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加拉瓜的日子】我所謂的「文明世界」

【尼加拉瓜的日子】我所謂的「文明世界」

在 28 小時內僅來水 3 小時,陸續用光了一公升的瓶裝水、8 罐飲料瓶、 2 個垃圾桶及 2 個快煮鍋子的儲水後,我終於聽見願望實現、「來水部隊」雜踏卻歡喜的喝采聲──隨著水流一般唰唰、唰唰作響。

總是止不住想聽的慾望,在無數停水的時光裡。耳比眼更渴望尋得一份真實的安定──儘管忙於應付一千多頁的西文單字使人惆悵,但住所外唯一道路上,一車車熙來嚷往的呼嘯中,我總能精準辨識遠方正穿夾著滿載我思慕、祈願已久的水車終於突圍絕望、翩然現身的轟楞楞歡呼聲。

那是第一響,接著它便順勢喚醒抽水馬達睏後壓扁的低語,「滴滴答答」;然後餵養那等候水源已久的浴室馬桶,使之發出本能性的「唰拉唰拉」猴急吸吮聲。

這一陣陣久旱逢甘霖、止不住喧嘩的巨大水流喘嘆聲,總能快速熨妥我焦躁揉爛、將臨崩潰的易怒情緒。

「文明世界的美好啊」,我忍不住讚嘆。

盼望貼近「原始」,直到身歷其境

我在台灣鄉下嬉鬧成長,有記憶以來,爺爺家的後院有用之不竭的地下水。不管夏天或冬天,我就是喜歡將雙腳踩個軟濕,再狠很地烙下足印,一路排到前院大稻埕上。反覆地,不曾厭倦。爺爺因此戲稱我「水鴨」,說我一刻都離不開水塘。

童年,是在鄉間的田野水道上玩水抓螺、抓蝸牛──在往後的日子裡,被油污染黑的小橋底下──戲水玩樂長大的。於此,我忍受不了沒水的日子。沒有把握雙腳一時一刻不軟濕,無法忍受一日不洗澡,無法想像要停水超過三天。

可是,我的個性矛盾,我選擇到了物質與文明和台灣相去甚遠的國家,內心甚至還渴求哪日到非洲大陸去,夢想徜徉於一片無盡的曠野中,貼近所謂「原始」。

幾週前,我和朋友的家人,一同去了趟尼加拉瓜北部山區的城市──Condega。Condega 是尼國北方的一處小鎮,地勢極高,氣候迥於平地,一路得行經多處蜿蜒且雜踏、漫天塵埃飛揚的石子山路才能到,行經之處望眼所及,幾近荒涼。從首都出發,需耗時 5 個半小時。遙遠的路程,若在台灣也快行遍西部平原了吧!

在向上向下巔頂迴旋了幾次,在胃底還未醞釀一口酸液時,我喃喃自語、懷疑起眼前所見的世界:

有半刻裡,我腦中閃動著原鄉的記憶,但或許是自己在台灣時早是個見識短淺的人,生命裡能被歸類為最「刻苦」的日子,該屬大學暑期待在桃園復興鄉霞雲坪近兩個月的記憶──

那時,我於夜裡走過荒涼無人的墳場;親眼見過最不能忍受的燦爛蛇皮脫於腳邊;也曾發抖在鬼魅傳言甚多的浴室快速洗澡,在匆匆盥洗後拔腿就跑⋯⋯。

但那些存放心底的老掉牙,此刻頓時不值一提。因為,眼前所見,讓井底之蛙如我,十足震撼:

遠離文明的真實日常

我瞥見,一口口如小時候爺爺家養魚的小方石架裡,蓄滿著雨水。那一同回到村落的女孩,於隔日便是用那蓄水奮力地洗刷衣服。

我也上了噗通一聲就將排泄物墜入萬丈深淵的「馬桶」──那記憶裡在老家隔壁,小孩們老是嚷著好臭、有成堆蒼蠅飛舞的舊式茅坑,而我一次也不想嘗試。

來到村落的那一夜,當星星不再點亮整座鄉鎮,缺陷的月不再圓亮,村落一片闃黑,散落的幾許路燈綴著漆黑,映在顛簸的石子路面──不平整的一段規則山線,是與我同行的女孩,摸黑都能前進的回家的路──但我不能。於是,只能緊緊跟在女孩身後,心微微顫抖,深怕踩到狗屎,深怕踩到我懼怕的生物。

只是,女孩熟練純青的步伐與微光下回眸笑開的臉,讓我嚥下了自己的潔癖與懼怕,我竭盡全力表現極致,一點也不敢讓自己的「文明病」明目張膽地彰顯出來。

那夜,潔癖的我帶著每月必訪的好朋友,不洗澡,一同入睡了。

那夜,自己忍不住懺悔,在都市活慣的我是真生病了,還是文明病發作嚴重──但慶幸自己的同理心佔了生命中百分之九十八,所以總是在清澈的眼神裡不至洩露出絲毫褻瀆怠慢。

那夜,山上冷的如記憶裡的初冬,身上覆著的是刺鼻的尼龍布毯異味,和我早已無法想像的空屋戚寥──

一整夜我止不住反覆,聽著狗吠聲在耳邊迴盪,和空屋頂灌入的冷風雨尼龍布毯纏鬥,並避免想像浴室那面布幕揚起翻騰的背後冷冽,一再挑戰氣味忍耐極限,將布毯往鼻口眼簾覆住,直至狗吠聲隱入黑夜,牆頭外那盞燈也熄了。

再有意識時,天仍黑,而我,一心期待天亮。

然後,是無可置信的美

踏越群山,抵達終點的犒賞,是翌日清晨的清洌空氣與天然炊煙的溫暖氣息。而儘管陽光暖烈,我仍是脫不下身上的長衣。但再看到早起晨作的人們,我想我的「文明病」又多了一樁。

圖/Riderfoot@Shutterstock

早晨的村鎮,美得不夠真實:遠處枯綠的山頭或遠或近,我知曉,這幅疊踏交織的色彩,是色盤上無法造作的自然,只屬於大地──如同大前日從另一城鎮往馬拉瓜回去的路上,晚霞沒入山群裡時,我一度好想將其採入相機裡。無奈那晚霞之美,是只屬於那座山頭的,我帶不回都市,連同一路經過的山城燈火,均僅能收之於眼簾、存放於記憶與心靈──再好的科技,也無法將此感動攝入萬分之一。

我驚訝、感動於此美好,卻矛盾地仍活在文明。

或許正是意識到了這份衝突,我拋棄了所謂堅持,虔誠地再次捧起,那以擦拭廚房桌面的擦布覆蓋的玉米餅,一口口嚥下的,都是知足和情意。也像是用此行動,緬懷自己遺失甚久的鄉村記憶。

於是,當一群人早飯之後聚著閒話家常,山城裡一個個擁著吉他的唱詩樂手們出現,沒有塵囂喧嘩,我甘之如飴地斜倚山坡,在馬糞鋪就的路上席地而坐,靜靜仰望美景、滿足地聆聽樂音。

所謂的「文明世界」

離開的時候,我在背包裡撩出了一條中國結,送給搓洗了一列衣裳的女孩。

14 歲的荳蔻少女,在文明的世界,應該是長成什麼模樣?我看著她的背影發呆,並審視了自己的「文明世界」──那些關於何謂開心、何謂滿足、以及需要和想要的差別。

直到車身將行,我搖晃了自己亦感脆弱的手道別。女孩在窗外,泛著黝黑的臉龐裡,那雙有著會說故事的眼睛笑了。在她揚起的唇型裏,我讀到了知足和開心。我再次大力搖晃我的右手,拉長了我的唇,喉間卻瞬間哽住,我說不出再見。

我們依山溯游而下,一圈一圈,沿途的風景亦如山頂部落,時空在交錯。迴盪了幾圈後,我們跌回了「基本認知」的世界:往南的路、往山下而行的路,我們都沈默了。

回到 Managua ,我曾覺得「殘破不堪」的城市,頓時升級:川流的車群、人潮和街道商店的點綴,足夠證明馬拉瓜的確是座大城。

攔了一輛車,車上傳來的陣陣尿臊味撲鼻而來惹人不快,但這已是文明得可以的低價買賣,我如今折服地坐上。

路面不再顛頗,我卻又感覺搖晃。傍晚時分的半陽淌進右臂,輕易融化殘留的防曬乳,我拿出了外套遮住。看著這座城市街景,我知道,我回來了。

她對我來說,已足夠被稱為「文明的世界」。

而我所謂的「文明規矩」,或許也會慢慢被屬於尼國的文明給收服──只是,距離 Condea 之旅三個月後,我仍需要繼續服用當地人必服的驅蟲藥,一邊寫下自己所認知的「文明」。

馬拉瓜城市遠照。圖/Shutterstock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回家,回台灣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