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加拉瓜的日子】仍學不會,那一手扛天的強悍與溫柔──我眼裡的尼國女人

【尼加拉瓜的日子】仍學不會,那一手扛天的強悍與溫柔──我眼裡的尼國女人

課堂裡,無酒不歡的學生們請求我教酒名,一時間葡萄酒、伏特加酒、龍舌蘭酒、威士忌酒、清酒、燒酒等酒名,被寫滿於整面白板,繚繞小空間的是嗜酒愛酒的拉丁學生們,嬉鬧嚼舌複誦的聲音。

「我喜歡喝紅酒;法國的葡萄酒最有名;墨西哥的龍舌蘭酒世界知名;日本的清酒好喝;韓國的燒酒好烈。」殷切盼著這天來臨,班上比我還異想天開,老激盪我腦力的愛喝酒學生飛力,眼下盼讀出什麼似的問我:「老師,中國呢?台灣呢?有沒有什麼特別的酒?」

「女兒酒,」不禁思索,我直覺脫口吐出(註)。學生們盯著我,清楚的咬出正確發音:「女.兒.酒......。」

「對,女兒酒,是中國某些地方的釀酒習俗,中國的紹興酒很有名,古代紹興當地就有『生女必釀女兒酒,嫁女必飲女兒紅』的習俗,這是民間私釀的酒,父母於女兒出世那日,封存著祝福的嫁妝,不對外販售,只在女兒出嫁那日開封,與在場賓客酣樂暢飲,很浪漫,是吧?」

以為拉美學子們早已了解浪漫到無可救藥的老師,會附和著說:「多美的故事啊!」

沒料到,班上年紀最小的艾倫卻開口說:「那嫁不出去怎麼辦?都不喝了嗎?」下一秒哄堂笑聲爆裂,刺著我的神經──我想起了朋友的女兒酒,將是她這輩子的遺憾。因為,最疼愛她的父親在她 18 歲時生病離世,此生將無法與她酒酣細數封存時的新生期許與祝福。

不習於沈浸悲傷的拉美性格,班上最聰明的安德轉著晶靈眼珠,轉移話題問我:「老師,那男生結婚有特別的酒嗎?」我答:「沒有。」「多不公平啊!」男學生們抗議著。

男尊女卑的傳統,讓尼國大學生們無法置信

我深嘆口氣,對學生們說:「公平呀!中國幾千年的尊男文化,這甕女兒酒,不正是少數給女性的特別疼惜嗎?」

我突然思緒跳躍,忍不住提起我們古老成語以「弄璋之喜、弄瓦之喜」展現對不同性別新生命的,不同期待。

話一出口,學生睜大眼驚訝地說:「Qué?」(什麼)

「璋是玉器,珍貴且難得,還有尊貴之意;瓦則是用陶土燒成的一種器物總稱,用途廣,容易取得,於是廉價。」我簡要解釋。

尼國女大學生珍妮,對她聽見的內容感到不可思議,疑惑問我:「老師,這麼不平等的關係?中國或是台灣,現在還存在這種現象嗎?」

怎麼解釋呢?我於是反問他們,尼國女生出嫁那天,有什麼特別的習俗或儀式嗎?學生們回我:"¡fiesta,vino!"(派對、酒),揚起眉。認真再問,尼國家庭真的沒有什麼嫁女和娶妻間的差別嗎?

「沒有啊!老師,你到底想問什麼?說說你來自的地方有什麼不同啊~」

「我朋友結婚那天,她的母親準備了一盆水,在我的朋友把扇子丟出車窗外的時候,大家等著她的母親把手上那盆水往地上灑去,一陣慌亂下,有人喊著『快~車快開走了!』也有人說『怎麼還沒潑水啊?』......」

「......站在她母親身邊的我們,卻看見她母親流著淚,委屈似地說:『不潑』。」

望著學生們,紛紛專注、引頸期盼著我的下一句解釋:「習俗裡的潑水,有不同解釋,有人說是原生家庭給女兒的祝福,要她洗淨過往的壞習慣;另外我們閩南習俗也有句話說:『水潑地,難收回。』表示嫁出去的女兒,就往婆家去了......。」

只見女學生們個個搖著頭,臉色表情複雜,誇張說:『Qué?』(什麼!)逗趣的語調和義憤的樣子,我的嘴角也不禁拉開,蹦裂出笑聲。

是啊!兩地習俗反映著文化,彼此真的大不相同──

過去,中國社會文化裡,男尊女卑,女人一生從頭至腳纏著三從四德,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女性一輩子腹裏嚼滾老教條,吮吸養分只為成為最符合高尚道德的貞女標竿。

但在女人一手能頂天,女子性格溫柔卻強悍的尼國,王寶釧苦守寒窯十八年而被後世歌頌的高貞烈女性格,簡直是天方夜談。

我眼裡的尼國女人們

2011 年,初抵尼國,我被滿街女人扶抱幼子的景象震撼:

第一,貧窮的國度,她們敢生又能養的高生育力,不得不讓人敬佩;第二,每個年輕的女人,攜幼上街,孩子是件時尚標誌──不論貧窮或富裕,小男孩油頭梳得滑亮有型,小女孩個個打扮標緻如童話公主。因為,出門總打扮光鮮、穿著整齊的拉丁人,對於外在展現甚是在意。

而他們對於出生孩子的性別,從不特別著墨──他們深信,每個來到身邊的孩子,都是上帝恩賜。

尼國人多數信奉天主教,性格浪漫且多情,常在迷人樂音、曼妙舞姿與酒精催化下,兩情相悅下「一不小心」,就觸犯了天主教條之一:「不准婚前性行為。」可一旦犯了「戒律一」,那麼就絕不犯「教條二」:墮胎。

於是,酒醒之後,迷人燈光與催情音樂停止,生活還是得繼續。男人走了沒關係,仰望無數尼國女人身上,皆有如瑪麗亞的聖母光輝──沒有後悔,也沒有埋怨,她們獨立生下孩子。

她們不因此為愛情所苦、深陷悲傷,血液裡仍熱騰著浪漫情懷,在下次遇見愛情時,仍勇敢追求所愛,再次將自己全數奉上。於是,我曾見過一位多情的女子,有著五個孩子,各來自不同的父親。

圖/Flickr@Feed My Starving Children(FMSC) CC BY 2.0


從小父母離異的,他的故事

剛分手的前男友告訴我,他的父母親離異,不強悍卻性格溫婉強韌的母親,自他有記憶以來,日日忙於工作,是外婆帶大他。

交往期間,有次我們於 Managua 湖畔的公園,一起望見一位年輕父親陪著孩子在溜滑梯區玩耍──孩子數次被年輕父親舉高,放下,最後擁入胸懷,一把勾上手臂。

簡單又稀鬆平常的動作,是成長過程裡,我的父親很常對我做的。但前男友卻若有所思朝著我說:「我從來沒被這樣對待過,不曉得我當了父親時,會不會這麼陪著我的孩子?」

那夜的湖畔,燈火昏黃,前男友在夜裡吐露泛黃記憶,觸動了我──那眼神正是我多次在尼國路街上看見,乞討的孩子的眼神:澄澈明亮,卻隱藏著重重心事。

前男友的父親離開母親時,他還是一個襁褓中的孩子。父母間的事,他一概不談,但對於獨立養大他的母親放棄自己夢想,則感恩、心疼和愧疚交織。

在一起的期間,我見過他父親一次──某個午後隨著他回家,意外撞見他對我所述版本裡那「自我主義強,大男人主義,做事果斷與不苟言笑」的人物。若依他的年齡計算,他的父母親已分開 26 年。

那日午後,日光炙烈,炎熱難耐,我和他進入屋內,便見併偎於沙發椅上看著電視的,他的父母。氣息平靜尋常,我的心微微發震,無來由地感動。

打了招呼,我和他對眼相望後安靜坐下。席間,他的父親偶有話語,母親則如常回應。我側身偷窺他母親美麗的臉龐,在背視落入屋內的微光下,側臉稜角分明。看不見表情,只聞平淡語氣,不帶怨懟。

前男友說,有記憶來,不曾聽聞母親惡語評價父親、不曾談論離異原因。

仍學不會,那一手扛天的堅強溫柔

偶有的交談聲和電視噪鬧聲中,我戰戰兢兢不發一語,拘謹而表情詼諧,他忍著發笑,輕推我。

「不按版本演出」的他的父親,突發驚人之語,提起過往戀愛史裡的亞洲女友,敲碎我的尷尬。而後,他的父親和母親談起那段戀曲,笑著對方送的筷子,被現任老婆束之高閣後,某日悄悄打包棄之。

我訝異且怯懦地用中文問前男友,他們一直都這樣嗎?

久違的父親,不曾親近而遙遠的關係,在他遠赴台灣求學的三年裡,更鮮少聯繫。但在他的心裡,父親依然高居尊嚴之位,他謹慎應對,又要擔憂我的不自在,眼神裡的不安盡入我的眼裡,不捨。

我忍不住告訴他,在台灣,不管如何結束一段婚姻,通常彼此能好聚好散的不多;可是尼國經驗告訴我,曾擁有過,說再見時,多沒有埋怨的舉動──無論是提出離開的、或被拋棄的,或再也不見的,我印象中的尼國女人,從不出口惡言。

前男友說,他的母親告訴他,那是他們兩人間的事情。那時,他滾著深情眼珠望向我悄聲問:「你們不行嗎?」

我說,我不曉得,我們的傳統文化仍保有重男輕女的觀念,他能跟著母親生活,甚至,在拉丁民族父姓和母姓平行並列的傳統規則裡,他只保有母親的姓──這在台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身為男孩的他,若在台灣法律裡,是給了父權的,而父親的姓、此後子嗣的姓,亦是他的。或許因此觀念之故,若兩方緣盡分手,女方常會覺得自己是「被拋下的」。

隨後,對愛情悲觀的我憂傷爬升,反問:「有天緣盡時,我們能否也像這樣坐在一起,笑談人生?」

像是預言。分開後,審視文化差異、社會期許──前後兩段尼國戀情,皆無疾而終。前後男友,都在母親溫柔羽翼下成長,默默習於獨立堅強的女性陪伴。

而我,口裡雖信仰女性獨立,血液箝淌東方教條,仍學不會那一手扛天,溫柔又堅強的強悍陪伴。

註:中國浙江紹興地方風俗,凡生女兒,便釀酒數甕,埋入地下,直至女兒出嫁,取之招待賓客,屬一種陳年紹興酒,稱「女酒」、「女貞酒」、「女兒紅」或「女兒酒」。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Flickr@Alex Barth CC BY 2.0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