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人殺自己人」,「尼加拉瓜悲劇」已釀 300 死──能走的都走了,我為什麼還回來?

「自己人殺自己人」,「尼加拉瓜悲劇」已釀 300 死──能走的都走了,我為什麼還回來?

編輯導言:我國中美洲友邦尼加拉瓜共和國總統奧蒂嘉(Daniel Ortega),今年 4 月提出「退休金系統改革案」,欲削減年金福利,引發舉國抗爭行動。提案目前雖已撤回,但示威抗議仍然持續,警民衝突不斷升級,抗議民眾指控鎮暴警察荷槍實彈,對付手無寸鐵的人民;此外,更有支持政府的激進團體,以射殺抗議者、圍堵教堂等手段攻擊異議人士。截稿前,估計已有超過  300 人死亡。

「你真的要回尼加拉瓜?」、「現在很危險!」、「為什麼現在回去?」、「無論如何,千萬謹慎小心!」──從確定得暫時回台灣一趟,內心思索的不是找便宜機票,而是,怎麼找一班最快的班機,先從智利飛往尼國。知道我要回去,當初的尼國學生,在台灣就讀的、在尼國的,關切問候不斷。

是啊!這個時間點敏感,翻騰尼國社會安定近三個月的鎮變仍動盪,這場社會運動裡,不幸犧牲的人,已達 200 多人,數字還在攀升。我的學生 John 難過的說,「老師,委內瑞拉兩年的社會問題,造成 200 多人犧牲寶貴性命,但我們尼加拉瓜,卻在短短的兩個月內,200 多人喪命了,最年幼的也才幾個月大,是個寶寶耶!」

圖/France 24 English@Youtube 截圖

暴動之前:每日單調卻甘之如飴的小事

然而,我還是回去了,抵達隔天,走出暫住的友人家,悶灰的黏濕空氣裡盼來了一輛車,我招了這輛車,照例用尼國規則詢價,卻沒議價就坐上。因為,大半年來走過南美各國,眼前這位司機開出的價格,顯得平易,所以,平實的價格,讓我開了車門坐下。

司機的熱情體現在他的言行舉止裡,就算面對他少了 S 的發音,黏稠的西語音調裡,我仍能知道,這是純樸的尼式發音,如他這般。他問了我來自哪裡?怎麼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尼國?訪友?工作?旅行?西語哪裡學的?

6 個月以來,我在旅途上接受著南美各國的居住者如出一轍的問題,每次開口說出:我在尼加拉瓜學的西班牙語,總感到莫名的驕傲與自足,就如同當我說出我是台灣人時,那心中對家鄉的肯定與認同,絕對不是問話的人能體會。

和朋友約定的 Mall 前,司機和善親切問我,要在哪個出口下車?嘴裡卻喃喃自語像是提醒,還是到最裡邊的入口下啊!那裡人多,安全。

在尼國生活,我習慣搜集每個友善的計程車司機的電話,於是下意識問了司機電話,還仔細詢問了是否為同家電信業者。下車後,看著手機裡的電話,排列了一排寫著 Nicaragua-Taxi 附註司機名字的電話簿,我笑了。

在尼國的生活,單純到近乎單調,白天我上班,傍晚時分,晚霞在天際的多變色彩演出最後一搏前,我提著一日的疲憊返家,或上市中心赴約晚餐。八點半前擠上最後一班開往郊區、在社區入口即喊即停的公車,或花上 10 倍到 12 倍的價格,攔一部願意往郊區的計程車。

再不,等到九點,住在郊區、熟識的計程車司機結束一日工作後,會接送我往相同方向,一同歸家──這是我尼國安心生活的準則,是生活裡甘之如飴的小事:日日夜夜追趕公車,和計程車議價。

彷如「死城」:異鄉人紛紛走避

如今,這份純粹的生活卻變調,當今尼國現實狀況是:晚上七點後的 Managua 城彷如「死城」,主要道路與街道,人車蕭條,不知何時能回到正軌。

短暫回到尼國的 4 天裡,實際踏足在曾經自在穿梭的 Managua 城,其實只有一天。風聲鶴唳的危險警告,加上借住的朋友家所位處的社區,不易走出主要幹道 Masaya 公路──再怎麼腳勤的我,也絕不會在此刻遺失了我的謹慎。

尼國的現況,從主要石磚道路那不平整、被掏空的情況,能窺見熱熱烈烈仍在展開的抗議未停歇,平日裡的生活,在街頭巷尾裡依舊。巷道裡的小販、雜貨店,底層的生活仍進行,如同雨季裡,說下就下的陰雨,依循著不變的自然法則,卻同時暗藏著難以預料危機。

身邊的計程車司機 Jacky 說,很糟,非常糟的狀況,七點後大家都不願再上街,你為什麼還回來?

那天,我和朋友見面後,共乘一輛車往市區赴另外的約,攔下的計程車車內已有個前座男子,在我和朋友交談後好奇轉頭問:「你們是尼加拉瓜人吧?怎麼說的似乎是中文或日文?」
朋友回他:「我是尼加拉瓜人,她是台灣人。」

男子來自法國,妻子是尼加拉瓜人,他自嘲自己是道地尼國人了,但政府與人民間的衝突不斷升級,血腥抗爭一觸即發,他於是帶著妻子和家人,先避難到哥斯大黎加了。

我和朋友安靜的聽著,我們都不知道如何回應。對於大多數的尼加拉瓜人來說,他們無能為力離開這片土地,不能像那些異國人,在生命受到威脅時能夠早早離開,他們走不了,只得用生命與時局共進退。

法國人絮絮叨叨,他愛尼加拉瓜,深深愛著這片土地,從還未娶妻生子前,就著迷於此的單純與質樸。兩個多月了,抗爭從平靜到劇烈,再到目前看似的風平浪靜,底層的波濤,何時將再掀大浪?或,重建的這條路,人民該如何彼此信任?畢竟現在的情況是尼國人殺尼國人啊!

在場的兩個尼國人──包括司機以及我的朋友,都無聲以對,我的腦裡快速播放的,是 6 個月前離開的熟悉 Managua 市景,只是,已有些什麼改變了。

機場路上:生命樹被剷平,暴力與死亡持續

那些當初種植在車道間,由尼國副總統、也是總統夫人設計的生命樹,一一被剷平,取而代之的,是一架架用來緬懷與紀念的十字架,細數逝去的生命。在一個個舉槍帶著面罩的警察,與大學路旁的學子們的裝扮裡,仍感覺得到緊張的氣氛,而人民生活的困境卻依舊難解:人們沒有工作、尼幣越來越不值錢──半年前,1 美元兌換 28 cordoba,如今已是 1 美元換 31 cordoba。

尼國副總統、也是總統夫人設計的生命樹。圖/shutterstock

前往機場的那日,折騰一陣子後,終於聯絡到 Jacky 幫我協調來的一位計程車司機 David 願意來接我。路上,有著尼國人熱情樸質特色的 Jacky,打了通電話確認我是否安全上車,掛上電話前,不斷的祝福我旅途愉快。

David 載著我,漫行在幾個小區裡,兩旁盡是泥土地,雨季寫在潮濕的土壤上,彙整為一條條小河。鐵皮屋靜靜站在道路兩側,我們緩緩行駛,因為小區裡的主要石頭磚道,不平整鋪排顯得顛簸。「前方禁止通行」,他無預警的在我們談話裡冒出了這句,「石頭磚路障」,他這麼說。

衝突以來,尼國各城鎮為了抵擋鎮暴警察入侵,在各省連結的主要通道和各小區的道路上鋪起不平的石磚、安排路障,共同設防。團結一致對抗總統領導政府的心,卻更激化了總統的暴力之舉,最終演變成 200 多人慘死的悲劇。

繞出只有尼國當地人走得出的「迷宮」,從靠機場那頭的小丘社區向機場移動,中午後到下午五點前,該是最平靜安全的時刻。「你晚上別出門了,但如果需要,一通電話提前打,還是可以平安送你回家。」David 顯然搞不清楚我這一別該要多久才回來,這麼對著我說。

這是我認識的 Managua 城嗎?是我前前後後住了 3 年多、夜裡大膽獨自搭公車、計程車在外頭閒晃的 Managua?是我每日走在 Masaya 公路上,隨處攔車,和歸家的人潮擠在密閉不通風的公車裡,挟著汗水,等待下車後拂上髮梢的涼風,安撫焦躁一時的,那擁擠的 Managua?

願和平的陽光,再度照亮尼國

雨撲簌簌地落了下來,將行的飛機上,我已坐在飛機窗旁,飛機臨空前的眼前所見,是雨季裡灰陰的尼國大地,盼著雨停後的燦爛日光,再次照亮這個最純真有情的國度。

「你喜歡尼加拉瓜嗎?」短暫回尼的 3 天裡,有兩個計程車司機如此問我。

「喜歡。因為人民簡單純樸,尼國還有好多自然資源。」像是朗誦台詞,或背誦廣告詞一般,我如此回答,但在內心深處,卻只有我自己知曉:喜歡從來不需要多說。

整理行李那晚,短居的記憶再次提醒我,深愛的這片土地在等待蛻變,而我暫且得離去,心中雖然不捨,但仍時刻祈禱著此地茁壯的那一天,因為,前日夜裡響起的警示槍聲,透露出暴力還在繼續。

下次再相見時,但願一切的傷痕都已撫平,我最親愛的尼加拉瓜。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France 24 English@Youtube

畢業就出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