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油蘊藏量全球第一的破產國,活在頂級可可堆上的垂危飢民——委內瑞拉的命運,為何淪落至此?

石油蘊藏量全球第一的破產國,活在頂級可可堆上的垂危飢民——委內瑞拉的命運,為何淪落至此?

「我們是可可之王!」坐擁世界頂級可可原產地、四百年手工製作工藝傳承、屢獲國際巧克力大賽認證的委內瑞拉,國民能夠攝取的卡路里,反而連年減少。 2018 年委國人均體重相較去年,已驟降至少 10 公斤。

究其原因,當然是貧窮——根據《路透社》報導,委內瑞拉當地 3 間大學聯合發表調查報告指出,近年來因為經濟不斷惡化,沒有足夠金錢維持溫飽,委國民眾大都在飢餓中醒來: 2016 年全年,該國人均體重平均一人已較去年減少了 8 公斤; 2017 年更再減少了 11 公斤。

不只頂級可可豆,根據美國能源情報署(EIA)調查,委內瑞拉還擁有高達 3,000 億桶,全球最大的原油蘊藏量,甚至比美國多出 7 倍。委內瑞拉名列石油輸出國家創始會員國之列,在過去,亦是知名石油出口大國。

但由於總統馬杜羅(Nicolás Maduro Moros)2013 年上任後繼續查維茲時期的獨裁,且施政無方,造成政局長年動盪、治安敗壞,物價通膨更嚴重失控——單單於 2016 年,其物價漲幅即高達 800%。如今伴隨國家債務危機,更面臨產業崩毀、資金竄逃、外商撤資、基礎建設紛紛無以為繼的殘酷現實。 90 年代,曾有許多美國大聯盟球隊進入委內瑞拉設立棒球學校,如今也全數裁撤。

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Nicolás Maduro Moros)。圖/Marcos Salgado@Shutterstock


全國已有九成人口逾貧窮線下的委國人民為求生存,連年向鄰國遷徙或尋求庇護,等於包含美國、墨西哥、西班牙與整個中南美洲,全數受到委內瑞拉的政經風暴衝擊——但來自委內瑞拉的難民們並沒有錯,他們不過是為求安穩一宿、活過今天。

委內瑞拉到底哪個環節出問題?還是整個拉丁美洲都得背負「不得幸福」的原罪?下文將依序從委內瑞拉的政治、經濟結構逐步分析,委內瑞拉的危機是如何擴散的:

委內瑞拉陳抗民眾。圖/World Press Photo of the Year


民主的失效,與「脫離現實」的產業決策

委內瑞拉的國名「Venezuela」源自義大利文「小威尼斯」,因義大利探險家阿美利哥(Amerigo Vespucci)見到當地美洲原住民(Amerindian)居住的水上高腳屋村落,聯想到故鄉的水都威尼斯而如此命名。

委內瑞拉歷經西班牙殖民與大哥倫比亞共和國統治後,在 1830 年獨立建國。 19 世紀和 20 世紀前半期,委內瑞拉飽受政爭和獨裁統治所困,直到 1958 年的民主運動迫使軍方干政暫歇,民主政府才取代了軍人執政。
 
然而,軍人參政與卸任總統回任的政治傳統,讓表象的「民主制度」,沒能在此地建構出政治多元的社會,政治權力分配仍高度不平均。隨著貪污與酬庸的「常態化」,民眾寧可再支持軍人出身的獨裁者查維斯(Hugo Chavez, 1999-2013 年總統在任),以對抗傳統的菁英階級。

這個廣為世界熟知,雜揉玻利瓦爾主義(Bolivarianismo)與查維斯主義(Chavismo)的左翼獨裁總統,因反帝國主義與新自由主義的世界經濟模式,積極拉攏俄羅斯、古巴、中國與拉美各國進行雙邊貿易,並藉由石油減產操作國際油價,公然反美,引來國際社會褒貶不一的評價。

儘管其任內確曾帶動強勁的經濟成長,並全額補助國內教育與醫療系統,致力掃盲,提升國民的知識與衛生水準,但全面以石油收益維持社會主義運作的政體,卻種下委內瑞拉危機擴散的遠因。

更重要的是,「委內瑞拉經濟」與「石油價格」畫上等號的刻板印象,其實高度「脫離現實」與「去脈絡」:

首先,委內瑞拉儘管石油蘊藏量冠居全球,但其礦藏多屬深埋於地底的「油砂」(重油),在開採上需要較高的技術和固定的投資——然而委內瑞拉本身並無相關技術,需仰賴國外廠商協助開採,卻又動輒「強制國有化」各國石油公司投資與設備(如中油就曾向委國求償巨額損失);結果此類無異於搶奪的行徑不只讓外資卻步,在「強迫」取得了設備後,委國國營石油公司更無力維護與營運。再加上近年通膨快速竄升、國家財政無力維持基礎建設(包括電力)⋯⋯種種原因,造成委內瑞拉石油產量快速下滑,與其高蘊藏量完全不成比例。

此外,委內瑞拉如今超過九成的出口貿易仰賴石油,不但是人為決策逐漸引導的結果,其產業結構趨向單一化,歷史其實更不到一百年。
 
活在頂級可可堆上的飢民——高度失衡的產業結構
    
事實上,委內瑞拉的「可出口產品」,絕不僅止於石油。其中堪為代表者,正是全球頂級品質的可可豆。

可可自十六世紀於美洲發源,委內瑞拉一直受到近代上層階級與新銳巧克力師的注目,因為全世界頂級且稀有的可可豆——Criollo,幾乎只在委內瑞拉產出。

遺憾的是,可可豆開採利潤的兩端(原物料、加工製成),都落在地主(當地俗稱「大可可」)與殖民主身上——剝削式的生產,不但無法扶植本地產業,苛刻農奴生計等狀況,在委內瑞拉獨立後也依舊未曾改善。
 
因此,待帝國主義國家的巧克力加工技術提升,並利用全球化的網絡傾銷全球後,即便委內瑞拉的本地巧克力名牌,至今仍屢獲巧克力大賽的優質認證,與世界知名品牌並駕齊驅,但從委內瑞拉去年進出口的數據分析,「出口可可豆」卻與「進口巧克力成品」的貿易量相同,並且遠遠高於「出口巧克力成品」的貿易額——

這顯示了:一個全世界頂級的可可豆產地,卻無法在本地大量製造巧克力成品,並建立供應鏈外銷,委國人民於是只能消費「進口加工巧克力」,卻無法享用自家頂級巧克力的怪異現象。而委內瑞拉可可的好,如今也鮮為全球消費者所知。

委內瑞拉老牌巧克力名店 elrey。圖/elrey 官網


產業無法升級,便永遠被經濟殖民——拉美各國的共同困境

委內瑞拉可可產業「如黃金堆上乞丐」的荒誕現象,只是其長年來產業無法升級,因此受控於人的案例之一。在咖啡、鐵礦砂與前述的石油產業上,它的命運同樣多舛:

19 世紀末,委內瑞拉開始了「咖啡時代」,但隨著帝國主義國家在非洲與亞洲,大幅種植可可豆與咖啡豆,以次等原物料量產、搭配先進加工技術,同時主宰次級市場(如原物料期貨)交易的公式,讓(新)經濟帝國主義,再一次撼動了咖啡(與可可)市場。

因此飽受價格週期性下跌、同時難以取得合理市場價格困擾的委內瑞拉,更不是拉丁美洲的特例。例如經濟主要依靠香蕉、咖啡、可可出口的厄瓜多,卻直到 1960 年前後,每 10 個厄瓜多人中,仍有 7 個人缺乏基礎卡路里,更是世界上死亡率最高的國家之一。
 
直到 1922 年某夜,委內瑞拉一夕間變成了富油國:拜二次大戰對原物料需求孔急所賜,委內瑞拉強化了其國際地位,並與外資合作煉油的同時,卻罹患了「荷蘭病」(Hollandse ziekte),讓產業結構開始高度依賴單一產品。

在石油開挖前,原本農業產值佔全國經濟總量三分之一的委內瑞拉,至 1950 年,農業產值只剩不到一成。
 
另一方面,鐵砂開採再次敲響產業需要升級的警鐘:由於委內瑞拉鐵砂的質地,並不如可可與石油強勢,儘管國際鋼價在 1960 年前後上揚,但鐵砂的價格卻連年下滑,委內瑞拉的鐵砂再次步上可可的後塵——出口鐵砂至美國煉鋼並回銷委內瑞拉,利潤再次與委內瑞拉失之交臂。

而隨著經濟結構逐步依賴石油,但同樣未能提升本國煉油技術的情形下,在接下來的數十年中,「原油價格」因此便與委內瑞拉,成為禍福相依的「命運共同體」。

委內瑞拉石油收益與通膨率圖表。圖/維基百科


查維斯執政,反成委內瑞拉最穩定的時期?——應為不為,也是危機的成因

從上圖的石油收益與物價通膨的歷年圖示來看:在 1980 年前的「石油危機」時,由於中東與伊朗相繼減產石油,造成國際原油價格走高,「造福」了委內瑞拉——當時,委內瑞拉甚至勉強還有餘力,收容哥倫比亞內戰下的難民。

而從圖表也能看到在查維斯執政前,委內瑞拉已有兩次通膨率將近 100% 。簡單的說,近年在新聞上看到委內瑞拉麻疹爆發、醫療資源短缺、孩童撿食垃圾桶廚餘、毒梟橫行等危機擴散,在 2000 年前就曾發生過至少兩次。就研究數據提到, 1984 年有 34% 人口生活在貧窮線下, 1995 年亦有 66% 貧窮人口——卡路里的攝取匱乏,其實可說是委內瑞拉每個世代的夢靨。
 
反觀「大獨裁者」查維斯,任內確實箝制新聞自由、破壞民主制度,但他同時也以石油收益提升了學童入學率、降低嬰兒死亡率,並推出種種福利措施。然而,查維斯任內的通膨率儘管相對平穩,並不能掩蓋其任內,委內瑞拉對國有事業升級的漠視、貪腐,以及面對民生物資全數仰賴進口,仍不扶植本國企業的消極不作為——凡此種種,都是造成如今危機擴散的近因。

圖表顯示,查維斯左翼獨裁政權的「指定繼任者」馬杜羅(Nicolas Maduro moros)任內,危機大幅爆發:石油收益與通膨率成反比,卻又沒有其他產業替代「荷蘭病」。

此外,馬杜羅斷然將石油產業收歸國有、拒絕外援、發行石油幣等種種舉措,在在加速了委內瑞拉貨幣的逐年貶值與經濟崩潰。

民生凋敝之下,馬杜羅為鞏固政權,開始大規模逮捕反對派領袖、提前大選至今年五月中等舉措,更加深人民對危機短期無法終止的疑慮,選擇跨越國境赴鄰國避難,已是不得不的選項。

活不下去的窮人,出逃到另一個窮國——近 400 萬委內瑞拉經濟難民的悲劇

下圖呈現委內瑞拉危機,去年擴散至拉美各國的分布——此外美國、墨西哥、西班牙也承接了部分委內瑞拉難民。過去廿年來,約有高達 400 萬民眾,為了基本的生存、生計逃離委內瑞拉,相當於委內瑞拉總人口的 13% 。

委內瑞拉危機擴散分布圖。圖/CSIS


更令人無奈的是,委內瑞拉的兩個鄰國:巴西近年同樣經濟成長下滑、社會不穩,前總統魯拉(Luiz Inácio Lula da Silva)入獄,突顯巴西貪腐嚴重(詳見《神祝福的,由人親手毀滅:物產豐饒、曾為「金磚」的巴西,如今為何深陷政經敗局?》);而哥倫比亞內戰剛歇,仍在復原——

換言之,如今兩國都沒有多餘的能力提供人道救援,委內瑞拉人民多在兩國城市中心的廣場上搭起帳篷,取用河水洗澡、洗衣,過著一樣窮困的生活。

拉丁美洲英雄西蒙.玻利瓦(Simón Bolívar 1783-1830)曾要求拉美人民:「堅定堅定再堅定;耐心耐心再耐心」,終會脫離殖民枷鎖。

然而,如今遙望委內瑞拉困頓的歐洲人們,仍在晚宴中大快朵頤來自委內瑞拉的螃蟹等海產、與其頂級可可豆所製成的甜點⋯⋯。兩百年過去,此情此景依然沒變——

不禁讓人想問,幸運的女神,是否真曾垂憐過整個拉美?

附註:委內瑞拉與臺灣

臺灣亦未曾缺席「國際巧克力大賽」,得獎名店目前坐落於林口與屏東。臺灣共有近 50 家廠商設於委內瑞拉,主要經營蘭花栽植、食品加工、化妝品製造、機械經銷、汽車零配件經銷、塑膠加工、農產品產銷、麵包西點、冰沙茶飲、鑽石及黃金買賣、房地產、汽車維修廠、醫療服務(針灸及整脊)、素食餐廳、中文口譯等業,多數深耕委內瑞拉多年。目前部分臺灣廠商已歇業,或轉投哥倫比亞。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David Ortega Baglietto@Shuttersto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