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養人才,尊重人才,留住人才──從台灣到法國學術界,我的一些觀察與分享

培養人才,尊重人才,留住人才──從台灣到法國學術界,我的一些觀察與分享

「你不覺得,如果最後實驗符合這個假說的話,很性感嗎?」我的「二老闆」,在實驗室裡對我「循循善誘」,要我幫他的「瘋狂假設」進行實證,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我是在法國尼斯的大學實驗室工作,研究生物學的博士生。

和法國這間大學博班指導老師的相遇,是一連串因緣際會──這不是本文想談論的重點,有機會再和大家分享。

以下這篇文章,主要想藉由個人的經驗與觀察,分享一下這邊學術研究圈(以我所處的生物學界實驗室分享為主)的研究制度,並略加與在台灣時接觸的「學術圈」概況,做個比較:

法國科研界的「階級」與「待遇」

我有三個指導老師,我習慣稱他們為「大老闆」、「二老闆」和「小老闆」──大老闆和二老闆,分別是兩個實驗室的主持人,小老闆是「資深研究員」(後文會詳述),在大老闆的實驗室工作──大老闆和二老闆主要給我研究的大方向,小細節和技術的部分,則是小老闆在帶領我。

法國的學術圈分級十分細,每個研究領域,有時候也自成其系統(有興趣者可參考這篇整理)。而在我的實驗室中,因為屬於研究而非教學領域,由上而下分別是:實驗室主持人、資深研究員、博士後研究員、博班學生──改用比較生活化的比喻,便應該是:老闆、主管、資深員工、基層員工。

實驗室主持人(Directeir d’équipe),大多數都不用親自動手做實驗了,只提供點子,他們負責寫計畫、招募新人、決定實驗室的大方向,常常出去研討會交際,尋找合作對象。這點,跟在台灣時的狀況差不多。

博士後研究員的聘期不長,大多三年上下,是博班學生畢業後開始學習獨立研究的過渡期──三年,大概就是能夠從構思、執行、到產生一項研究結果所需的時間。

而博班生呢,簡而言之就是「奴隸」......是成為科學家的一個門檻,這點大概也跟台灣的情況差不多。不過在法國,「奴隸」也是會給予合理薪資的。通常合約也是一簽三年──在這三年內,博班生要熟悉實驗室裡的技術,然後遵照老闆們的指令,把他們腦子裡天馬行空的東西做出來。

對了,你想知道「博士生」可以拿多少薪水嗎?以我所屬的生科領域,博班學生大部分都是有薪水的──因為我們多數的時間都貢獻在實驗室裡了,而我們協助做出來的研究成果,除了可以發表成論文外,對於老闆們的前途也是大有幫助。

只是,薪水隨著經費的來源不同而也會有所變化,同一間實驗室的博班學生拿到的薪水,也可能不同,但大概都落在 1,200 歐元到 1,800 歐元(約新台幣 4.8 萬到 6.4 萬元)之間。

但我曾經跟一個社會科學的博班生聊天,他說在他們的領域,大概只有一半的博班學生有拿到「合理的薪水」,而所謂「合理」,指的是至少能夠生活。

「資深研究員」──保障研究專職,無須張羅資源預算

比較特別的,是法國這裡的研究型大學,設有「資深研究員」一職:它是一種終身職。在取得博士學位之後可以申請成為資深研究員(charge de rechercheur),但是要經過考核,這個職缺每年釋出的名額很少,以生物領域來說,一年也才一百多個名額,所以競爭非常激烈。

考核主要有書面審查和口試,書面審查著重在「論文的發表」以及「未來研究計劃的發展性」,所以為了有足夠的論文,大部分的人會先成為「博士後」,甚至有一說是如果到法國國外過過洋墨水(?)會更好。而在博士後研究中,累積了足夠的資本後,才去申請。

而第二階段的口試審查,則是要向審查委員們報告自己過去及未來的研究,並且回答委員們的提問,可以用法文也可以用英文,但傳說中用法文成功的機率會比較高。最後只有非常少數的人會被錄用。

資深研究員能獨立完成研究,可以照自己的興趣和專長做實驗或寫計畫,有時也會獨立招收博班的學生──當然其研究方向多少會受實驗室主持人影響,但好處是他們不需要負擔實驗室的運作。

「資深研究員」是法國和日本學術圈特有的一個職位。它是一個適合當你對研究有熱忱,卻不想要負擔太多管理與籌備預算等責任的職位──畢竟研究計畫(或實驗室)主持人,其實是個需要花非常多時間精力在「研究以外工作」上的職務──花在社交的時間,說不定比花在研究上的時間還要多,並非每個人的志向都是如此。

台灣高教體系中的科學研究領域,則只有「實驗室主持人」和「博士後研究」(當然被「壓榨」的廉價博士生甚至碩士生除外),並沒有介於中間的選項──所以要嘛得拼命地去爭取教職,要嘛得持續待在基層,忍受 N 年一聘的不穩定。

所以很多台灣的研究員,在步入中年之後,因為生活壓力漸增,不得不放棄學術研究,轉而到業界尋找收入比較穩定的工作,也導致做學術研究的人才,一直在流失。

「資深研究員」是法國和日本學術圈特有的一個職位。它是一個適合當你對研究有熱忱,卻不想要負擔太多管理與籌備預算等責任的職位。圖/Shutterstock


傳承與創新──研究環境可以是助力,也可以是阻力

另外,資深研究員的意義更在於傳承──我們實驗室的研究員,從 30 幾歲的壯年到 50 幾歲的媽媽都有──這些人做實驗的經驗都超過 10 年以上,而且都還持續地在進步。

這些具有豐富經驗的人,可以帶著博班生菜鳥們成長──尤其在生物領域,有些實驗做起來,各種「光怪陸離」的結果都有,如果沒有足夠的經驗去判斷,往往會不知道實驗的問題出在哪邊。

當然也有些事情要注意:在台灣時,實驗室成員的年齡大都很接近,但在法國,差異就很大了──

有一次,我報告了一篇在 1958 年刊登的學術論文:

「這是一篇非常非常老的文章,」我說。大老闆突然看了過來,用眼神示意我停下來:「非常非常老?」

「呃,對啊......」我不明白有什麼不妥的地方,1958 年韓戰剛結束不久,那時候的實驗很古早沒錯啊!

「你必須小心你的用詞。」這時大老闆望向了實驗室中最年長的成員。「你看我幹嘛?我還沒出生呢!」他大聲抗議。

我瞬間意識到自己犯了什麼錯,臉上露出緊張的表情,想向資深同事解釋。

「你不用在意,大老闆在開玩笑的。」喔對,法式幽默常常是我抓不到的點,我趕忙解釋:「我的意思是,大家看起來都很年輕⋯⋯」終於每個人都滿意了。實驗室內大家感情其實挺好,這樣互開玩笑的小插曲也層出不窮。

言歸正傳,接著談談「創新」:做科學研究,大致上可以粗分為兩類。一為「中規中矩」的研究──做一些有潛力,但是前人累積成果豐碩,因而挑戰相對比較小的研究,簡稱「可以確定在幾年之內拿到結果」。

或者,你也可以選擇「挑戰較大」的題目:例如一個未知的領域,或是將全新的想法和觀念帶入研究中──當然最後這很可能被證明「只是你個人的愚蠢點子」,但如果成功的話,可是會贏得同儕間的掌聲與尊敬。

在台灣,很抱歉我必須說,大多數的題目其實都是前者。

原因不難理解──雖然副教授以上是終身職,但是多數真正在做實驗的人,也就是那些計劃主持人、博士後研究、博碩班學生,都有要升等、續聘或畢業的壓力──創新的題目我們當然想做,但是我們沒有勇氣跟自己的飯碗與前途過不去。

甚至,在這樣的環境中待久了,我們已經不知道要怎麼去「創新」了,學生們在課堂上,其實在研究上也學不到太多關於「創新」的主題。

反觀法國的「資深研究員」是終身職:他們不急著要發表論文,他們有本錢去嘗試自己腦海中千奇百怪的想法,只要為自己設一個停損點就好。

當然,絕不是每個台灣的研究員,都如此地中規中矩;也不是每個法國研究員都懂得創新──特別點出此項差異,想說的是,環境的因素對研究來說,可以是助力也可以是阻力。

「這個研究假說,可是很『性感』的」

我的二老闆,便是一個很喜歡提出一些「光怪陸離假說」的人──照我同事的說法:「二老闆的點子太多了,有時候不需要理他。」

有一陣子,我在統計不同刺激下,細胞內粒線體的數目。

「你可以幫我數數看嗎?說不定粒線體的數目會符合費氏數列。」

「費氏數列?」

「對啊,很多自然界的現象,像是有些花瓣的數目和種子的數目,都符合費氏數列呢。」

「但是你要知道,如果符合數字的話,細胞從8個粒線體成長到 13 個粒線體時,代表他們要同時產生 5 個新粒線體──同時喔!你覺得有可能嗎?」

「可是如果最後實驗符合這個假說的話,很性感啊!」是的,我老闆是用「性感」這個字沒錯。

最後,我還是凹不過他的數了──當然最後實驗證明,這真的只是二老闆個人眾多天馬行空的愚蠢點子之一而已。

但我還是會繼續樂觀期待,這樣持續不懈的「創意」,終有一天,可以帶來整個實驗室意料之外的輝煌成績。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示意圖,非當事人)

 畢業就出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