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兩岸,馬尼拉的百年復興:從荒蕪、血腥、開發、污染,到新生的契機

大河兩岸,馬尼拉的百年復興:從荒蕪、血腥、開發、污染,到新生的契機

這裡擁有拿波里海灣、蜿蜒的塞納河以及威尼斯運河,現在還有一個史上獨一無二的機會──在創造出一個最偉大城市的同時,還能擁抱無價的熱帶環境。這座城市,我們稱她為「馬尼拉」⋯⋯

── 1905年,美國建築師 Daniel Burnham 

在建築師伯納姆(Daniel Burnham)口中,這座被巴石河(Pasig river)貫穿、一分為二的城市,將會因農業與工業的快速發展,導致人口快速增長。

為了這座當時只有 23 萬人口的馬尼拉都市計劃,伯納姆堅信:(一)開發水濱公園,預留公園預定地,以便為城市每個角落提供適當的娛樂設施;(二)街道系統必須確保城市高度流通;(三)預留未來建築工地位置;(四)開發運輸水路與避暑勝地。

伯納姆的馬尼拉都市計畫圖。圖/維基百科

百年後,這座城市與周邊衛星都市的人口,已較當年膨脹超過一百倍,蛻變成 2,460 萬人居住的超巨型都會圈──馬尼拉大都會區(Metro Manila)的總人口,已超過整個臺灣。但當然,隨之而來的人口過度密集、交通癱瘓、環境維護、基礎建設需要更新⋯⋯等種種問題,也形成這個都會區的關鍵考驗。

適逢臺灣提出新南向政策已滿兩周年,教育、觀光與投資借貸政策的強度都在提升之際;菲律賓首都馬尼拉大都會區,正逐步計畫振興巴石河的「藍色公路」,並在觀光遊憩以及緩解交通堵塞之餘,重新召喚馬尼拉人的「大河文明」。十分值得我們關注。

這場牽動政府單位、都市規劃者、藝術家、河川整治專家⋯⋯攸關「國家門面」的革命正在發生。除引發各國都市規畫者的興奮與焦慮之外,也讓世人再次矚目著馬尼拉這個城市。加上近年隨著菲律賓蓬勃的經濟成長,這個城市越來越如馬尼拉灣夕陽的照耀,顯得光采奪目。

以下,就讓我們透過包括菲律賓國父黎剎(José Rizal)、「馬卡蒂金融特區」等傳奇故事在內,一起來好好認識這個都市的過去、今日與未來:

帝國競逐下的馬尼拉發展

相對於泰晤士河、塞納河、莫斯科河等巨型城市與河流共存的浪漫想像,由於長年來的污染嚴重,多數人提到馬尼拉這條全長 25 公里,共伴巨型城市起居的巴石河,鮮少會在臉上洋溢著微笑。

然而在當年,巴石河並非今日的樣貌。一直到二次世界大戰發生前,巴石河的河水澄澈,河面更時常浮滿了水上植物尼拉(他加祿語:Nilad,學名:Scyphiphora),令人賞心悅目;「這裡有(他加祿語:May)尼拉」,正是馬尼拉(他加祿語:Maynila)芳名的由來。

馬尼拉在被西班牙殖民之前,早在十六世紀中葉,就有隸屬汶萊帝國的穆斯林政體,以及其餘政治實體在巴石河的南北兩岸彼此競逐,並與今日的東亞諸國進行貿易。

到了 1571 年,西班牙大軍壓境,開始殖民菲律賓。其間穿梭於臺灣海峽與南海之間的海盜林鳳襲擊西班牙(不同於台灣「林鳳營」地名由來的林鳳),爆發「馬尼拉戰役」。戰敗的林鳳轉進馬尼拉南方,今日的邦阿西楠省(Pangasinan Province)建立臨時王國,之後又遭西班牙驅逐。

一直到 1594 年,西班牙才公告馬尼拉為菲律賓群島的首都,正式宣告西班牙統領菲律賓──儘管英國也曾與西班牙爆發戰爭,短暫統治過馬尼拉兩年,但直到 1898 年美西戰爭後讓與美國,西班牙與菲律賓垂直的隸屬關係超過 300 年。

很多人疑惑,為何馬尼拉「貴為菲律賓群島首府」,人口卻一直到二十世紀初,都只有約 20 萬人上下?除了當時衛生條件落後限制都市規模之外,西班牙殖民時期,對於馬尼拉的重視程度亦不高,一直要到 1869 年蘇伊士運河開通,船運物資能夠更快速跨洲運輸,熙來攘往的交易才在巴石河河面展開,經濟與教育制度亦在同時間快速發展。

在此同時,隨著菲律賓人的教育程度逐漸提升(西班牙於 1860 年代開始於馬尼拉等地推行普及教育)、加上部分遠赴西班牙的留學青年帶回民族思想,讓越來越多人開始思考一件事:菲律賓獨立。

但不幸的是,等在獨立前方的,是更多的戰爭和悲劇──鮮血與眼淚一直伴隨著馬尼拉,在接下來的將近一整個世紀,久久揮之不去。如同這城市的命名由來,馬尼拉猶如河面的浮萍,隨波搖曳卻脆弱難全。

菲律賓國父──醫學博士黎剎的故事

在巴石河畔成長的「菲律賓國父」醫學博士黎剎(José Rizal),正是前面提到的,遠赴西班牙留學的菲律賓知識份子之一。

他先在西班牙發表《社會毒瘤》一書,抨擊西班牙殖民體制; 1891 年又赴香港中環列拿士地臺(Rednaxela Terrace)執業眼科──當時也在香港的孫中山先生,還只是位香港西醫書院的醫學生。

黎剎香港執業時廣告。圖/維基百科

黎剎在香港執業並未持續太久,便毅然決然返回菲律賓,籌組非暴力的改革社團「菲律賓聯盟」(La Liga Filipina)。不過,早被殖民政府鎖定、視為眼中釘的黎剎,在回到馬尼拉後旋即被捕與流放。

到了 1896 年 8 月 26 日,安德烈.滂尼發秀(Andrés Bonifacio)發起武裝革命,成立「菲律賓戰時內閣」對抗西班牙殖民政權──這個並非黎剎指揮、該組織亦與黎剎無關的行動,卻導致了黎剎遭到殖民政府再次逮補並處決的命運:

1896 年底,黎剎在菲律賓總督的運作下,直接從西班牙巴賽隆那被逮補押解回到馬尼拉,12 月 30 日在刑場與英裔未婚妻喬瑟芬(Josephine Bracken)舉行婚禮,隨後直接行刑。他所遭到的不公待遇,和在行刑前寫下的,感人肺腑的絕命詩《永別了,我的祖國》,旋即引爆了全面性的菲律賓革命

至今,無數菲律賓人始終緬懷著黎剎。他不僅被尊稱為「菲律賓國父」、「第一個菲律賓人」,亦是今天菲律賓硬幣上的代表人物之一。

他的故事也傳誦至亞洲各國──甚至連日本動漫界在今年黎剎誕生 157 週年時,還與菲律賓跨界合作打造《黎剎傳說》漫畫,以英日菲三國語言,提供全世界讀者線上免費閱讀。

黎剎漫畫出刊的新聞報導

美據與日據時期:「馬尼拉大屠殺」的悲劇

菲律賓革命對抗西班牙殖民統治的火花,遺憾地未能持續太久──更遺憾的是,菲律賓人遭逢的悲劇,似乎沒有終點⋯⋯ 。

1898 年美西戰爭爆發,戰敗的西班牙,在巴黎合約中除了割讓其於美洲的所有殖民地外,並以 2,000 萬美元,將菲律賓「賣給美國」。

原先以西班牙統治政權為敵的菲律賓革命政府(菲律賓第一共和國),原先曾寄望於美西戰爭中,對菲律賓領袖們聲稱「不會殖民菲律賓」的美軍將領。然而隨著美國的食言與攻佔馬尼拉,遂轉而武裝對抗美國的統治。史稱「菲律賓-美國戰爭」,也稱為菲律賓起義戰爭(1899-1902)。在這場戰役中,估計共有超過 40 萬菲律賓軍民死亡。最後美軍大獲全勝,開始了美據時期。(編按:美菲關係在此期間的詳細轉折,請參考江懷哲於《轉角國際》所撰專文

接下來,隨著美國在當地改為推行「英語教育」、「政教分離」等制度,菲律賓以馬尼拉為中心,情勢逐漸平靜。美國承諾將逐步推動菲律賓由「美屬菲律賓」走向「自治區」的「漸進式獨立」道路,這個諾言隨 1935 年「菲律賓自由邦」成立,也似乎逐漸顯露曙光。

然而,緊接著的,卻是二次世界大戰,太平洋戰爭的爆發── 1942 年 1 月 2 日,菲律賓首都馬尼拉被日本軍隊佔領。開始了菲律賓短暫(約 3 年餘)的日據時期(由日本建立的菲律賓第二共和國魁儡政權)。直到 1946 年戰後,才在聯合國的支持下正式獨立。

整體而言,美據與日據菲律賓時期,是馬尼拉的人口成長爆發期,在 1939 到 1948 年間,人口已近百萬;單就經濟數字表現來看,由於美國和日本先後帶來工業化技術,也「看似」讓菲律賓有著更好的基礎建設與經濟發展條件。

然而,在年成長率平均約 4% 的亮麗經濟數字背後,亦是無數菲律賓先人的血流成河──對如今菲律賓馬尼拉的人們而言,他們只依稀記得麥克阿瑟將軍曾說了知名的「I shall return」,卻對這個城市在美、日等國發動的戰亂中,曾多次夷為平地的往事,知之甚微。

當中尤其以美日強攻砲火下,造成菲律賓平民受難人數上看 50 萬的「馬尼拉大屠殺」(Manila massacre)為最。

美據時期的馬尼拉都會一景。圖/維基百科

都市化與巴石河致命汙染

二次大戰後,菲律賓終於建國。五六零年代,更堪稱馬尼拉的「黃金年代」,城市與社會制度快速發展,原本馬尼拉的富人與地方權貴們,也逐漸開始離開巴石河河岸遷往郊區,「讓路」給經濟。

然而,隨著政治獨立、經濟發展,新的挑戰也應運而生:巴石河兩岸也從原先的清翠,被無數林立的工廠取而代之;下層階級亦開始被加速的都市化驅逐,開始棲居在巴石河沿岸的空地,違建無數河上高蹺與棚戶。

多年下來,問題更逐漸惡化:

巴石河原先漂浮的植物被垃圾取代、支流甚至經常被垃圾填滿,毫無流動。1970 年前後,當地居民取河水沐浴洗衣的習慣被迫停止、巴石河渡輪使用頻率下降,隨後河域更開始出現異味、捕魚活動停止──至 1990 年前後,菲律賓政府正式宣告巴石河生物滅絕,河流猶如死水。

另一方面, 1976 年菲律賓政府決定把馬尼拉、奎松、卡洛奧坎、帕薩伊四個市,和馬卡蒂等13 個區合併,組成今日「馬尼拉都會大區」(Metro Manila)的雛形,當時合併後近 8 百萬的總人口,已經比今日臺灣北北基地區人口總和還多──這也造成嚴重的交通問題:

以今日馬尼拉蛋黃區金融中心「馬卡蒂特區」(MAKATI)為例,雖然登記的人口只有 50 多萬人,但白天因為工作、購物、做生意,人口流動會膨脹至少兩倍──無論是工作日通勤或假日,塞車超過一小時已司空見慣,再加上菲律賓特有的吉普計程車「吉普尼」(Jeepney)、各式私營摩托車或腳踏車載具,以隨招隨停、車資低廉的特色,讓馬尼拉交通更形惡化,與「塞車之城」曼谷不分軒輊。

人口膨脹、交通阻塞、環保危機,一直都是馬尼拉民間業者企圖「復興巴石河藍色公路」的誘因,卻屢屢嘗試後以失敗告終,直到水勇士(water warriors)的出現與官方跨部會介入,終在 2017 年,馬尼拉藍色公路的營運漸趨規模──下面官方影片的釋出,更為上述內容做了完整的總結。

藍色公路的宣傳影片

化危機為轉機的藍色公路

事實上,走過血淚斑斑的被殖民歷史,菲律賓人一直深知,國際各方勢力在馬尼拉與巴石河的角逐,從未停歇。但菲律賓人如今更懂得「借力使力」,利用國際資源,將巴石河沿岸進行了全盤的規劃與改善,其成果更可堪臺灣借鏡。

2011 年,在菲律賓馬尼拉的積極運作下,以日美資為主力的亞洲開發銀行(ADB),連同當地 NGO 與馬尼拉人,組成「水勇士」(water warriors)打撈垃圾淨河:「水勇士」們每日的勤務除喚起在地對巴石河的再次認同,也有越來越多馬尼拉人開始相信,昔日的「大河文明」可以重建與重現。

另一方面,馬尼拉政府也開始大量聘請認同當地、具美菲混血背景的美國都市規劃師入府:跨部會整合都市發展局、河川管制局等部會,將河川旁的違建棚架區住戶,轉介至城市中介商宅,逐步降低汙染來源;並聯絡藝術家群策群力,將河川與路面連結的水門與發電站彩繪,藍色公路開始有模有樣(參見文末影片),下圖即為馬卡蒂區巴石河畔整治成果。

巴石河河畔與馬卡蒂金融特區。圖/維基百科

在交通方面,相較於西方巨型城市的公共運輸路網,馬尼拉的難題在於「仍在快速增加的人口」、「緩不濟急的大眾運輸興建」,以及因交通嚴重堵塞,導致每日至少折合 20 億元新台幣的經濟損失。

不過,今年菲律賓國家經濟發展署(NEDA)將獲「日資」興建地鐵、巴石河橋墩建設;「中資」集資改裝巴石河渡輪站改裝,並增建新站工程,甚至「法資」也在詢問巴石河的投資計畫:

目前巴石河現有的 12 個渡輪站,可望在 2022 年曾設置 29 站──這個全長 25 公里,船資僅需新台幣 17元 - 54 元的「藍色公路」,在配裝冷氣船後,相當具有搭乘誘因。

我們可以在下圖看見以藍綠色代表的馬尼拉「藍色公路」:除橫貫整個馬尼拉都會大區,彌補現有路網的缺陷外;搭乘者甚至可以一路駛向世界三大夕陽馬尼拉灣的「偉大航道」。

這似乎也說明了杜特蒂執政後,菲律賓採取的「重新平衡」外交政策,意外地落實在馬尼拉的日常生活之中。

馬尼拉大都會區公共運輸路網。圖/Visor.ph

馬尼拉的再造,值得我們借鏡

「馬尼拉作為一個文明的中心,是一個文化和政府機構的集合,考量到特殊的熱帶氣候,必須在馬尼拉沿海和海濱空間,設立公共用途與豪華酒店、保留水路系統、西班牙與菲律賓混血的獨特氛圍,讓茂密的樹葉、噴泉和沿著海濱的連續大道,從市政中心向城市外圍輻射⋯⋯」

我們必須承認,走過一次馬尼拉就知道,這個城市的現況仍不是那麼美好、巴石河部分河段,也依舊還漂浮著垃圾,但隨著民間到政府的不斷齊心努力,建築師伯納姆在百年前的「馬尼拉願望」,如今已經從廢墟中重新屹立、初具雛形,且前景可觀。

借鏡馬尼拉,「臺北藍色水路」衰頹的原因,究竟是先天條件不好、人口過多限制重重,還是政府沒有決心?值得我們思考。

藍色公路的藝術家參與計畫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維基百科

異鄉人的天堂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