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加拉瓜的日子】Nubia與我──謝謝妳,陪我守護對尼國的倔強信任

【尼加拉瓜的日子】Nubia與我──謝謝妳,陪我守護對尼國的倔強信任

許久沒有扭轉收音機,讓音樂流瀉一室。今日補休在家,週間日,大夥兒上班的上班,上課的上課,心血來潮想整理環境。

太空蕩的空間,我打開了塵封許久的老舊收音機,音樂流出剎那間,所有在尼加拉瓜這個國家中,寂寞的無聲的孤單記憶,竟全湧上心頭,也挑動我一段段「思尼」的情緒。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尼加拉瓜對我而言,在許多時候,是個不過幾坪大的教職員宿舍──週間上課日的晨間與午後,總有路經門口學生鬧耳的閒聊聲,如夜空裡突來的一聲聲響亮煙火,絢爛有趣卻一瞬而滅。留下的,仍舊是漆黑的一片在原地與我對望。除此,再也無他。

但生活裡唯一近乎永恆的,是周間上班日,學校聘請的女傭 Nubia。她會來住處打掃房子內外,順道張羅我的中餐──在那段日子裡面,她就像是魆黑天空裡永不掉落的恆星,照亮我也陪伴我,一周五日:

緣自一碗「火腿洋蔥玉米粥」的友誼

Nubia 多數時候十分忙碌、有時卻也無事一整日,能和看守校門或外頭掃落葉的那群小夥子閒聊一天──他們總怡悅大笑絮絮不休、那些我仍舊無法仔細辨識的語音,正如同外國人聽我們講著台灣國語。

我吃力嘗試卻仍無力傾聽和共享那份快樂。所以,從沒成功加入歡笑的話題裡,只能繼續與堆滿餐桌的書籍奮鬥、一遍遍翻閱西語字典,好等著 Nubia 回來後,抓住今日關鍵語,問問學校又發生甚麼事情,讓他們如此樂不可支。

大部分時間,我與 Nubia 的溝通並不流暢:一來是我仍處與西語學習的「嗷嗷待哺」期;二來尼加拉瓜的一般民眾、街井市民們,在發音上又常會習慣省略某些尾音,單字與單字間黏稠的相親距離,如他們普遍對愛情的態度:黏答答地,如膠似漆。一個完整的單字我都疲於一一辨別了,何況是被吃掉的尾音又拖了下個字的說話語音呢!

但只要逮住機會,總會嘗試與她對話,試著了解她。

Nubia 一開始,倒是對我這個來自 2,000 多公里之外的異國年輕女子,毫無興趣,從未問過我為何來到她的國家。尤其自從我單調的生活裡多了烹飪的樂趣,她便極少在我的廚房裡張羅,自然相見聊天的時機不多。

她也極少對我煮的食物產生興趣──直到某日病了許久的朋友來訪,我特地為胃口極差的她熬煮了火腿洋蔥玉米粥,並熱情的舀了一碗讓 Nubia 當中餐(雖然她面露為難地看著米不像米的米飯湯,但事後她告訴我,因為廚房充斥的那股濃香,她才決定大膽一試)。

那日之後,Nubia 常對我煮的異國食物嘖嘖稱奇,主動開口和我聊食物,稱讚我的廚藝,再也不像往昔那樣對我料理的台灣食物充滿疑問,甚至還要求我教她,回去好做給孩子們吃。

直到我決定離開前,她已成為我週間日的好友。沒有課的時間裡,我在餐桌上消磨一整日,念書、備課或寫作。常常,等我離開餐桌,想和人聊聊幾句時,起身轉頭,便能看見安然坐於客廳看電視,卻怕打擾到我而將音量開得極小的她,在那。

在尼國,我最信任的堅強女性

有時校內活動多,一條條待洗待熨的桌巾、餐巾就往房子裡擱,本已悶熱又難散熱的客廳與餐廳,逼得我坐落於餐廳桌一角與生活過招。

她卻佔據客廳那頭,拉開大門大窗,和那些待整熨的,藍的白的方巾一次次纏綿於熱暖氣裡。

我常看她黝黑的臉龐,滲出一滴滴清澈的水珠而不捨──那是她自願但額外的工作,無酬。但她仍舊笑笑地將疊滿客廳沙發上,那一條條藍、白大方巾們熨燙平整,摺疊歸位──等待校內其他女傭們拉長笑聲,以輕快的腳步往小屋走來後,頭也不看她一眼地離開時,結束這份無酬工作。

她是個盡職的尼國女人。

與那些大家告訴我,「生了孩子就走人」的尼國男人、「小心順手牽羊」的尼國女人,都不同。

她有三個孩子,孩子的父親數次外遇,最後銷聲於她的世界。我卻從沒聽她抱怨自己的丈夫,就像她沒和我抱怨過那些額外的工作。

但我知道,來為我煮中餐,打掃這間小屋,她一個月的薪水,是尼加拉瓜 córdobas(當地貨幣)2,000 元(約莫是當時的 2,850 元新台幣,而當地的麥當勞一份餐,約是 100 元 córdobas,目前兩地匯率已接近 1:1)。

但她不曾向我訴苦,或是乞討過甚麼,也不像我剛抵達時的那位女傭,常於我不在家時,「偷渡」我的食物回家吃──相反地,她總將我的房間整理得乾淨舒適,其他台灣人們還是「教導」我要謹慎提防家裡女傭偷東西,我也從不擔心。  

我常大剌剌地出門教課──房門不鎖,房裡更從沒想過要安置一處可以鎖住貴重物品的抽屜,但我從沒遺失過甚麼。

甚至,當我準備回台灣休長假的那個月裡,更安心地將鑰匙留給她──在我知道學校將為我的房裡重製一個衣櫥時,我沒有帶走任何東西──那些旅行各地買的紀念品,鞋子、衣服,甚麼都在房內,沒帶回台灣。

結果當我再回到尼國,雖然新衣櫥跳票,但房內是新漆的牆面,校方也為我換上了一張大的桌子。而正當我緊張桌內東西怎麼不見了時,她急忙從後院裡跑進來,拿了一大袋東西交給我。

我為校方未經同意擅自換了我的書桌生了悶氣,卻深深感念當校務人員、工友直接闖進我房裡時,我至少還有個可以信任的人。

Nubia 是個盡職的尼國女人。與那些大家告訴我,「生了孩子就走人」的尼國男人、「小心順手牽羊」的尼國女人,都不同。圖/Matyas Rehak@Shutterstock


Nubia,謝謝妳守護我,與對這裡的倔強信任

如今回想起來,在尼加拉瓜的日子,每到休假日,Nubia 不在時,總是我在還沒重新找到生活重心前,最孤單的時日。

當時,若無離開首都旅行,使館、技術團沒有活動,由於兩位志工先後離開尼國,我總是一人在家。

常常,偌大的空間裡,若不打開在當地東方市場買的古老收音機,讓音樂聲響透整間房,靜謐的四周,除了外頭風吹芒果掉下的聲音和幾隻鳥兒飛過的嬉鬧聲,我的世界,甚麼聲音也沒有。

感到寂寞時,我會扭轉電視開關、電腦廣播和當地收音機,讓西文歌、英文歌和熟悉的中文歌夾雜,迴盪於我的空曠世界。它們的陪伴,能將一空間快速填滿音符和語言,像有人陪伴般,我不必說話。

但知道,我不是一個人。

我還記得,我曾把這窘迫的情況對 Nubia 說。她告訴我,因為三個孩子還小,她無法住下陪伴我,她很抱歉──那時我才發現,我已習慣了周間裡早上八時到下午五時間,有她的陪伴──儘管我們一直鮮少能盡興地使用相同的語言說話。

但每個週日午後,我的確期待周一的來臨。渴望上課,渴望一早八點,大門被康啷推開的聲音。然後坐在我的餐桌前和 Nubia 對望,說聲:Hola, buenos días.(嗨,早安),就此展開相當美好的一周。

謝謝妳,Nubia,曾經在我最孤單的日子裡,陪我守護對尼國人的那份倔強信任。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Flickr@H4g2 CC BY 2.0 (示意圖,非當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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