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家以後,剪頭髮成了自己的事」──休假少、工時長的移工們,有時僅是盼望一次「被剪髮」的機會

「離家以後,剪頭髮成了自己的事」──休假少、工時長的移工們,有時僅是盼望一次「被剪髮」的機會

文字/陳子琳 
攝影/謝仁哲

「我來自菲律賓一個村莊,在我小時候,家裡七個孩子的頭髮都是媽媽一手包辦的。假日的時候,我們會坐著院子裡、一字排開,媽媽耐心地幫每個孩子設計不同的髮型。她真的很厲害,只要給她看圖,她都剪得出來。在菲律賓的理髮院,一個人剪髮才 15 peso (約台幣 12 元),可是我還是喜歡讓媽媽剪!」

說話的菲律賓女孩是來台灣不到半年的 Lamie,之前她也輾轉在沙烏地阿拉伯以及新加坡工作過。Lamie 說在她在沙烏地擔任家庭幫傭兩年,期間沒有一天休假,但頂著又厚又多的頭髮實在忍不了中東的酷熱,她只能趁晚上休息時對著鏡子替自己修剪頭髮。在新加坡的時候就去了那麼一次髮廊,但那也是 2016 年 10 月的事了。而我們相遇的這天,正是時隔一年半後,她終於又有機會讓設計師整理頭髮。

圖中的菲律賓女孩第一次讓台灣設計師整理造型,剪髮的過程中難掩緊張的心情。

和 Lamie 的相遇,並不是發生在台灣的某間髮廊,而是 One-Forty 於今年一月東南亞星期天的活動上。One-Forty 每個月會舉辦一場東南亞星期天,藉由活動、任務或是故事的交流,讓東南亞移工和台灣人可以更了解對方的生活與文化、從中成為朋友。而這天,我們邀請了台灣人和菲律賓移工朋友,一起在小菲律賓區探險。很特別的是,這次 One-Forty 與好剪才 (Superb Cut)合作,因此還有十位的髮型設計師參與東南亞星期天的小旅行。

每個小組中有菲律賓移工、有設計師和台灣人,在遊戲和任務中,成為難忘的朋友。

交給我,我帶你們更認識菲律賓

星期日早晨的中山北路,來往的都是菲律賓臉孔。原來是因為這裡有一間凝聚菲律賓移工感情的聖多福教堂。這間教堂在 1957 年的時候為了滿足駐紮在附近的美軍顧問團的宗教需求而建立,提供英語彌撒。隨著美軍撤台,90 年代外籍勞工政策開放,聖多福教堂漸漸成為菲律賓移工假日的聚集地,周日的時候提供他加祿語 (Tagalog) 的彌撒,而教堂的周圍,人稱「小菲律賓區」的熱鬧商圈也悄然成形。

被採訪的女孩歌興大發,拉著新朋友學菲律賓情歌,大家一起唱唱跳跳,好快樂。

這天,菲律賓朋友帶著台灣人,開心地介紹他們最熟悉的角落:菲律賓人最常在這裡做什麼、什麼才是最道地的菲律賓美食,他們一一指給新認識的台灣朋友看,菲律賓人特有的善良與熱情瀰漫在空氣裡。其中有個小任務是要採訪其他移工的故事、或是唱一首菲律賓的歌謠,同組的菲律賓人都好熱情地介紹同鄉的朋友給小組成員認識,在故事和歌聲中,彼此之間的距離似乎更拉近的一些。

「我以前在這附近工作了兩年,從來不知道這個地方這麼特別,也沒有放慢腳步好好探索過。我覺得,我今天好像重新認識了這座城市。」在聊天之間,設計師 Lune 這麼分享著。

這是我第一次被台灣人剪頭髮,好緊張也好期待!

下午一到,參與活動的設計師們就操起老本行、拿起剪刀,專注地為十位菲律賓移工設計適合他們的髮型。原來呀,這是好剪才的「義起剪好故事」計畫,他們希望透過義剪行動付出關心並關注不同的社會議題,幫助社會中需要關懷的人們減清煩惱絲,讓善意發生在社會的每個角落。

我們和 One-Forty 一樣,選擇了自己想要的生活、並且努力地堅持著。所以義剪計畫的第一站,我們選擇了 One-Forty 與他們所關心的東南亞移工。」好剪才的負責人這麼說道。

321 倒數完,移工們衝到喜歡的道具前面、期待地找尋配對的設計師。

在剪髮正式開始前,我們在桌上放了代表每個設計師的器具,有剃刀、圓梳、痱子粉、剪刀等等,讓菲律賓移工們自由選擇想要的道具、坐到位子上,於此同時,配對的設計師們悄悄現身。之後,台灣人參加者散落在每個移工的身邊,除了擔任移工和髮型師溝通髮型的橋梁、也在剪髮的過程中聊聊移工的故事,減緩他們的緊張感、並用便利貼畫下他們剪髮前後的模樣。

在朋友的鼓勵下,可愛的 Joel 害羞地拿出手機、一臉期盼地看著設計師說:「我想要剪照片上的髮型,可以嗎?」那是一張韓國明星的照片,偏厚的瀏海給人一種鄰家男孩的感覺。「沒問題,我會努力!你應該會很適合喔。」設計師快速比對 Joel 的臉型後,爽快地說。

Joel 看著理想中的髮型逐漸成形,可愛地笑了起來

對髮型很有想法的 Billy 說自己想要中間留著一撮頭髮,因為這樣才好看。健談的他,在剪髮中話匣子沒關過。他今年 32 歲,有個 5 歲的女兒,和孩子的媽分居後,他為了攢女兒的學費便來台灣工作,把孩子給自己的母親帶。

「我們每天視訊十分鐘,女兒都說:『Daddy I miss you!』我也很想她,但是我想多在台灣賺幾年,存錢回菲律賓開一間餐廳。可是我也想去韓國工作,因為聽說薪水更多一點、也不會每個月被扣很多的費用。」Billy 一邊維持頭的位置,一邊和旁邊的朋友分享自己接下來的目標。這個陽光的大男孩,講起女兒便是滿口的爸爸經,台灣朋友和設計師都止不住地微笑。

Billy 剪完頭髮,看到台灣朋友畫筆下的自己,也大聲笑了出來

自信,在每個人心裡發酵

剪刀卡嚓的聲音此起彼落,設計師專注地工作、移工坐在椅子上有點緊張,興奮期待的心情藏都藏不住,這都是他們第一次讓台灣的設計師剪頭髮。Jagi 一開始很緊張,頭低低的看都不敢看,在台灣朋友的稱讚下她漸漸地抬起頭,似乎更有自信了點。 Vevian 將長長的頭髮剪到了肩膀的位置,這是她第一次剪這麼短。在剪完後她有點不習慣,但全部人給了她熱情的歡呼和讚美,她也害羞地笑了起來。

剪完頭髮,我們邀請每一組的設計師、台灣參加者和移工分享這次活動的心得。「我真的有一個很棒的設計師!我覺得自己剪完頭髮變得很 sexy ,希望這樣我可以交到很多男朋友!」可愛的菲律賓女孩 Francia 滿意地撥著頭髮、俏皮地說,話一說完,大家都噗哧笑了出來。

有一組特別讓人感動的,就是 Lamie 和她的設計師。Lamie 上次剪髮的時候已經是 2016 年的事情了,因為這幾年在國外工作少有休假,都是自己剪頭髮。想家的她在在台上強調自己真的很「滿足」,而她在望向設計師的時候忍不住紅了眼眶,兩個人抱在一起,不斷地和對方訴說著謝意。台下好幾個人也擦了擦自己濕濡的眼,那時,每個人心裡都暖暖的。

後來,一位設計師分享著:「從事美髮業到今天,我真的從來沒有想過,原來有人對於『能夠被剪頭髮』這件事視為如此幸福的事情;原來有人把『上一次剪髮時間』那麼深刻地惦記著,原來,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也能夠為他人帶來幸福感。」

這天,我們隨著菲律賓移工的腳步、一起悠遊在他們最熟悉的小聚落,在美食和言談中,更認識了看似習以為常的城市。而在剪髮的過程裡,台灣人與移工分享著彼此的秘密、經驗和夢想,雖然英文並非母語,但在簡單的中英文、肢體動作與眼神的流轉間,我們似乎更進一步地走進彼此的心底。

即使是那麼稀鬆平常的對話和相處,但改變已經在每個人身上發生,也許是因為新髮型而更有自信;也許是因為故事與感動而堅信自己所做的事情,不論何者,大家都與一開始的時候不一樣了。
 
備註:本文原刊載於換日線合作夥伴 One-Forty,授權換日線重新編輯後刊登,原標題為:《請讓我們用一次剪髮的時間,交換你來台灣的故事

嘿,你還沒有機會參與過東南亞星期天嗎?邀請你,在一個燦爛的星期天加入我們、許自己一個改變的機會!所有的活動參加資訊都在 One-Forty 的粉絲專頁上,別忘了密切關注呦!

你也喜歡這篇文章嗎?歡迎你用每月小額贊助,支持我們持續寫移工的故事,建立台灣與東南亞最溫柔的連結!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陳太陽

Photo Credit: One-Forty 提供

異鄉人的天堂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