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特拉的計程車」:我在世界文化遺產中,看見牠們的無助與無奈

「佩特拉的計程車」:我在世界文化遺產中,看見牠們的無助與無奈

或許不是每個人都聽過「佩特拉」(Petra)這個地方,但應該有許多人看過《變形金剛 2:復仇之戰》 ──電影當中「至尊」(Prime)們的墓地,正是在佩特拉取景拍攝。

佩特拉是約旦的一座古城,位於首都安曼南方約 250 公里處,由阿拉伯民族納巴泰人(Nabataeans)所建造,確切時間已不可考,但根據其中陵墓的樣式所估計,佩特拉始建於西元前六世紀,據今已有超過 2 千年的歷史。

在 1985 年,它被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世界遺產名錄,更在 2007 年被評為「世界新七大奇蹟」。"A rose-red city, half as old as time"19 世紀的英國詩人 John William Burgon 曾經這樣形容過它。佩特拉這座古城中有許多寺院、住宅、墓窟、修道院、神殿、露天劇場等,幾乎都是鑿山而建,並且在岩石上雕刻而成。這裡的岩石呈深、淺褐色、淡藍、橘色、紅色、黃色、紫色,也會因為光線強弱、角度不同,而映照出另一層金黃色。不同岩石的扭曲程度以及斷層,再加上古人雕刻的鬼斧神工,

佩特拉古城。圖/Harper 攝影

「佩特拉的計程車」,觀光勝地的動物們

這樣一座神秘的古城,在《變形金剛 2 》上映後更為聲名大噪,成為約旦境內最知名的觀光景點。而所謂「人潮就是錢潮」,和世界上所有其他著名的觀光景點一樣,佩特拉園區內,充斥著滿滿兜售紀念品的大人、小孩,以及被稱為「佩特拉的計程車」的馬、駱駝和驢子。

由於佩特拉幅員遼闊,很多觀光客會選擇「動物騎乘」做為代步方式,一方面節省體力,一方面也是因為「新鮮」──因為「觀光客」的身份,總可以合理化各種「新的嘗試」。

但我一開始就打定主意,要靠自己的雙腳走遍這個千年古城,從一開始的蛇道(Al Siq)、卡茲尼神殿(The Treasury)、露天劇場到皇家陵墓群,其實都不是太困難:雖然路途遙遙,但因為沒有太多的上坡和階梯,一路上我都還覺得游刃有餘。

一直到接近修道院,我其實已經走了三、四個小時,萬里無雲的天空,讓太陽更顯得張牙舞爪,每一道陽光撒在身上,像是好幾隻吸血鬼,彼此在競爭誰能先把我身體裡僅存的水分吸乾。

此時路邊的商人們,不停地鼓吹我騎驢子上山,他們一直強調:「修道院蓋在山上,有 800 多階樓梯」、「從這裡上去,最快也要接近一小時才能到」、「別忘了你下山後還要走好幾公里,才能到佩特拉的出口」、「騎驢子 20 分鐘就可以到了」⋯⋯當時的我又累又慌,覺得自己體力真的快到極限,腳也開始不聽使喚地抖,再加上時間很緊迫,擔心天黑前還出不去佩特拉,我考慮了一下,最後決定還是騎驢子上山。

圖/ersh@Shutterstock

短短 20 分鐘,牠每日不斷重複的痛苦旅程

但不到 5 分鐘,我就後悔了。

我騎在驢子上,商人帶著他的小孩,兩人跟在驢子後面走。走沒多久,我開始感覺到驢子有些走不動──爬坡時牠顯得非常地吃力,再加上路途中不是只有階梯,有一些是上坡、一些小山洞、一些碎石路,其實是相當難走的。

而只要驢子稍稍偏離方向,或者是停下來,商人就會拿棍子打牠;一被打,驢子會短暫地加速前進,但通常只跑了幾秒鐘,就會又停下來,或者速度變慢,然後又被打⋯⋯就這樣無止盡地循環。

於是我嘗試著跟商人溝通,希望他不要打驢子,也試圖分散他的注意力,跟他聊天。有好幾次驢子真的走不動了,我們差點就跌到懸崖邊;也有一次因為又被打,驢子加速前進時沒注意到旁邊的岩壁,我的膝蓋就這樣狠狠地撞上去⋯⋯。

罪惡感像是海洋,我是溺水的人,越是掙扎越感無力。那 20 分鐘對我來說,簡直就是 2 個小時,我根本無暇欣賞沿路的風景,驢子身上被打的每一下,我都感同身受,好像被打的是我。

同時間,心裡又想,商人這樣一位中年男子,再怎麼樣體力也不比自己好到哪裡去,他可以爬這座山,他不到 10 歲的小孩默默跟在後面走,氣喘吁吁卻一聲不吭,也可以爬上山──我憑什麼覺得自己爬不上去?

「你不付錢騎牠,牠會餓死」,虐待動物有「兩難困境」嗎?

好不容易到了修道院,我滿腦子都在想,待會還要沿著原路下山,我該以什麽心態去面對。在修道院逛得差不多時,我走回跟商人約定等待的地點,遠遠就看見眼神空洞的驢子。商人說,「我們走吧。」

此時我突然下定決心,對商人說,我決定不騎驢子下山了,心裡清楚他不可能把已經收進口袋的錢,就這樣退還給我,也不在意了。商人滿頭問號,我向他解釋,「騎在驢子身上,我完全可以感受到牠真的走不動,這讓我很愧疚,我覺得我好像花錢做了很壞的事。」

商人無法理解,但試圖向我解釋,他都有餵牠們很好的飼料、也給牠們足夠的休息時間,並沒有虐待動物。商人的小孩不太會說英文,但也在旁邊跟著附和:"not tired! not tired!"商人接著說:「你想想看,如果今天你不付錢騎驢子上山,我沒有錢餵養牠們,牠們就會餓死,這不是虐待動物;換個角度想,其實你是他們的衣食父母。」我和他講到哭出來,商人覺得我不可思議,丟下一句妳決定好就好,揮揮手就走了。

其實,動物和我們並無不同,牠們也能感受到痛,牠們也會累,也有情緒,牠們也知道牠們不該被這樣對待。我深自反省,自己和其他旅客都不應該貪圖一時的方便,讓牠們遭受如此嚴厲的對待。

網路上很多文章和資料都會告訴你,去泰國不應該騎大象,不應該看馬戲團的動物跳火圈等表演,不應該到海洋館看海豚表演⋯⋯也多能引起共鳴。但卻很少人去探討「動物騎乘」,究竟是否有其必要性。

我想,或許是因為人類騎乘動物和以動物作為駝獸,早有千餘年歷史,而每個環境、文化脈絡下的動物騎乘,也有不同的方式、習慣與其背景。但至少,在我所見的,這些「佩特拉的計程車」們,很顯然已經受到不當的對待、並且從事超乎牠們體力所能及的勞動。

除了驢子之外,駱駝也是許多人在佩特拉會選擇的駝獸。圖/Harper 攝影

二十一世紀,我們是否還需要將「便利」建築在動物的痛苦上?

我不確定單純的「不騎」、「抵制」,是否能更有效地去控管動物待遇——因為很顯實地說,正如商人所言,如果所有人都不使用坐騎、沒有收入,為了節約成本,已經被帶到此地的動物們,很可能立刻被殺掉食用。

但如果大家「善加利用」,形成了規模更大的市場,為了賺錢,商人會只會讓動物們在此地繼續繁衍,然後讓牠們一出生就被當作賺錢的工具,勞動至死亡為止──這在某方面來說,也等於助長了凌虐動物的行為。

目送商人、小孩以及驢子下山後,我整理好自己的情緒,抓緊時間重新上路。一邊走,一邊想著剛剛的決定,一時間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想太多,同情心氾濫,以至於天馬行空地幻想驢子的「內心戲」,還是真的做了一個正確的選擇。

下山後,看到商人跟小孩坐在旁邊石階上聊天,驢子被綁在路旁的柵欄上喘息,不知道稱不稱得上是商人口中所說的「休息」。經過驢子旁邊時,我停下來摸一摸他,望進牠的眼睛,好像就可以看盡牠所經歷的一切。我用自己的方式和牠道歉,相信牠能聽得懂,更希望牠能原諒我。

我想,在科技日新月異的二十一世紀,人類所追求的「便利」,實在不該再建築在「動物的痛苦」之上。在不傷害大環境的前提下,我們應仰賴科技的推力,提高動物的生活環境品質,和我們自身對待動物的行為道德標準。

印度聖雄甘地曾說過:「一個國家道德進步與偉大程度,可用他們對待動物的方式衡量」,期許科技發展、社會進步與善待動物,有朝一日能達成正比,彼此共生共存。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Harper 攝影

異鄉人的天堂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