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與住在「貧民區」的姊姊一同想著家鄉──從尼加拉瓜,前往哥斯大黎加

夜裏,與住在「貧民區」的姊姊一同想著家鄉──從尼加拉瓜,前往哥斯大黎加

睡夢裡,春來了,春風輕吻樹枝葉片的摩挲聲,在午後的街道揚起,回收車唱著:「壞鐵壞熱水壺壞摩托車拿來賣」,空氣裡攪拌著呼嘯的車聲和人聲,配著遠方空中的飛機引擎聲,平淡無奇。淺白又簡單的生活,是我朝暮嚮往。我們見面了,我鼓舞著你,像是要把整個春日的燦爛希望都給予你,但舊好的默契失靈,勉強笑著的你,像是道別。

闔上這場夢,我在哥斯大黎加夜裡,冷冽到使我直打哆嗦的舊都 Cartago 醒來,心微微發漲。

度過了四個多月的晨昏、日日為疲憊工作拘禁,一個人的異鄉孤寂生活與炙烈美好的理想,在情緒困頓裡拉扯。

然後我遇見你。你如一道光,照進了我擔著霧的藍天,告訴我,不必再一個人。未知蔓延著,長久以來,我絕口不提未來,以為不提就能停止不知所措蔓延,就能咬牙埋頭衝線,不去看困處。

可是,因為你,我卸下防備,甚至如個孩子般需要你照料,不再如原先獨立自主──如同我們相遇後,吸引我目光的選擇之一,是過著和你同姿態的人生。於是,你百般耳提面命,要我做自己,別隨著你改變我的人生計劃。

直到分手,我才平靜反芻語意,最終,踏上前往哥斯大黎加,這趟在心頭掛念許久的旅程:

從尼加拉瓜,前往哥斯大黎加

舊都 Cartago,並不在原先的旅程表裡,撞進一戶戶住著尼加拉瓜來的移民貧者,更不在我的計劃中。推著我旅程前進的機緣,在陰霾多霧的那日,將我從哥斯大黎加首都 San José 送進更寂冷朦朧的 Cartago。

從尼國到哥國,在邊境與日頭掙影,耗時一小時多,尼國海關先收走全巴士乘客的護照審查,再一一叫名照面,拉回巴士上。隨之進到兩百公尺外的哥國海關處,走入關流程,並提領行李檢驗,才算完成進入哥斯大黎加土地。

身為台灣人,進出中美各國目前皆只需繳交落地簽證費用,並不需特別提前辦理入境簽證。於是,南美行前,走陸路一路到巴拿馬,再飛行進入南美哥倫比亞,成了在台灣這座小島國長大的我,最想嘗試的旅行方式。

多年前交往過,世界在他記憶裡純粹只是張地圖的前男友,得知我將進行這趟非得不可的旅行時,起初百思不解,憂心老是橫衝直撞又不懂照顧自己的我,一個人旅行危險,更嘗試說服我快回去台灣。

但在我告訴他非得不可的理由後,他沉著憂心,聯絡了在哥國工作十幾年的姊姊,要她好好照料我。遂順了他的心意,就像孩子不想讓爸媽失望,在面容看似情感淺淡,但內心熱絡的姊姊收留下,住在 Cartago 數日。

抵達首都 San José,一路靠著路人指引搭計程車,轉公車再換計程車,到達亞洲臉孔甚少的 Cartago 時已是深夜。計程車司機對我相當感興趣,問我打哪來?聽到台灣後,摸頭輕笑不知在哪。我用複誦了數次的介紹版本,在短短五分鐘路程裡簡略解釋,隨即抵達姊姊居住的 Cartago 貧民區──因不算安全的地區,司機囑咐我先別下車,等候姊姊來接。

哥斯大黎加的移工貧民區──是「我們」的家

哥斯大黎加的貧民區。圖/riekephotos@Shutterstock

後來我從姊姊的口裡得知,「貧民區」絕大部分住戶,都是從尼國來哥國賺美金寄回尼國的同胞們──也有找不到合適工作,或不願意好好認真工作的,最後便淪為扒手──但同為尼國來的他們,不會覬覦辛苦工作的同胞口袋。

姊姊半開玩笑似地說:「你是我們家人,大可放心在此區走動!」那幾日,我倒是真的自由來去那座山頭,每日走在兩旁就著鐵皮、木塊鋪了再蓋,破了再補的地方──他們的家,當地人口裡「危險的禁區」。

尼國自從 90 年代接連發生內戰強烈地震後,經濟長期低迷不振。

近幾年,當地幣值更從 2011 年 1 美元兌換 24 元尼國貨幣(Cordobas),貶值到 1 美元換 31 元尼國貨幣,越來越不值錢。

我在尼國時,便認識許多離開尼國到美國、西班牙從事服務工作,或到鄰近國家如哥斯大黎加工作「賺美金回尼國」的朋友。離開家鄉工作,絕大多數都是為了賺錢。

眼前前男友的姊姊也是如此。她的前夫大男人主義且花心多情,最後,暴力相對曾深情相擁的婚姻。為了斬斷前夫的糾纏與沒有誠信的相愛諾言,姊姊選擇留下與前夫所生、年幼的大女兒,避走哥國工作,每月仍按時寄美金回家鄉,讓年長的母親幫忙養育女兒。

多數的尼國移民者「出走」到哥國,從事的是廚房工作或基層勞動,對於姊姊來說,除了週日外,每天除了睡覺,都是工作日──她無止境地在廚房站著處理食物,反覆度過每一日。

如今支撐她的,是到哥國後認識,同是尼國到哥國移工的靦腆丈夫,與他們共組家庭後生下的一對雙胞胎兒女,與另一年幼小兒子。

那些移居哥國的異鄉遊子們

她告訴我,為了兒女教育,她和丈夫選擇留在哥國。因為,相比之下,尼國教育情況,落後周邊其他中美洲國家太多。

光是學習狀況:尼國公立小學一天大約只上四到五小時,並分「早上班」和「下午班」,以應付教室不夠使用的窘境。孩子回家,不是在街上玩耍,就是留在家讓年長的祖父母看顧,孩子因此學習狀況不佳或缺乏指導照料,是很普遍的問題。有些城鎮雖有國際志工自發成立,如台灣人在此成立的課後輔導機構,但並不盛行。

反觀哥國擁有許多免費、規劃完整的課後輔導機關,讓需要辛苦工作、晚歸的父母,能安心讓孩子在課堂後安置到此類型機構。此外,哥國對公民在大學前的教育福利勝過尼國,工資又高,自然也是她繼續留下的原因。

我的到訪,似乎讓每週只休週日的姊姊相當開心。靦腆的姐夫,在那幾日總眼眸深情地看著她,興奮地和我談起家鄉的家人們──我相信,這股溫柔的陪伴,也是姊姊有力量留下的原因之一。

「但尼加拉瓜,才是我的家」

一對雙胞胎回尼國找外婆、奶奶們過暑假,姊姊終於有機會陪我造訪附近的景點。她說,一家六口全要出門,交通、外食費用是很大的開銷,所以,休一天假,他們總是留在家。到哥國快 20 年的她,連 20 公里外的國家級景點,都從沒去過。

她也提起在尼國的大女兒對她的怨懟和不諒解,經濟稍穩後嘗試將大女兒帶到哥國一起生活,但那時女兒已十歲,長久心結在母女倆間解不開──這是不管她多努力捎信囤錢給女兒,表達關心與在乎,都改變不了的難題。沉下的心緒,突顯出夜裡 Cartago 的寂冷,我忙指著牆上高高懸起的照片,試圖移轉淒寂感──果然,提起一對優秀雙胞胎兒女,爽朗的笑聲響起,述盡她的欣慰與驕傲。

叨擾四天,不管多晚結束工作回到家,姊姊總喚我和她閒聊她所熟悉的家鄉。她告訴我,當兒女上了大學,能打工唸書時,她想和丈夫回尼國──在尼國,他們有家,一個雖同樣破舊且簡陋,但不會被當地人隔離為「貧民區」,那是他們在尼國的家。她說:「我有哥國的居留證,但尼加拉瓜才是我真正的家」。

那幾天的夜裡,三間用木頭薄板隔成,鐵皮鑲在上頭,不夠平整銜接而露出縫隙的空間,每日睡前姊姊、姊夫及小兒子一家,窩在小房裡的溫馨對話,在十幾度低溫的空氣裡,總溫暖地送進我的心頭,觸動同為異鄉遊子的我。

我想起了你曾經對我說的,家的樣子,也想起在台灣的家人。意識到有天,我也將回家,不再是異鄉遊子,一個人日夜啃食孤寂。

註:尼國平均底薪是 220 美元上下,哥國大約 500 美元。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Peek Creative Collective@Shutterstock(非當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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