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約自由重要,還是保障勞工重要?怎麼平衡?──從美國勞權史上,著名的「紐約烘培坊」翻案判決說起

契約自由重要,還是保障勞工重要?怎麼平衡?──從美國勞權史上,著名的「紐約烘培坊」翻案判決說起

今天我們不談《勞基法》修法後具體少了幾天假、多少加班費、工時拉長多少。轉轉角度,我們暫時喘口氣,用幾個簡單的例子,看看在美國法庭上,他們的「勞基法」是怎麼樣被討論的。

下面整理了兩個值得討論的議題:其一,究竟勞工法的服務對象,偏重勞方抑或資方?你或許會說,「勞工法」嘛,顧名思義當然是以勞工權益為依歸。有趣的是,美國卻曾發生以《憲法》推翻《勞工法》的案例;而這個案例又在三十餘年後被法院「翻案」──其不同思維背後反映的問題,其實是一個社會究竟偏重自由市場的競爭力多些,還是勞工的權益多些?

1905 年紐約的「烘焙坊案例」:契約自由與勞工權益,孰輕孰重?

西元 1905 年,美國最高法院做出了一個《勞工法》(Labor Law)的重要判決。

事情是這樣的:紐約州的《勞工法》明訂:「烘培坊的員工一週不得工作超過 60 小時,或一天不得超過 10 小時。」然而,一位烘焙坊的老闆 Joseph Lochner 卻讓員工超時工作,於是被紐約州政府罰款,一共 75 美元(依據維基百科,幣值換算下來相當於現今 2,200 美金、6 萬 5 千多元台幣)。

Joseph 不服而提出抗告,就這樣案子一路到了最高法院,Joseph 方的立場是「像紐約州這樣明訂工作時數上限的《勞工法》,違反了《憲法》『第十四號修正案(Fourteenth Amendment)』所保障的契約自由。」簡單來說,所謂「契約自由」,就是社會中個人與個人之間可以自由訂定契約的權力,政府不該干預。

這件案子的爭議點,在於《勞工法》中訂定工作時數上限,是否有違反憲法保障的契約自由原則?當時的最高法院以多數認為:「確實違反了憲法的契約自由。這樣的《勞工法》限制了員工加班賺錢的自由,也阻礙了資本家的生意,所以政府沒有立場干預私人之間訂定的契約。」(註一)

據此,有很長一段時間,勞工的權益都沒法受到保障,因為法院的立場是憲法保障的自由更加重要。

三十年後大翻案:勞資雙方不平等,保護勞方避免社會隱憂

一直到西元 1937 年,正值一戰過後,「經濟大蕭條」的年代,美國最高法院劃時代地推翻了上述的判決。

一名在飯店上班的女員工聲稱:「飯店給我的工資沒有達到《最低工資法》規定的最低薪水。」但依據 Lochner 的判決,只要兩方同意,合約有效,政府立法不該干預老百姓的自由。也就是說,假設飯店與女員工簽了一週 10 美金的合約,即便《最低工資法》明訂至少一週要給 15 美金,依據契約自由,飯店只需要依約婦女員工 10 美金就行了。

但這回法院多數認為:「最低工資法並沒有違憲。首先,因為《憲法》並沒有明說人民有契約自由,而是保障人民在沒有經過法律程序之前,不被剝奪任何生命、自由或財產。再者,現實中員工的經濟條件就不比企業,在勞資雙方立定契約的過程中,本來就不平等。」也就是說,最低工資法是經過嚴謹的法律程序而制訂的,沒有違反憲法所保護的自由。另外,判決也提到:「若不保障最低工資,可能使勞工的生活出問題,進而影響勞工身體健康,最後成為社會的負擔。」(註二)

此時,法院開始體認到勞方相對資方處於弱勢,若不加以保護,可能衍生更多令人頭痛的社會問題。

「促進社會與經濟發展」──《勞基法》限度在哪裡?

鏡頭轉回今日的台灣,勞基法的立法目的是什麼?

《勞動基準法》第一條載明:「為規定勞動條件最低標準,保障勞工權益,加強勞雇關係,促進社會與經濟發展,特制定本法;本法未規定者,適用其他法律之規定。 雇主與勞工所訂勞動條件,不得低於本法所定之最低標準。」

我想立法者確實考慮了勞方與資方之間不對等的關係,因此訂定了《勞基法》,保障勞工權益。但同時,「很有法律人思維」地加上「促進社會與經濟發展」之類比較大而含糊的詞彙。如此,有人就可能可以依據第一條宣稱:「為了促進經濟發展,我們必須不干預市場,讓看不見的手找出供需平衡,所以不該有什麼最低工資這種限制。」

於是我們不禁要問:契約自由保護市場經濟的限度到哪裡?從哪裡開始是勞基法的管轄範疇? 說到這裡,我不禁想問問在讀文章的你:嘿,你認為契約自由保障市場重要,還是《勞基法》保障勞工重要?又該怎麼界定?而這次修法是否符合原來的立法目的?

勞工法保障的對象:僱員還是獨立契約工?

接下來要進入本文的第二個討論,即僱員意義的認定。《美國商業法》的其中一項大概念就是:僱員(Employee)與獨立契約工(Independent contractor)的區別:

僱員受資方的照顧比較多,被保障得也比較全面,例如雇主需要負擔員工福利、醫療保險及失業保障等等。另外,僱員可以受到《勞基法》的保障,例如最低工資、超時工作薪水的給付等等的權益。

另一方面, 資方就不需要為獨立契約工付出那麼多,獨立契約工也沒有最低工資或最高工時上限的保障。因此,當資方把工作人員視為獨立契約工,將能夠大大減低企業的人事成本,同時還能少繳一點稅。

為了避免資方濫用「獨立契約工」的概念而逃避稅責,在美國就有不勝枚舉的案例在討論兩者的界定。以下列舉三個辨別僱員與獨立契約工的要素(factor):

要素一:這項工作對雇主的事業有什麼影響?

如果該工作是雇主事業的核心,那就比較偏向認定為僱員。反之,若該工作並不是雇主事業的核心,那就偏向認定為獨立契約工。例如,台積電是賣晶片的,裡面負責清潔打掃的員工就會被視為獨立契約工,因為打掃清潔應該不算是台積電的生意核心(就我所知,應該不是啦!)。

要素二:雇主對這個員工的控制程度大小?

如果雇主對員工能有很大的控制權,吩咐你做什麼你就得做,那就偏向認定為僱員。(我們給人請的打工仔,不就是天天被使喚嗎?)反之,若員工可以自行決定他要在什麼時段工作、決定如何完成工作、決定在哪完成工作,那就偏向認定為獨立契約工。

例如,我為《換日線》寫稿,我不受編輯大大的「控管」, 我可以選擇要白天寫稿或是晚上寫稿、我也可以選擇假文青地在星巴克寫稿,或是邊緣地宅家中撰稿。我的自由度非常高,所以我在這邊就會被認定成獨立契約工。

要素三:員工的生財器具是誰的?

如果生財器具為雇主公司所有,那就偏向認定為僱員。反之,若生財器具是屬於該員工的,那就偏向認定為獨立契約工。

例如,(我耗盡例子了,我們就用前兩個例子)清潔工的拖把、水桶這些生財工具,若為台積電所有,那就會偏向認定成僱員;但若拖把、水桶是清潔工自己所有,那就偏向認定為獨立契約工。再來,回到我的例子,我寫稿靠的是自己的小筆電,我自己所有,不是《換日線》給我的,因此我就會被認定成獨立契約工。

一個簡單的測驗:台美僱員認定大不同

這樣的討論可以延伸出非常多有趣的議題,例如:Uber 的駕駛算是僱員(Employee)?還是獨立契約工(Independent contractor)?

首先,根據要素一,駕駛提供的服務應該是 Uber 做生意的核心,我想駕駛對 Uber 的營運扮演重大的角色。如果駕駛的服務不佳、駕車技術不好,應該會對 Uber 的生意造成不小的影響。因此,駕駛偏向僱員性質。

再來檢視要素二,駕駛可以自行選擇行車路線,選擇要何時工作,選擇在何地接客,因此在此駕駛又偏向獨立契約工性質。

接著是要素三──基本上 Uber 的駕駛都是使用自家車,也就是說車子都是駕駛自己的,登記在他們名下。所以他們擁有自己的生財工具,就這點而言,我認為駕駛偏向獨立契約工的性質。

最後,就這簡單的三點測試中,有兩點符合獨立契約工的特質,所以歸納出 Uber 駕駛應該屬於獨立契約工。當然,你也可以說要素一是最重要的,所以我們應該加權取平均等等。(如果你對這個區別方式有興趣,美國勞工局整理了相關測試

在這方面,不像美國的《勞工法》只適用於僱員,台灣的勞基法保障了僱員與獨立契約工。依據台灣《勞基法》第二條,明確寫出對「勞工」的定義,「勞工:謂受雇主僱用從事工作獲致工資者。」我認為這樣廣泛的定義,應該涵蓋了剛剛所討論的獨立契約工與僱員,因為兩者都是從事工作才得到工資的。

當然,關於美國立法上針對不同性質的工作者,有什麼樣的法律配套,或是台灣看似保障廣義勞工之時,又有何疏漏及例外,則不在本文的討論範疇。以上兩個粗淺的劃分,除了想點出法律實有許多有趣的曖昧地帶,值得玩味之外,也希望引導讀者思考勞工法中「僱員」的定義──它看起來很明確而理所當然,在不同國家卻可能指涉不盡相同的族群。

Uber 的駕駛算是僱員(Employee)?還是獨立契約工(Independent contractor)?圖/Worawee Meepian@Shutterstock


法律不是律師的「專利」,人人都能建立法律素養

最後,謝謝你耐心讀到這裡。關於台灣《勞基法》修法的討論,已有無數專家撰文分析,本文無意再行贅述,而是希望提出輕鬆又白話的例子,與所有有興趣認識法律的朋友,聊聊勞工法的基本概念。

在被法條搞得暈頭轉向前,不妨先從這兩個基礎問題入手,開始培養自己的法律思維與素養,並試著提出個人意見吧!(不負責任聲明:我是在律師事務所工作而非律師,本篇文章既沒有也無意提供任何法律意見,大家別忘了遇到問題,還是要找律師解決喔!)

註一:Lochner v. New York, 198 U.S. 45,(1905)
註二:West Coast Hotel Co. v. Parrish, 300 U.S. 379(1937)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示意圖,非當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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