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談法國人的工作效率:「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早已不流行

談談法國人的工作效率:「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早已不流行

這是一篇觀察日誌,我不想武斷地說:「法國人都是這樣,台灣人都是那樣。」畢竟我在台灣和法國只各有三個老闆,做動物實驗如果樣本數只有三,是沒有統計意義的。

因此,我只能就自己本身的經驗來做「分享」——在這裡我也只聚焦討論學術圈的工作生態,不包含一般上班族和公務人員。根據我的經驗,法國公務人員的工作效率可說奇差無比,他們大部分時間應該都在「喝咖啡聊是非」吧。

但學術圈的人,比起其他的職業,我們的工時往往較長、工作(實驗)結果亦較難「保證」,在法國和台灣通常都是如此(至少研究生、 博士後、研究員、副教授等級均是如此,當到大教授等級的狀況,我就不是太清楚了),因此對於討論「效率」這件事情,應該有其意義: 

「法國人的效率」之一:用較少的時間做一樣的事 

法國人很喜歡說,他們做事情很有效率。一開始,我這個亞洲人是以狐疑的態度在看這個說法:畢竟我的法國同事們,每天工作 8 到 10 小時左右,扣掉早上的咖啡時間、中午的午餐時間、下午的午茶時間,還有三不五時在走廊上遇到熟人停下來聊天的時間......真的所剩無幾了,到底他們是怎麼做事的?

要知道,上述提到的「咖啡時間」、「午茶時間」,不單單只是喝咖啡而已,而是包含在茶水間遇到同事們,然後坐下來聊聊彼此近況,一次下來通常 30 分鐘跑不掉。

當然,有效率的法國人和沒有效率的法國人都有。我的老闆們剛好兩者都涵括了:大老闆非常地「有效率」,總是在「喝咖啡」時不忘邊工作;二老闆其次,他會和大夥一起「喝咖啡」,但有很多小技巧提升自己的效率;小老闆則是隨時處於「邊聊天邊喝咖啡」的狀態,當事情火燒屁股的時候,才會轉換成邊工作邊喝咖啡。

回想我在台灣念碩班的時候,每個週末都會到實驗室。但那是因為老闆和同事們都會到,有時候就算沒實驗可做,還是要去混個幾個小時後再回家——這是環境的問題,當每個人都這麼做的時候,我們被迫仿效。

我其實是個很不喜歡週末工作的人,當你一週連一天的休息時間都沒有,何時才能好好打掃家裡、做飯和培養興趣?所以我那時很不快樂:我忘記了自己所有的興趣,我忘記怎麼寫作,有時儘管特意空出時間來,但我仍寫不出東西,這是一種腦袋被榨乾的感覺。

我在當研究助理的那段時間好一點,我的老闆週末不去實驗室,只有博班學生和碩班學生們會去做實驗,而我則告訴自己,除非必要,不然週末是我自己的。但是我的工作效率在實驗室裡,是數一數二的高。

原因其實很簡單,當你自己設下時限,必須在某個時間前完成這項工作,就像段考前一天才開始準備一樣,效率非高不可——而讓我自己遵守這些設限的「動力」,是我有「更想做的事」。

圖/Shutterstock (示意圖,非當事人)


「高效率」背後的動力:「生命不是只有工作而已」

法國人的「效率」,也是如此:因為他們生活中有太多其他東西了,所以他們必須要高效率地工作,才有辦法把更多時間,花在其他事情上。

當然,每個人展現效率的方式都不同,我有位同事算是數一數二有效率的法國人,她是我們實驗室的技師,要負責補耗材、訂東西、同時也有自己的實驗要做......喔對了,她還是三個小孩的媽媽!

這位同事有本行事曆,上面記載著她每個小時該做的事:她的行程很緊,不是在實驗室做實驗,就是在辦公室看網拍(買小孩的東西和買菜),而且每天五點半一到,絕對準時下班去接小孩。

效率也可以是很有「選擇性」的:有些事,努力工作會得到相應的回報,比如說做實驗。有些事,不那麼急的,法國人多半會「盡人事聽天命就好」,這常常是指行政工作。

例如所上規定,博班學生每年要向口試委員「進度報告」,我必須在九月底前完成我的報告,而我的小老闆負責規劃這次的會議。結果,我們一直拖到十一月底才報告,期間有兩次差點可以約成,但都在前一兩天,大家覺得行程太滿而決定再延期。

眼看著期限已經過了,我這個亞洲學生差點沒跳腳。但我的法國小老闆只對我說一句:「不要擔心,他們(所辦)不會炒了妳的。這只是行政程序而已,說一下就可以通融了。」

還有一件事出乎我意料:我的大老闆和二老闆,都很鼓勵學生週末工作,而小老闆則相反。我待的兩個實驗室在相關領域都算是頗有名望,只能說「要怎麼收穫先怎麼栽」。

但是法國的行政制度,傾向禁止研究員假日工作,我待的其中一個研究所,假日如果要去,還必須要經過主管同意,並且需要有人陪同——因為他們擔心如果單獨一人待在實驗室遭遇到危險,沒有人會發現。

當然,如果要做好科學研究,不管在哪個國家,個人犧牲還是要有的。有一次我做完了一個大實驗,接下來要進行數據分析,二老闆很期待實驗結果,問我需要多少時間。

「大概一個月吧。」
「一個月?你怎麼可以忍受得了一個月不知道結果?」
「但是沒辦法,我分析的速度沒有那麼快。」
「如果你不睡覺的話,兩個禮拜就可以了吧?」

當然,這招來了我的白眼。

「法國人的效率」之二:一樣的時間做較多的事
    
法國生物領域的博班通常需要三到四年,台灣快則五年,慢則六或七年,博班生在「生命週期」上的差異,也造就了老闆們的訓練方式有所不同。

比方說對於生物領域來說,三到四年其實是很趕的:第一年大都在學技術、適應環境、測試各種假說,通常第一年都會一事無成,最終博士論文上的成果,也都不會是在第一年完成的。而第二和三年就是全力衝刺的時候,如果想要在畢業時有期刊論文的發表,那麼第三年時就要有完整的論文可以投稿出去——這表示可以準備論文的時間扣除第一年後,只剩下兩年或更少。

兩年不到,對於生物領域的研究來說絕對是大挑戰:因為生物們需要時間成長,像是實驗室的白老鼠一個生命週期就要幾個月;昆蟲或線蟲要幾個禮拜或幾天;微生物可能數十個小時。以我自己來說,即使用最短的規劃:一個實驗大約需要一個禮拜來操作和一個禮拜做分析,實驗也絕不是一試就中,可能要嘗試數種不同的條件,才能得到想要的結果。

換言之,往往在努力了數個月後,才有一個結果;當然如果一開始的假說本身就不正確的話,數個月的時間就會像打水漂一樣地沒了。

那麼,如何「最大化這兩年」,就是一門課題了。主要的策略有兩個,「設停損點」和「合作」:在初期,我的老闆們會同時丟給我三個主題,每一個我都必須要去測試,看哪些主題比較有潛力。當然老闆們心裏已經有期待,認為哪個主體的成功率比較高,或者是哪個主題對他們來說比較「性感」,我們彼此心照不宣。

最「性感」的那個主題,涉及到的技術通常很複雜,但在我重複同一個實驗三個月卻還得不到結果之後,我的老闆們便會果斷的決定放棄這個主題,轉向另一個稍微保守,但是已經有初步結果的主題。

下這個決定時,我們每個人心裡都有些不甘,因為投資在那裡的時間、金錢還有腦力都是最多的。但我們也知道,再繼續下去損失的可能更多。

我台灣老闆們的訓練方式也是雷同,只是時間會拖得比較長。可能先丟給你之前博班生或碩班生「未完成的論文」,或者幫快畢業的學長姐做個「小」實驗,藉此來「練技術」,等完成之後,再開始自己的主題。

又或者,同時給好幾個研究主題,但是捨不得「設停損點」,往往要嘗試了一兩年之後才會同意停止。往往前幾年的時間都是丟到水裡面,噗通一聲就沒了,消耗的只是學生的時間和熱情。

當博班念到三十幾歲,開始面對生活和年紀帶來的壓力,對科學的愛還會剩下多少?在台灣這種方式下還能留下來的人,大都是靠意志力在撐著。

但是在法國,他們覺得年輕科學家最重要的,就是他的「熱情」——因此會盡量避免在博班時期,就這樣「扼殺未來可能的人才」。

「法國人的效率」之三:靈活合作、絕不閉門造車

法國的學術圈夠大,很容易找到研究相似領域的人,所以科學家們會自然而然地形成 community(社群)。

而在同一個社群裡,多數情況下彼此儘管分屬不同學院、組織和領域,仍然傾向「合作」多於「競爭」:

像是我的二老闆,自己本身是細菌學家,但是他有很多「合作對象」:有物理學家、化學家、數學家和顯微鏡工程學家......,而我老闆把這些人聚集起來,一起研究同一個生物現象,只是每個人都從不同的角度切入,讓這個主題能延伸得更深更廣,再也不是自己關起門來閉門造車。

當然,每次的討論對大家來說都會有點痛苦,因為不同領域的人所使用的「語言」不同,光是要解釋得清楚就得花上不少時間。

而另一種 community 與其說是「合作關係」,不如說是資訊的「互通有無」:

例如有次我用某種藥劑處理細胞時,看到了個特別的現象,我上網搜尋各個期刊論文,看了一個禮拜的文獻之後,才瞭解這個現象的發生原理——但當我告訴老闆這個發現之後,他告訴我一個人名,並打了通電話給對方,兩個人在電話裡聊了半小時,我老闆便明白這個現象的來龍去脈了。

又有一次,我大老闆在寫一篇 review 論文,需要找一些引用資料,那是一些現在已經成為「常識」的結論,就算有引用資料年代,也很可能久遠到查不到了,或者要花上大量的功夫尋找。但我老闆卻打電話給一個已退休很久的科學家,從這位科學家還倖存的記憶裡,挖出了他想知道的文獻資料。

在法國學術圈,「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已經不是一種流行,他們用靈活的腦袋和彈性的策略在前進。加上他們不害怕問「蠢問題」,所以彼此討論和合作的風氣,又更為熱烈。

台灣漸漸地,也有一些很認真的年輕教授,慢慢地把這些新模式帶回台灣,未來的願景相信是好的。

但是「人無近憂必有遠慮」,如果我們總是這麼被動地等待著「接受指令」、總是傾向「關起門來苦幹」,很可能還是永遠會慢歐美國家十幾年。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示意圖,非當事人)

異鄉人的天堂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