完全熱愛。圖/University of Oxford 臉書專頁

支撐我們的,是對所學的全然熱愛

但能支撐如此龐大壓力的是:對學科的完全熱愛。

身為一個文學書呆子,可以因為海明威字句間的抑揚頓挫與空格,與教授爭吵半小時。為了理解莎士比雅與他的宮廷義務,將自己從高雄長大的留學生雙腳,放進 16 世紀一位白人男性編劇的鞋中。羨慕街上訪穿哈利波特魔法袍的觀光客時,想到《魔戒》作者托爾金曾和自己走過一樣的路,同樣感到滿足。每天醒來,為能夠跟志同道合的老師與同學爭辯感到期待。
一位學歷史的蘇格蘭小弟曾經半抱怨的說:「有時候我都還沒覺得我開始寫作業,只是在查有趣的歷史,文章就寫完了。」同桌的比利時物理哥則回答:「是嗎?我總是開始思考時間怎麼過得這麼快?然後想到時間的流失與相對論,時間就過了。」正當筆者開始為這樣的好學青年感到欣慰時,兩位已經開始以自己的領域,吵起歷史是否真的會重覆、時間是否直線運行。

而牛津招生的條件不外乎就是,必須對自己所選的科目有充分的掌握與熱忱。

我在牛津學到的兩件事

在這樣的一對一導師制下,我從身邊的同學與教授身上,學到了兩件事:

一、全讀,不如速讀,更不如選讀。

基於每個學生所感興趣的題材都不同,文章準備也不可能太相近,指導教授更不會一一告訴學生該讀哪些文獻。這樣「放羊式的自主研究」,讓學生對自己的作業與學習有幾乎完全的主導權。

好處是「想讀什麼讀什麼」;壞處則是「到底要讀什麼?」

牛津學生可以在百年圖書館翻閱原文手稿,亦可上網取得最新的遠端論文。在資訊爆炸的時代,選擇願意相信什麼來源,比完全擊破重要。先確認自己感興趣的主題,再去理解該領域最有影響力的學派與權威,從廣到深的研讀、粗到細的吸收。

最後,必須清楚的理解自己無法吸收所有的訊息。筆者總是網頁一個個刷開,電腦當機以後,才發現讀了很多無關緊要的資訊。硬是快速的掃過太多字,記憶回收率也頗低。

思考,寫作與說話,也是同樣的道理:選擇是首要之務。

二、不假思索的點頭同意,是對訴說者的不尊重。

很多時候觀點沒有對錯,絕對不要因為哪個權威說了什麼而全部買單。老師會從你身上學到東西,一如你會從老師身上學到東西;所以不要怕自己只是「剛入門」而老師已經是專家,而輕信對方的觀點、認為自己的想法不值一提。

起初,我習慣立即的附和,卻發現每每說完 " That’s such a good point. "(說得真好) 或是 " I agree " (我同意)時,總會收到老師與同學失望的眼神。後來才知道,缺乏反思的贊成或反對,都是不負責任的。而比起一個清楚的立場,經過深思熟慮、意識到事件複雜性後,所表示的「不確定」(無同意也無不同意),也是一種可貴的反饋。

最後想要說的是,來到了牛津才發現:正是美國鼓勵的多元性,才能讓我看到如此不一樣的教學型態。就筆者在美國的學校聖母大學 (University of Notre Dame)來說,大約有 75% 的大三生會出國交換一個學期的時間──去丹麥學物理、巴黎學政治、首爾學韓語、耶魯薩冷學宗教、新加坡學商管、智利學經濟。學了一圈回來以後,見到老朋友,感覺大家都滄桑(長智慧)許多。

憤世忌俗的我曾抱怨過中西部學生的眼界小,但校方極力推廣的交換機會,「以整個世界都是我們的教室」的立意,鼓勵學生多多橫跨換日線,確實拓展了我們的眼界。

「成功」與「聰明」 有很多種,但有對一件事擁有完全沈醉的發光神情,到哪都是一樣的。牛津與劍橋大學所堅持的 tutorial system ,就是為這樣的人設計的。

圖/Shutterstock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University of Oxford 臉書專頁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