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 Medellín ,放下計畫與諾言的南美遊走

我在 Medellín ,放下計畫與諾言的南美遊走

最後一天的 Medellín 午後,坐在民宿散著微淡檀木香的大桌前,背著日影。民宿主人洗淨一列列整齊排放的被單、床罩在日影下曝曬,乾爽的日光氣味,隨著風輕巧溜入室內,芬芳了我的鼻息。

落地窗外,風搔動,人行道上的樹梢、葉片微微抖震,輕輕悄悄摩挲細語。刷刷行經、呼呼嘟嘟流竄的車陣聲,從遠遠近近大街小道傳來。庸碌的城市聲音,不分國度。

日子,無聲流轉了一週。我在哥倫比亞,氣溫乾爽、一年如春的第三站「永恆春城」麥德林(Medellín),用身子忘卻尼國 35 度夏日的每一口灼熱叮咬,試圖沖淡有你的 35 度記憶。

旅行後,醒來的每個清晨,四周情景恍惚、不曾重疊的新鮮片刻,易於重寫每一天。於是,與你相遇,彷如前世,遙遠而陌生了⋯⋯。

「為何輕易擬定計畫、許下諾言?」

剛交往時,在台灣讀書三年,深深著迷台灣最溫暖的人情,卻依舊不解風俗民情的你問我:「為什麼台灣人總愛在假期前,就興沖沖地預定旅行計畫;或明日未到,就已先傾心相視、道盡下一秒就可能改變的諾言?」車裏播放著你愛的中文歌,一首首經典又膾炙人心。

頃刻間時空混亂,停著等紅綠燈的我們,車外是路旁的小販朝你吐出你的西班牙母語,兜售販賣你最愛的土芒果,「加醋?加鹽?」一輛輛停靠片晌就將呼嘯行駛往前的車輛,呼呼地夾著重節奏引擎聲。

車內,迴盪於我腦海的中文歌詞還未消化完畢,「加鹽」你說著,隨後遞給我那包新鮮芒果——乾澀的生芒果,伴著鹽巴嚼著,滲出了甜味,口齒生香。你啵了一聲,手朝著天感謝,說那是你在台灣時,最朝思暮想的家鄉味道。

不同於台灣的土芒果,尼國的芒果品種纖維甚多,你又塞了片到我嘴裡,不喜芒果滋味的我看著你,仍是無法體會你口中的美好味道,連同你一開始的疑問,我並沒有給你一個好的回應。

拋下計畫與諾言的南美遊走

「你的下一站是哪?」「你將在哥倫比亞多久?」遊走南美數週後,抵達哥倫比亞濱海觀光城市 Cartagena 的那天晚上,我以為照例能夠一人獨享月色,無需言語。但當我走進銀亮月色下的舊城區,亮起的昏黃燈火一路引領往盡頭去,一個尾隨的高瘦身影突地往我靠來,陪著環繞城區、每條掛滿燈火景色的街巷,交談後,陌生人唐突地問了我。

從尼國出發後,每隔幾日,通訊軟體也總會疊滿關心語訊——「哪時回台?」「過年回去嗎?」「快回台灣吧!」像是一份指派的家庭作業。

原本,我的旅行是沒有藍圖,沒有清晰概念、方位的,只是內心有個聲音:「去我們曾說一起去的地方吧!」於是,一路往南行,在你不曾來訪的地方,我遇見了一個個攤平旅行日程,往未知走去的旅人們。

他們自由不馴、崇仰享受當下,沒有確切的停留時限與規劃。各國城市的名稱,卻在手掌間交織連結,編譜著屬於自己的旅行地圖。

一個在哥倫比亞北邊城市認識的歐洲大男孩,當知道我從尼國出發來到此地,如見知己般興奮告訴我,他從尼加拉瓜湖一端、往加勒比海方向流去的,尼國最富盛名,擁有獨特多樣生態的Rio san juan,滑了三天三夜獨木舟。

他說:「雖然這不在我計劃裡,大概也是此生最瘋狂的事,但休學一年,看南美世界,是願望。」

與他相似,停停走走的我,也渴望更認識我憧憬的南美世界,於是,在許多問句、關心的堆疊下,半推半就中倒也畫了條不算太曲折的路線,最終仍抵達了我的目的地。

圖/Fotos593@Shutterstock


臨時取消預訂,決定住下的民宿

與 Medellín 這間獨樹一格的民宿相遇,背後有段波折的際遇:

隨著從 Cartagena 出發的巴士,往 Medellín 的山路奔走 14 個小時後,一到 Medellín 公車總站,疲憊又飢餓的我攔了部計程車,就往原先預定的旅館去。

日正當中,把影子壓得乾扁,快速付了「鉅款」35,000 元(哥倫比亞幣值和美元是 2750:1)後進到旅館,櫃檯人員卻拿出手機,東拍護照、西拍出入境簽章,最後連我的國民身分證都不放過。

儘管身子疲乏,但危機意識瞬間開啟,顧不得疲憊,快速一手挑起 17 公斤的登山背包,另一隻手忙拉起另一小背包,讓日頭照影,走回街上。

不慌不亂走了十幾分鐘,找到有網路的餐廳,靠著友善的服務生,判定民宿位址是「安全區域」後(畢竟,麥德林除了「永恆山城」之外,尚有因全球最大毒梟幫派而得的昭彰惡名),換了台計程車,穿越司機口中最龍蛇雜混的市中心,我到達了這個整區都是私人住宅的社區。

略帶狐疑地按了電鈴,來開門的法國女生,見著我的第一眼便親切地說出中文:「你好!」

18 小時未闔眼好好睡,隨著巴士在山路搖晃奔走,身子與意識跌撞於夜色與清晨暮色中,失去明亮眼神的我,頓時睜亮眼了。

隨性又居家的民宿,法國女生領著我到有六張床位的房間後,說:「歡迎你來。」我笑著謝謝她,告訴她,我需要好好睡一覺。沒想到,就這樣在此地待了一週的我,在這個地方,真的好好的睡了數日,也遇見一群行程永遠只有微淺草圖、隨時更改的旅人。

「趕不上變化的一切」

我開始審視你給我的問題。

我們的生活,唯一交疊的經歷,是在你的故鄉。

原計畫在尼國待上兩年——那是我在白紙黑字的工作合約上,簽字表明忠誠所留下的期限——可惜,此生第一次慎重規劃的兩年工作,與之後的博士再進修計畫,仍不敵現實變化,迫使我做出離開的決定,也離開了你。

反而這場不在預期內的南美旅行,且行且走、常常隨性也隨心,依著當時的狀況,取決停留的時間。

直到踏上南美,才了解在這能夠自在搭乘巴士穿越國境之地,一旦放寬了心,何時出發、前往哪裡都不是問題。頻繁且縝密的跨城鎮與跨國交通網絡,是在小島國長大的我,難以想像的便利——旅館的年輕小弟問我:「多久後離開哥倫比亞?」我搖頭聳肩,小弟忍不住說:「你真是冒險!」我回他,巴士每天都有,想走就走啊!

我就這麼又想起了你:再次回台攻讀博班,回到人口眾多的擁擠小島的你,會不會在某一天,也突然意識到,台灣人當然明瞭「計畫趕不上變化」,也不總是只知道呆板地提前計畫——只是,身在島國、民族性格勤奮,生活節奏緊繃的我們,擁有假期是件格外珍貴的事。

遠行周邊國家,便成為最放鬆與療癒的休假選擇,而島國仰靠的交通工具大多是逾時不候、票價昂貴的飛機——因此若不安排好行程,不事先調查大眾交通工具、和景點路上評價高的餐廳或飯店,不提前預訂⋯⋯隨興而為的後果,便是一位難求,難盡興。

至於承諾,亙久以來,不管是東方的我們或西方的你們,皆仰望且珍重。我們都知曉誓言不是一張紙的淡薄,是千金的價值。只是變調後的束縛,東方世俗的壓力,更沈。

三個月了,沉在心口沒提的,你是否片刻記起?你是否會慢慢認同文化的差異,需要更多的包容與同理?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示意圖,非當事人)

畢業就出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