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情或冷漠?安全或危險?──從尼加拉瓜一路向南到厄瓜多,學會不再昏昧地論斷

熱情或冷漠?安全或危險?──從尼加拉瓜一路向南到厄瓜多,學會不再昏昧地論斷

是觀光客造成純樸人民的語言和思想,成了貪婪且冷漠的算計?還是,人性從來就無法簡單地被論斷、被利益牽引?

聖瑪爾塔(Santa Marta),朋友口中乾淨又美麗的海邊城市、南美觀光勝地之一,在我正午到時,用乾烈的日光,灼燒著我身上每一處毛細孔。鏡頭一探前方景色,熱境裡的孩子們馬上朝著我大喊:「Chinita!(中國女孩),dinero(錢)!」

「人們友善親切、熱情如火」的「南美神話」,此刻瞬間失效。

在號稱「人們友善熱情」的觀光勝地,被「不熱情」地對待

「因為你拍到我了,」他們解釋。我驚恐之下瞬間忘了如何回應,笨頓幾秒後強作機靈地回嘴:「我真的沒拍到你,來看我照片,若有我馬上刪除。」

一樣的話語,也出現在卡塔赫納(Cartagena)。街頭轉角,販賣一杯杯整齊削好的芒果、鳳梨、西瓜等當季水果,穿著加勒比海色彩豔麗的傳統服飾的婦女,在我朝著街角,與她辛勤工作的身影將要按下快門時,嚴厲且語帶憤怒地說:「 2 美元!」儘管我事先已先友好詢問,街拍時可否將她獵入鏡頭內,她不置可否。

趁著日落,踩著大樓影子逛聖瑪爾塔城區,主要道路兩旁架滿一輛輛車,是快餐車、或是商品車──修鞋的、修手機的、賣衣服的,什麼都有。除了正規商店外,這些繽紛多彩的小車,停滿了整條街道。

但路上,也因此隨時飛舞著吃的、喝的、用的垃圾。

「是誰製造的?觀光客?當地居民?」止不住想,伴著停不了的手,狂抓一到此地就忙著伺候小蚊子的雙腳。穿梭在這城市大街小巷中,當地的居民、商家或旅館人員,對於我好奇拋出或需要指點的疑問句,一貫以無表情和興致索然的冷淡對白來回應,一副傲氣,與無所謂。

但是,城市裡同樣隨處有著溫情

一個紅燈攔住我,紅綠燈腳下,停著飄來陣陣肉香味和焦香玉米餅味的餐車。車旁一位小男孩口裡咬著玉米餅夾起司(Arepa),問我:「你從哪來?」

男孩靈巧、黑白分明的雙眼透著澄澈光芒,和海邊那些孩子們顯得世故短利的模樣很不同,我笑顏回他:「台灣。」男孩也微笑著,好奇問向身旁牽著腳踏車,一位年約 50 幾歲的男子:「台灣在哪?」

男子看著我,興奮地找話題攀談,然後他說:「我在電視報導看過,台灣是個美麗的國家。」他接著和我聊起聖瑪爾塔日日海風強勁、聖瑪爾塔有著美麗海岸、非吃不可的「聖瑪爾塔式 Arepa」和佐著蕃茄醬吃,但口感粗糙的特色香腸。

離開前,他握著我的手,誠懇地對我說:「希望你喜歡 Santa Marta,享受在哥倫比亞的每一天。」

次日,再到規劃整齊的大街上,逛著看著路旁地上,為賺旅費的背包客們,用珠鍊串起的手環,與用鐵絲線纏繞鑲著當地礦石、或綁上羽毛的耳環。午後的 Santa Marta,熱風依然追著烈日,狂掃每條街道上的垃圾、與行人們的髮梢。一個不經意,頭上的帽子被風撥撩高高飛起,差點成了海上祭品。

我被風吹推著奔跑,追趕停了半拍又盪起的帽子。這滑稽模樣,牽動每一個岸上規矩架著相同尺寸、顏色帳篷,販賣著紀念品的攤販們的嘴角。路過的一個婦女,手上捧著的盆子裡錯置髮刷、梳子與多色綁帶,在我終於抓住差點要掉入岩石下的帽子後,朝著我說:「海風強勁,好好按住你的帽子啊!」我連聲道謝,收下關懷。

朋友口中乾淨又美麗的聖瑪爾塔。圖/Ekaterina McClaud@Shutterstock(非當事人)

昆卡(Cuenca)的疼痛之旅中,遇見一對母女

在厄瓜多與秘魯邊界,大家如識途老馬地往移民關口走去,左腳拖右腳的我,眼神四處飄動,最後往反方向走,對著車上行李員說:「能請你幫我從行李裡拿個東西嗎?」

「是背包?還是行李箱?」他這麼問我。「背包,綠黑色。」亞洲臉孔在這並不多見,我心想,這個提示足夠讓擁有過目不忘的車掌,想起我的背包。果然,一車 40 幾人的行李,不稍五秒,他問我:「這個嗎?」「對。」我的語氣充滿感激,因為我有感覺再過半小時,我的右腳踝將腫大,我得做點什麼。

遠行前,我在能荷重 20 多公斤的登山背包裡塞滿各式各樣的物品,撇除日常用品、保養品外,應付特殊情況的德國百靈油、小護士、紫草膏、學生媽媽自製的蚊蟲藥膏,和兩包日本痠痛貼布⋯⋯背包裡應有盡有,只為不時之需。沒想到,今天痠痛貼布果真派上用場,用來哄騙半小時後將張揚腫大的骨頭。

心存感謝車掌在五花八門的行李處,為我尋得救命藥膏,貼上感恩,我一拐一拐走向出入境的路口,成了同車最後的入境仰望者。

從夜裡均溫攝氏 13 度的 Cuenca 離開,身上穿的是件薄外套,腰間綁著一條薄圍巾,肩上套了件駱馬毛(alpaca)的披巾,誠意十足只為對 13 度氣溫表達畏意。沒想到,這身崇敬的打扮,在溫熱邊界是異徒。

疼痛的腳踝,走著的每一步都吃力,突降的溫度,說不上黏濕,但空氣裡有種詭異的悶重,壓在身上,喚出汗水。

前頭的一對母女,媽媽轉頭看著我:「熱吧!」

「啊?」我一時竟然反應不過來。因為在 Cuenca 的市場,或商店,再度吃了好幾次年長的婦女們給的虧、被冷漠或傲慢以對更不待言,午夜 12 點 10 分,在昏睡裡下車,拐著走的我,以為自己身在夢裡。

美麗的女兒,貼心地用英文複述一次母親說的話。

此時,我再也藏不了秘密似地,一口氣宣洩出在 Cuenca 所遇到的種種委屈。眼前的婦人淡淡回我:「因為那些婆婆未受教育,人情世故,不懂掩飾。」

我腦裡閃過,那些「不友善對待遊客」的商家婦女樣子──過膝長裙,整齊綁製的辮髮,頭上必帶著一頂絨質巴拿馬帽,今日印加婦女的標準打扮。

她們一個個在買賣時,性格分明、說話狠絕,不刻意也不願意做討人歡喜的事──那就是她們最真實的模樣,不世俗、不「社會化」、也不刻意改變自己。

突然,有些恍然大悟,我了解了,於是不再說她們「不友善」了。

不再以昏昧的問題,尋求一定的答案

瞌睡蟲跌跌撞撞,挨著黑夜到東方灰黑漸轉橙黃,巴士在秘魯鄉間道路旁突然停了下來,外頭喇叭聲不斷,人聲忽地鼎沸,隨後是吆喝聲。

車一停,就是兩小時,無邊際的等候。離開 Cuenca 已是 11 小時前的事,同車的義大利女生,憂心來回詢問車況──原來是前方遇上了車禍。可村間的小道,就僅夠兩車相會,在我們一車遠處壅塞的,是聚滿的人潮,一個個矗立如石雕,圍著車禍肇事者。

「警察來了嗎?」我聽見有人在問。警笛聲在我們受不住車上氣溫下車後,遠遠近近地傳來現場。稱職的膀胱提醒我該趕快造訪公廁——

「sol!(秘魯貨幣)」婦女對著我說。身上只剩下美元的我,飽經當地的習慣與對待,立時毫無猶疑地虔誠遞出美元硬幣。婦女卻又揮了手,示意我快進去,無視我捏在掌心的美元。

從尼加拉瓜一路往南到厄瓜多,每位看遍世態的司機,在我搭上車後總要被我問:「白日、夜裡安全嗎?」

他們的回應一概相同:「哪裏都有好人、也有壞人。所以,每個城市都既看似安全,又都看似危險。」

這哲理之言,在旅程裡不斷發酵,我開始對每件事情深入思考,也不再論斷任何國家、都市或鄉鎮,是熱情或是冷漠,是安全或是危險。

因為我已明瞭,昏昧的問答,從來就沒有一定的答案。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Rafal Cichawa@Shutterstock(非當事人)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