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加拉瓜的日子】獨立、自由、孤單與勇敢,學著成為一個不畏懼的人

【尼加拉瓜的日子】獨立、自由、孤單與勇敢,學著成為一個不畏懼的人

猶記得 2011 年初抵尼國那天,剛出了機場,就見到眼前馬車、汽車、「噗噗車」(la caponera)與腳踏車、機車等各式車輛夾雜,在日光盛灼的大道來往穿梭,如一格格電視播放的海市蜃樓片段,讓我頓失現實感。

日後,我卻安然參與演出──背起後揹包,在每一條車速嗆辣、甚少行人穿越道的主要道路,和各式車輛較勁,算準時機奔向對街。

生活的日常是,沿路公車隨招隨停,有時遇上隨車販賣者,兜售麵包、小零食或成藥,興起光顧,最常遇到的疑問句是:「韓國?中國?日本?」滿車人,只我異國臉孔,和販賣者的互動,是那日車上小劇場的一幕;或站街邊如阻街女郎與計程司機議價,睹視後頭車龍綿長、滲著喇叭聲,唯買賣的是「環保共乘」,亦是由我演出的小格片段。

其餘大半時間,我的生活劇本場景是:日頭炙烈,垂掛幾片棉花糖白雲或緩或滯留於青藍的遼闊天裡;夜裏,則是仰頭清晰能見滿天星斗閃爍、奪目耀眼,可一個人的異鄉生活,內心孤寂。

在尼國,學會「獨立」

提出離職來到尼國前,我在一所大學編書寫書──每日爬梳文字,與忙碌的醫生們推敲字句,編一部篳路藍縷的醫學史。也教學輔導僑生們中文,日子精彩可期,我卻百無聊賴,想自由。

最後,命運推著我,來了尼國,學起西文,跳起拉丁舞。

在台灣,從沒人耳提面命我:「獨立」。但來到尼國後,身份使然,在這當一個「獨立」的志工,顯得異常重要。於是,一個人外出,端出機靈第六感,旁觀每一位周邊人的眼神表情,側耳細聽交談裡的語焉不詳。就算西文數字還未內建記憶裡,仍是開朗破表招手攔車出行──但曾經,彆腳的西文鬧過不少笑話:有次司機先生喊價 60 ,我卻百般拜託他便宜一點算我 70 。(註一)

初嚐獨立滋味後,伴隨而來的是自由與冒險:生來擁有浪漫性格,相信世界美好,容易信任每個人──這樣的我,就算只會幾句西文,還是搭著近 8 小時的夜車遠渡尼國東海岸口,只為一睹尼國本地人口裡充滿危險、但聚集不同於拉美風情,有著色彩分明、黑人原住民情調的 Bluefields

更奇妙的是,來到此地後,雷達感應盡是尼國美好。這份可說毫無來由的信任與對這片土地的莫名熟悉感,曾讓身為當地警察的朋友搖頭──擔憂什麼都易信,不懷疑他人動機好壞的我,在他的國家被敲竹槓、或發生人身危險。

較之當地人,更勇於「跳脫舒適圈」:一個人,有時是別無選擇

幾個後來熟識的當地朋友,在我遊晃尼國各省──從西到東、從南至北,均靠公車代步,更皆嘖嘖稱奇,朝著我下定語:「勇敢的女孩!」

因為,國土是台灣四倍大的尼國,眾多景點,對許多尼國當地人來說,是地圖裡一處終身無法觸及,僅供表揚、稱頌國土的驕傲名稱,而未知的記憶處女地,多半荒蕪也藏著危機,不足以探奇。於是,留在舒適圈是他們實在的生活寫照,對於我四方追尋探訪、說走就走的隨性,朋友的媽媽知道後曾對她說:「妳還是告訴她別去了!」。於是,我別無選擇,一個人在異鄉遠行。

我常一個人遠行,儘管它自由、卻也孤寂:有次走到北部城市 Matagalpa,在有屋簷的建築下,忍不住一路錯身,邊和在陰影處叫賣食物的攤子問好。因為一路沒人交談,耳光靈敏,有段時間則莫名喜愛小城鎮鋪著一顆顆飽滿圓石的馬路,在車子疾行後發出「硿隆隆」輪胎壓底的聲音。

尼加拉瓜公車內部。圖/Matyas Rehak@Shutterstock

又為什麼「只能」一個人?

初來乍到時礙於語言,與周邊人士深交是件不易之事。再者身為老師,生活大半塞滿學生, 17、8 歲年紀的拉美學子,課堂之外,生活環境好的口裡盡是派對、是新開的夜店、是假期遠行出國;而家境普通得靠自己的孩子們,往往遲到或早退,只為了趕著打工去。不待我指令,哄亂急散,是每次課堂結束的前奏。

而不同於台灣課堂裡的聆聽沈默、守規矩與規律運行,明明教學視窗在學生們眼前懇切展開,但電話聲響,隨心所欲的拉美學子會豪氣跨出視窗,掠過我精彩演出,公式化地拋下媚眼、往我燦然一笑──示意我,得「即刻進行一通重要的通話」。

溝通上,著實耗盡心力,生活態度、想法回應和處事方法,一度使我陷入愁思,我能在這找到朋友嗎?於是,除了與他們酣飲餐聚,我將心力全放在教學備課上,也開始適應一個人的生活:

那時的經驗告訴我,除非遇見生活經歷相似者,否則那思鄉或生命憂愁之詞,在不知明日傷悲、只看今晨歡笑的拉美人來說,只是為賦新詞而已。

再次長居尼國,更加坦然面對「不同」

一度離開尼加拉瓜回台,再次回來,時空背景已不若往昔,工作上接觸更多年齡相仿、教育水平差異不大的尼國朋友──我們無所不談,心靈不至荒涼,但我們的相處困境,仍躍然於對一頓飯或一場旅行的價值觀──

久了,我每日喝一杯 130 塊 córdobas (當地貨幣,約 120 元新台幣)的昂貴咖啡是奢侈;旅行住一晚僅 20 美元的旅館,在每個月薪水僅 250 美元不到的朋友們眼裡看來,也得再三思量。

而我,雖竭力活得「在地」:在鐵皮搭建、磚牆外裸未漆水泥,地板是石塊混著塵沙的住房,生活過一段時日;也過了近半年住在沒有水塔,僅按時給水的區域,每日清晨靠著冰涼刺股的儲備水沐浴,結果鬧了頭疼,只好認份將水煮沸洗頭;平日則仰賴塞滿人潮的公車代步,夜裡則和計程車司機斤斤計較一分半毫;飲食更無視大家擔憂吞啃每一樣伴著播土揚塵的路旁小吃。只為,領一份認同——如周邊人,證明我也能如他們。

但終究我是個外來者,有終點的異國體驗,將在我離去那刻瞬間崩解,如夢。因牢箝血液裡多年的生命軌則,我已站在一個不公平的起始點,活得舒適、安樂且不匱乏,不需憂慮未到月中或月底錦囊已羞澀(註二)

拿到台灣獎學金到台灣唸書的前男友,家裡經濟環境好,美洲旅遊閱歷多,但當他實際生活在台灣三年,每日恣意享受夜裡行走的自由、無虞;環島大膽攔車移動,是他在尼國不可能做的事。於是,當他認識我時,他說:「你是個心靈開放,充滿冒險精神的人。」

也許的確如此──曾膽大伸直手攔一輛疾行陌生車,從尼國有名的海邊 San Juan Del Sur 回半小時路程朋友家的我,一個人,啣攜原生國家深植心中賦予的人性美好,走入了一個與眾不同的國度,繼續不停地冒險,勇敢、不畏懼。

註一:西文 60 是 seis,70 是 siete。對剛學西文的我來說,都是 s 開頭的字母。
註二:尼國發薪制度有兩種,一種是每月 5 號領一次薪水。另一種給薪方式則是分兩次,逢 15 或 30 給薪。我的當地朋友們,常在每個月 10 幾號或月底前就說沒錢。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 Peek Creative Collective@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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