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藝大 vs. 北藝大的「校長對辯」──從臺灣藝術的「路線競合」,對照瑞典百年來的思辨與革新

臺藝大 vs. 北藝大的「校長對辯」──從臺灣藝術的「路線競合」,對照瑞典百年來的思辨與革新


陳志誠教授(左)與陳愷璜教授(右)。圖/異鄉人Etranger、報導者,筆者合成重製


「如果一隻白馬(指藝術)在大草原上奔跑,我們很讚許它,但這匹白馬,它是什麼類別什麼科屬?」臺灣藝術大學校長陳志誠教授,將一支充滿哲思與挑釁意味的箭,朝著臺北藝術大學校長陳愷璜教授射出,意外點燃了臺灣藝術史以及高等教育史上,前所未有的辯論火光。

陳志誠訴諸「顛覆主體」、陳愷璜力求「前線作戰」──左右臺灣高等藝術教育未來走向的兩人,不僅在法國與臺灣長年競合,背負兩校今昔榮譽,接下「戰帖」赴約,至今已吸引無數關心臺灣藝術發展、藝文教育的人士參與討論,線上約萬人收看。

兩位藝大校長先禮後兵,談起臺灣的藝術環境與教育方法,時而針鋒相對,亦有部分共識,惟本次因南藝大未參與此次盛會,亦引發藝術圈「重北輕南」的爭議。

但無論如何,激辯的火花,總是觸發創意與凝聚新共識的開端。這場難得的「藝大校長對辯」,或許正是開啟臺灣藝術發展新頁的契機──

事實上,人口不多,卻是世界知名設計大國的瑞典,也曾在百年前有過藝術與公眾社會之間關係的「路線之辯」,並且決定了瑞典未來整整一世紀的光景。

這難道意味著臺灣落後瑞典百年嗎?不!其實臺灣的藝術家,表現其實一直很搶眼:

以視覺藝術為例,前有朱銘、後有洪易等臺灣藝術家的雕塑作品,獲得香港、舊金山、澳洲等地典藏展陳於公共空間;而與朱銘同樣曾於高等教育任教的藝術家劉國松,作品亦廣受 80 餘國典藏青睞。

臺灣在藝術界的嘉年華「威尼斯雙年展」中亦大放異彩,藝術家吳天章謝德慶,都被國外媒體評選為「威尼斯必看展覽」之一。中生代藝術家席時斌,近年也以擅長的金屬精雕攻占國際精品愛馬仕(HERMES)全球櫥窗;LV 重金邀請席時斌設計 VIP 室裡的藝術裝置⋯⋯凡是走在世界各個的角落,不時都能看到臺灣藝術家的身影漫步其中。

然而,不可諱言的是,如今在臺灣本地的環境中,從事藝術、設計工作的創作者,亦面臨包括市場萎縮、創作相對不受尊重、乃至如何面對與商業、社會和大眾品味的諸多問題。

針對臺灣未來的藝術環境該如何發展,人才又該如何培育,以下這篇文章,將先略加摘錄兩校校長從激辯中尋求到的部分共識,隨後帶出百年來北歐小國瑞典的思考與今貌,並反思臺灣藝術的未來之路:


火花與共識: 台灣藝術環境、人才的未來在哪裡?

「當水塘只剩兩隻魚、是要抓魚還是繼續放魚苗?」這問題讓陳愷璜決議自法國返臺任教,他相信藝術家與校長的身分可以兼顧,且身體力行,因為臺灣藝術生態與環境需要更多夥伴的參與,持續人才培育才能促進國家發展。同樣的,陳志誠亦放棄巴黎第八大學教職與畫廊簽約,執意回臺任教,企盼將所學茁壯臺灣藝術生態。

不過,在教育理念上,陳愷璜力求「前線作戰」、「長期耕耘」;陳志誠訴諸「顛覆主體」、「跨界求變」──對於人才的培育,他們有各自獨到的「帶兵哲學」。

「藝術高等教育,本質上就是走鋼索的教育,不但投注成本極高,甚至對能否孕育天才抱持懷疑,縱使如此,作為一個人的感性認知能力,(身為教育者)卻不能不繼續地、長期地投注培育。」門生遍布南北藝術大學的陳愷璜教授,觀察臺灣藝術教育中的日、美、歐式教育養分,是來自於臺灣近代史的困境與不斷被殖民。所以在教學上,後殖民理論能否被藝術創作所活用,臺灣學生必須思考,身為被殖民者的創作主體性為何?

陳愷璜這樣的批判反思,反映在要求每個學生化身「臺灣藝術圈」,在每場國內外活動與展覽的現身,就是具有臺灣特色的流變美學。而這樣的教育哲學,也體現在臺北藝術大學的關渡藝術節:系統性地透過課程內與課程外的具體支持,從社會到偏鄉、社會角落,讓資深藝術家帶領青年藝術家上山下海,親臨微型社會運動的「臨場感」,整整歷經廿個寒暑。

陳愷璜指出,臺北藝術大學不但實踐公共影響力,並為學生的人生,註記不可抹滅的起承轉合。

而儘管代表臺灣藝術大學的陳志誠教授,泰半也同意上述論述,但他也不甘示弱,以過去的素描課教學舉例:素描課的模特兒(藝術之客體)向來作為一種「靜物」存在,但如果讓模特兒不停地遊走(跨界與變動),挑戰客體過去的靜物模式,對身為主體的學生,也將帶來系統性的改變與新思考。

他認為,藝術家的主體性將兩百年來的世界動態與流變,藉由創作去傳達與批判,成就獨立的思維,但仍必須輔以完整的藝術生態系統支持──具體來說,臺灣藝術大學整併課程,課程持續保持多樣性,建最好的劇院、電影院,並將博物館擴增到超越亞洲大學⋯⋯他認為,臺灣藝術大學本身就是藝術的殿堂。

「臺灣藝術」該如何與商業、社會、國際接軌?

整合辯論下的烽火交錯,兩位校長一致同意,法國作為一個參照座標,無論在藝術評論、藝術行政、藝術史、藝術創作領域,各系統完整獨立,藝術家之地位崇高。反觀在臺灣,藝術家卻往往必須「獨善其身」,從身兼數職中成就自我。

但臺灣藝術創作者們的勤奮,與對美的堅持,都可說是世界頂尖。臺藝、北藝與南藝,將有智慧地架構有競爭力的環境──不只是傳承過去,更要培養學生必須因應時代變遷,保有臺灣美學與世界競合的精神。因為「審美是人性最後的一道防線」,臺灣藝術與國際鏈結的路線,他們絕對不會輕易妥協撤退。

最後,陳愷璜教授也邀請企業加入「臺灣藝術陣線」──這意味著常設藝術家、社會學家與哲學家的職位於企業內──他看似天外飛來一筆地大膽假設,這樣的建制,將為企業帶來「獲利成長三成」的正面效應。

這樣的假設荒謬嗎?其實一點都不!

因為,設計、文創和美學領域的「北方雄獅」瑞典,已然實現:

圖/ Andrew V Marcus@Shutterstock


瑞典藝術路線的世紀辯論,決定今日「瑞典設計」新貌

高雄捷運美麗島站在美學上的「宿敵」──瑞典斯德哥爾摩中央車站,其繪畫、雕刻、雕塑、鑲嵌地鐵地下隧道,向外擴建的藝術形式等等,正源自於十九世紀末的一場「世紀辯論」──藝術,是否該為社會公眾「服務」,與大眾更為接近?

最終,瑞典人認為藝術應擁抱廣泛的社會公眾,而不能只存在菁英文化的沙龍。有鑑於瑞典的氣候與人口,藝術家希望給予地鐵一個溫馨的環境與安全感,早期辯論的想法,遂於 1950 年後逐步落實至今,成為舉世聞名的全民美學。

瑞典設計師工作室。圖/筆者自攝


此外,「瑞典設計」作為瑞典當代美學的一支,同樣始於氣候限制,卻選擇面對外在壓力與挑戰,而非坐以待斃──瑞典人將困境轉化為一股創新求變的力量,引導瑞典企業和國家不停進步。

例如,氣候讓瑞典人於冬季時必須長期居於家中,所以瑞典學者認為設計師肩負「社會責任」,以將美好的家庭環境,帶給社會中每個家庭為首要條件──設計師服務全體瑞典人民,設計為每一個社會成員所共享。

根據統計,瑞典全國約有 9% 的就業人口,從事文化創意產業──2007 年統計,瑞典約有 28 萬人口從事文創產業,產值為 580 億美元,占國家 GDP 的 4.7%。

同樣的,瑞典工業的前途主要依賴於創造發明、新鮮的思路與創造精神,仍然是在新環境中找到應對能力。

隨著「瑞典設計」在課綱、產業與家居生活引起大眾興趣之後,建築、工業設計、日用品與家居消費品等各領域的設計師,開始了跨界創作──建築師、工業設計師、視覺設計師、室內與家具設計師,彼此互相競合,讓設計的大環境更加「躁動」與「百花齊放」。

官方適時「介入」,讓藝術真跡深入民間

1937 年瑞典國立公共藝術委員會(Statens Konstrad,The Swedish National Public Art Council)設立──該委員會負責替中央政府所有公部門採購公共藝術品,並與地方政府及私人企業合作,深入每位公民的生活。

瑞典官方角色的「適時介入」,讓瑞典的公共走廊,隨處可見瑞典知名藝術家的真跡──而不是庸俗廉價的名畫複製品,充斥在校區與公共空間。

2005 年,瑞典公共圖書館在採購設計、文學、藝術期刊的經費,共計約 4 億元新台幣。

此外,「瑞典設計」作為瑞典駐國外大使館最珍貴特殊的資源,官方不僅全力推廣這項被瑞典視為「通訊」與「生物科技產業」之外的「第三根經濟支柱」,2016 年,也曾越洋來到松山文創園區,舉行長達一個月的瑞典設計展──鄰近臺灣的東京與上海,都能看到瑞典大使們的身影,於各大小設計展中觥籌交錯。

瑞典美學與社會運動、社區再造的連結

瑞典美學,亦不曾於微型社會運動中缺席,甚至協助重塑社區形象。

例如「SOFO 斯德哥爾摩南島區」的案例:SOFO 是人民大道之南(South of Folkungagaten)的縮寫──這裡過去曾經是貧苦農民、中下階層勞工居住的區域。

因設計系學生成立小型設計公司進駐當地,SOFO 於是援用紐約與倫敦(SOHO)的形象與概念,藉由印有當地特色和口號的T恤,免費發送給街坊鄰居──除了藉此凝聚鄰里的向心力之外,也嘗試刷新社區形象。

爾後咖啡館、獨立品牌、設計師匯聚於此,SOFO 成為創意工作者工作、居住的夢想之地──隨著產業群聚效應,新的工作機會與地區經濟的快速發展,也讓 SOFO 有了新的意義。

只是,瑞典美學就一定堅而不催嗎?倒也未必。例如以「日本美學」為基底的設計「無印良品」(Muji),就成功攻下瑞典版圖,在瑞典各大城市,總計已拓點高達 6 家。

批判、臨場、社會責任三方向,臺灣藝術走出新路的無限可能

我們將眼光轉回台灣。

對照瑞典,前述辯論中的「臺灣藝術路線」,能否近一步促成「藝術」與「公共」的結合?結合的方式又會是什麼?

其中一個思考:在兼具批判、臨場與社會責任這三大方向上,其實已有著臺灣藝術家享譽國際的明證。

例如藝術家姚瑞中召集美術系學生,返鄉走訪全臺灣各地的公共閒置設施,集結成《海市蜃樓:台灣公共閒置設施抽樣踏查》系列書籍,藉由攝影與錄像捕捉當代社會,並反思權力運作──長期親臨現場踏查的行動,不僅衝擊、迫使公部門必須正視問題,其作品也受邀威尼斯建築雙年展,獲得國際矚目。

藝術家陳界仁的作品《帝國邊界Ⅱ─西方公司》,則重構臺灣身處美國帝國邊界,無論是國族想像,或實施新自由主義政策後的失業勞工、派遣工,在心靈與生活盡顯掙扎的現況──臺灣此刻在全球化下所面對的跨國勞動與剝削,作品帝國邊界的核心反思,依舊是「面向大眾、渾沌出蓮」。

而帝國邊界在瑞典的展出,也再次象徵臺灣美學撼動世界的可能。

發人興味的是,有三位來自臺灣藝術大學視覺傳達設計系的學生,參考水利局等檢測水源污染站,尋得一百個取樣點,從北到南依序編號,三人各自費時兩個月時間環島進行採集後,開始了他們的畢業製作──

學生將河川、水溝、港口等汙染水源,利用慢速冷凍製成冰棒、再把冰棒復刻成模型,並依據污染程度分類,做成「臺灣百大污染水源冰品圖鑑」。

這個名為「100% 純污水製冰所」的臺灣學生團隊,走遍大漢溪、雲林溪、嘉義東石漁港、柳川、板橋楠仔溝、北港溪、茄苳溪等地,從包裝視覺設計、模型製作與拍攝、圖鑑畫冊編輯、透過 QR code 掃描可以得知汙染地區的經緯度、水利局汙染數據描述等,一一發揮創意,細膩分工。

如今他們不但走向群眾募資、繼續其計畫,更獲得 2017 年臺灣金點新秀設計獎,以及國外各大媒體的爭相轉載。

臺灣美學的潛力,儼然還在盛開,那些辯論下的燧火,還會蔓延未來。

「100%純污水製冰所」創意吸引國內外關注。圖/TEIA 臺灣環境資訊協會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劉彥甫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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