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到「最挺台灣」的史瓦帝尼,一窺我國在非洲最後的邦交國

我來到「最挺台灣」的史瓦帝尼,一窺我國在非洲最後的邦交國

日正當中,我開了 3 個小時的車,來到了史瓦帝尼的拉武米薩(Lavumisa)關口。幾乎沒有排隊,為數不多的車輛行駛順暢,我將車停妥進到史國的海關大廳。

「嗨,你好嗎?我是不是從這裡過關的第一個台灣人?」過關的人不多,我跟海關小姐瞎哈拉,順便提醒她我的台灣國籍。

「才不是呢!我們有一堆台灣人住在史瓦帝尼,你怎麼會來?」問話同時,她蓋下了章,對於我的免簽證毫無遲疑──看來至少海關人員對台灣已頗為熟悉。

於是我進入了這個台灣在非洲唯一的邦交國。自從布吉納法索在 2018 年與台灣斷交後,史瓦帝尼就成為台灣在非洲唯一的友邦,也是台灣在非洲極少數的免簽國。

從南部的邊界進入後,到首都仍需 3 小時。車疾駛在單線的國道上,兩旁有著塊狀的甘蔗田。和南非相比,關後的農業顯得比較粗糙,綠地也轉趨旱黃。

史國機場往首都姆巴巴納(Mbabane)的道路。圖/耿敬甯 提供

史瓦帝尼有多支持台灣?

2019 年初,BBC 曾經報導過台灣在非洲的外交現況,當時史國的政府發言人對 BBC 表示:「史國人不想服膺於金錢外交」,對他們來說,外交與政治的價值觀更為重要,更表示對於中國提出的條件沒有興趣,「我們不能棄台灣於不顧。」台史邦誼在政府層面上看似相當穩固。

事實上,北京當局主持的中非論壇,在 2018 年聚集了非洲 53 國。中國外交部長王毅曾表示,希望能盡快讓全非洲 54 國全員到齊,台灣在史國的外交壓力可想而知。

在國際媒體上公開力挺台灣,往往可以視之為外交的風向球──過去幾個轉換承認北京的非洲國家,在與台灣邦交的末期雖然仍維持著外交關係,但在公開場合卻往往噤聲,默默著眼著中國提出的經濟利益,甘比亞、布吉納法索都是如此。反觀史國,卻長期堅持在國際場合為台灣發聲:2018 年聯合國大會與 2019 年世界衛生大會上,都可以看到史國積極維護我國。

史國是個絕對君主制的國家,史國的官方立場實際反映國王與皇母對台灣的立場。我在史國長住的朋友表示,人民對政治的參與度不高,雖然有議會與選舉,但是政黨能操作的空間不大。而既然人民的政治力量不強,鞏固皇室對台灣的政治認同,似乎就成為了維持邦交的灘頭堡。

讓皇室健全:用「健檢」招待國王

在史瓦帝尼設有外交機構的國家不過 4 個,其中一個就是台灣。漫步在史國首都的街道上,很難不注意到一座閩南式紅磚建築,即是台灣大使館。使館坐落在極其市中心,與中央銀行與國家圖書館為鄰,大家可以用台北市中正區對比,就可以知道台灣使館的顯著位置。使館作為台灣在史國服務的核心,向外輻射出許多的服務與機構。這些機構的功能,我在短短的拜訪行程後總歸 8 個字:皇室健全,人民有錢。

如前段所述,外交傾向的決定權在皇室手上,因此讓皇室保持對台灣的好感,就成為了台灣外交付出的一項重點。根據報導,截至 2018 年 6 月,史國國王就曾來台灣高達 17 次;我向在史國工作的台灣朋友打聽,這些旅行的花費多由台灣支付。

史國國王來台灣做什麼?有來接受榮譽學位的、有來接受政府褒揚的,另外還有一項重點:健康檢查。50 多歲的國王,一年會接受兩次台灣執行的健檢,確認他可以長命百歲繼續統治史國。台灣的醫療軟體硬體都比史國優良,也就成為史國國王的健檢首選。而當史國國王無法舟車勞頓飛到台灣的時候,則由台灣送出 10 幾名主治醫師到史國,同樣能對國王做全面檢查。當然,這些服務不會只限國王本人,皇室成員們通通歡迎。

讓皇室開心的其他作法,許多是外交人員的專業,也不是公開資料。相比之下,「讓人民有錢」的服務,就比較容易觀察:所謂的「讓人民有錢」,指的是讓人民的生活水準上升、讓工作的附加價提高,以及擴大史國政府的公共服務。

讓人民有錢:技術團與醫療團

從首都往大城曼齊尼(Manzini)行車約半小時,即可在幹道旁發現一面鑲著台史兩國國旗的大門,這裡就是台灣技術團。這裡對史國人民提供了兩個服務:耕種技術推廣與職業訓練。

走進技術團本部,可以看到除了辦公區域以外,有著一排的藍屋頂建築,技術團的當地職員向我介紹時表示,這排藍色建築平常對使國人民提供職業訓練,教他們使用些機具與手工藝。另外就是好幾畝的示範農地,有的溫室有的戶外,一方面技術團招集農民示範如何種植,另外面也出售種子與幼苗給農民;我在技術團的田裡,就曾被史國農民詢問到如何購買芭樂種子。

技術團的台灣人占少數,主要的人力是上百名的史國員工。我在離開技術團的同時還順道載了一位史國來找工作的年輕人回家,看來技術團也提升了當地小鎮的就業。

台灣技術團的辦公區入口,台史兩國國旗正對著大門。圖/耿敬甯 提供

火龍果示範農地,更左方是溫室種植區。圖/耿敬甯 提供

珍貴照片:20 年前技術團員與當地職員合影,這位史國員工至今仍是技術團的一員。圖/耿敬甯 提供

另外一支主要的台灣團體是醫療團,位在史國最完善的政府醫院──史京醫院內。平常醫療團會依照科別看門診與開刀,也會下鄉做義診。走入史國最完善的醫院,相比台灣的醫院硬體欠缺許多。根據朋友表示,台灣的醫師醫術仍比史國醫師進步,倘若不是這群台灣的菁英醫師,許多複雜的手術是無法完成的。

今年 5 月,台灣醫生們就在史國執行了一次開腦手術。據我所知,要不是台灣醫生們的熱血相救,這位病患在史國可能撐不了多久。甚至有些求醫緊急的民眾,會特別來敲醫療團的大門,指望能受到「特別治療」。

史京醫院醫療團辦公室,突然出現的中文標示格外醒目。圖/耿敬甯 提供

史京醫院一隅,硬體顯得老舊。圖/耿敬甯 提供

除了投入「軟實力」人才,台灣也幫助史國從硬體面提升:除了在首都興建醫院與機場,也擴展史國鄉下的電網。史國的鄉村建設對比南非相對落後,而就連南非城市也時不時面對斷水斷電,史國鄉村電力之缺乏程度也就可想而知。

台灣駐史人員:留下來,需要勇氣

在史國到處尋找台灣服務的痕跡,不難發現台灣為了本身的外交需求,在史國推出了多項的服務。以史國百萬之譜的人口數,台灣所投入的時間之長、範圍之廣,讓我區區數日的史國之旅,都能在各處感受到台灣的長期經營。

時至今日,台灣不再奉行金錢外交,然而不可否認,維持與史國的關係,仍需一筆花費。在遙遠的國度大規模的運作是昂貴的──外派台灣人在史國不便宜、雇用大量史國員工也要花錢。據我觀察與推測,營運技術團與醫療團的每年開銷,應達百萬美元;而特別為了皇室成員提供的福利,則又是另外一筆開支──凡此種種,就是維持台灣在非洲唯一邦交的成本,也是台灣在史國的外交人員最實用的外交資源。

資源的投入可以在立法院編列外交預算解決,不過人才的投入就需要花多一點心力選才和訓練了。這些台灣派駐在史國的人員,往往徵選不易,以醫療團來說,只有主治醫師等級的才可以有被遴選資格──但有哪位主治醫師願意放棄在台灣長期累積出來的醫病關係,跳到一個陌生國度從頭開始?況且外派經驗在醫師升遷機制中,幫助少之又少,若不是懷抱不辭路遙、濟世救人的熱情,或是對投身台灣外交滿腔熱血,這些杏林菁英又何苦犧牲自己的前途?

另外在史國的生活環境真的不比台灣,以首都來說,人口不過 30 萬,只有幾間亞洲餐館。連我參觀大使館後,都可以馬上在首都商場的中式餐廳,遇到接待我的外交人員──大家不難想像史國消遣生活的多樣性,真是不比台灣。我對所有在史國常駐的台灣官派人員是尊敬的。決定隻身到史國要勇氣,要待下來,更不容易。

2018 年台灣大使致史國人民公開信,刊載於史國最重要的報紙。圖/耿敬甯 提供

所以,這樣的投入值得嗎?

這樣的外交投入值不值得?我沒有答案;能撐多久?我不知道。在經濟上,直接回報是絕對不成比例的。即使簽署了關稅協定,史國仍只是台灣 100 名之後的貿易夥伴,每年的外交支出,更不可能透過雙方經貿回本。

這層外交關係乍看很難讓台灣重返聯合國,或是站上國際更大的舞台,不過卻可以讓台灣在非洲跨國的政治組織裡有一個運作的窗口,不至於全然禁聲。另外,史瓦帝尼也是多個非洲經濟同盟(SADC、COMESA 等)的成員國,台灣可以透過史瓦帝尼加工轉口其他非洲市場,尤其進入非洲的經濟老二南非。

我想比較值得討論的是,台灣這樣的外交投資需不需要分散風險、是不是要高度集中在史瓦帝尼?我們可以從「光譜的兩端」來看:一方面,我們是不是能投入部份資源在其他「有潛力對台灣友善」的國家?非洲非常大,3 千萬平方公里上總共 12 億人口,史國土地與人口只占約千分之一,收入不是最高,也不靠港,以投資回收的角度來說,史國不見得擁有最好的報酬率。

另一方面,換個角度看:憑藉著史國的絕對君權,史國是極少數台灣可以在外交上以小搏大的邦交國。中國大陸外交最初從非洲起家,搭配現在一帶一路戰略,台灣是不是該抓緊現在唯一的破口,先顧好這個陣地,再想著向外發展呢?

離去前最後一瞥史國的夜景。圖/耿敬甯 提供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在異鄉看到使館內飛揚的台灣國旗,總是感到很暖心。)耿敬甯 提供

回家,回台灣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