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加拉瓜的日子】計程車司機,與關於他們的二三事

【尼加拉瓜的日子】計程車司機,與關於他們的二三事

傍晚五點半,買妥要送朋友母親的耶誕禮物,快步跺出仍焦慮端尋耶誕禮物的人潮。跨出建築,購物中心旁的圓環,交通如昔擁塞,如不明說是節日,總一人來來去去的我,老早就已讓哄鬧數週的節慶燈火,眩的盲麻。

踏入天橋越過車潮最洶湧的時刻,一輛往朋友家方向的公車在底下守候著。禮物太重,步伐遲鈍且難行,好心的公車收費員瞧見,步下公車往我奔來,瞬間分擔了我的沈重狼狽。不稍一會兒,空蕩的車廂,闖進一個個左提右抱五花八門紙袋、塑膠袋的「一日聖誕老人」。

日頭還未遁入西邊,一抹晚霞陪著車子搖晃至市區另一個市集與車站總站:Huembes 站。循著人龍往外走,儘管距離相約時間仍有半小時,綽綽有餘,我仍決定不再轉公車,往交通繁忙的街道,盼著一輛計程車前來,紓解手上沈重。

塞車,與遲到的日常

和尼國人約定,時間只是幾個數字,不具任何意義。流著拉丁血液的尼國人,隨性性格、思緒與做事態度優雅緩慢,偌大的 Managua 城雖貴為首都,公車除明列首班與末班發車時間,每隔多久來下班車,詳列固定間距時間表的公車行駛時間,就算問天也得不了正確回覆。

因為,首都主要大道大致上是 Carretera Norte(北方公路)、Carretera Sur(南方公路)、Masaya 公路,由此三大公路再岔出大小街道,但因主要道路行駛線道少,常無法負荷龐大車潮,街道遂成了免費停車場──暫停著一輛輛掛滿因過於用力擠塞而揉皺的「行動衣架」上,每件夾著汗水氣息衣裳的公車;與近年來多了許多的自家小客車──是上下班通勤族的夢靨。

歷經多次出入尼國,生活早入境隨俗的我,唯獨中華傳統禮節:守時,已深長於生命擺脫不了──2011 年,懷抱理想與美好憧憬,我在台灣「國際合作發展基金會」資助下,來到尼國擔任華語志工。初到時,對時間觀念的文化差異,數度掐搔我每一條台灣課堂裡教予的守時神經線,渾身彆扭。

先是課堂裡,學生們姍姍來遲泰然自若,再來是與當地合作大學行政人員開會,「等待」是那段時間最先牢記,變換主詞最快速的一個西語動詞。

實際「融入」當地看待時間約定的習慣,是半年後,我拋棄「準時」的字眼,生活規範認知重寫、體諒眼前遲來的等待:不管是半小時或一小時的晚至,皆心領接受道歉,與數萬種不疾不徐的說詞──回以燦笑就是。

但對於自身的那份守時觀念,總執拗進行。

和尼國人約定,時間只是幾個數字,不具任何意義。流著拉丁血液的尼國人,隨性性格、思緒與做事態度優雅緩慢。圖/Matyas Rehak@Shutterstock


關於尼加拉瓜計程車的二三事

一出市集車站,車來潮往,揮了幾次手,竟攔不住任何一輛眼前通過的計程車,難得窺伺計程車內的人,今日,我卻清楚看到他們腿上堆的厚高、懷抱禮物,為夜晚十二點家家炮竹聲響後,寫驚喜用的。

好不容易,一輛後座只坐著位太太,但大小禮物疊落在其座位旁的計程車停下。我快速在熙來攘往的大馬路旁,大吼朋友家地址──還未說完,後頭喇叭不耐聲四起,司機喊了價,我看著後頭一列煥白車燈錯影交置朝我湧來,極速打開前座門把自己丟入。

在尼加拉瓜,不管首都或其他城鎮,計程車均採共乘制。初到尼國時,久聞辦公室當地秘書在發薪那天,於共乘的計程車內被狠揍一頓,還搶光薪水。夜晚搭車,一度使初來乍到,不熟稔搭車規則的我們幾個人,疑心四起。

久了,倒是爭相調侃當初經驗,揶揄自己總朝司機面相,暗自亂語編一齣恐怖劇本或仁善詩篇,再斷定是否上車──但通常簡易又合用的,是直接與司機議價對談,就著吐出的語言邏輯,猜測對方可否信任。

這些經驗來自白日搭乘計程車的體會與學習,若遇面容和祥,說話思緒正常的計程車司機就趁機也練西文,再與對方要電話。現在回想,當時還是少女的我們,庸俗卻天真,畢竟,一個人的性格人品好壞,豈是在短短幾分鐘的交談裡即輕易分辨? 

再回來,過往搭乘的種種清晰程序竄湧:觀望、交談,議價,上車,要電話。於是乎,短短四個月,有限的交友網絡裡,刷開手機通訊,計程車司機的電話反而大勝我淡薄的交友。

與司機們的對話,看見生命的不同選擇與可能

今晚,急躁車聲催我上車,程序慌張亂調。車上有人,司機照例公式化播放黏膩拉美情歌滾著街道噪鬧車聲,一度差點震聾前座的我。直到後座太太下車,像是試探司機的品行,我有禮且好氣使用了西語尊稱詞,麻煩司機將車內音響關小。

和善的他,降低音量後問我:「De dónde eres?(你哪來的?)」這是我西文尚懵懂時,僅能牢牢記住的一百零一套回答中,最萬無一失的可靠疑問句──猶記得當時的我,愛國心熾然,總不歡快老在街上被人向著我貼標籤,送上飛吻和輕挑口哨聲後說句:「Chinita!(中國女孩)」

於是,什麼都還不會,倒是很有把握地用西語串出一篇「台灣在哪,台灣和中國關係,我們是不一樣」的論調,飢渴地向對方介紹台灣。

但,這份年少輕狂的愛國心,在走進最底層的環境、敞心與當地人交流後,我才明瞭,生於亞洲的我們,臉龐特徵複製著刻板東方印象,韓國、日本、中國,抑或台灣,對多數的尼國人來說,只是一個通稱名詞"chinita",並不代表歧視或國籍認知。

「您叫什麼名字?」「您工作的時間?」「您的電話是?」這是我和尼國司機更深入的對話──在其通過我大腦判讀吻合「善良」的形象之後。

尼國司機上班時間,多分早晨 5 點開始至午後 2 點; 午後 2 點至晚間 11 點;以及晚間 9 到 10 點,至隔日清晨 5 點──隔週輪次的分明班表,不至使身體只慣於晨昏或暗夜,仍偶有其他正常生活方式的可能。

很人性,也符合他們「活在當下」,不只殷勤工作的生命觀。

朋友家將至時,我問了司機,今晚不回家和家人團聚吃耶誕大餐嗎?深烙印於尼國人身上的「活在當下」生命觀果然展現,司機回我:過好當下更重要。

轉進巷口,朋友已站在家門口往車內的我開心揮手,下車前,司機叮囑我慢慢來,下車在拿禮物。輕輕關上車門,我往車裡的司機輕聲說謝謝,也祝他:「¡Feliz Navidad!」(聖誕快樂)。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Alexander Mazurkevich@Shutterstock (示意圖,非當事人)

回家,回台灣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