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棄「年薪破百萬、免費遊世界、年假一個月」的外商空服工作後,我才找到自己不快樂的原因

放棄「年薪破百萬、免費遊世界、年假一個月」的外商空服工作後,我才找到自己不快樂的原因

聽到我辭去了「年薪百萬、免費環遊世界、住五星飯店、用不完的便宜機票、年假一個月」的外商航空公司空服工作時,親朋好友們無一不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緊接著追問我:「為什麼?」

「因為在工作時,我並不感到快樂。」我淡淡的說,隨即準備好被一連串「為什麽不快樂?」的連環問句攻擊。

為什麽不?

其實,我對這份工作並不討厭,雖然稱不上喜歡,但抱持著「且走且看」的心態繼續飛下去,好像也不是不行──畢竟這工作的附加價值太多了,很容易就讓人「捨不得離開」。

每個月送你去免費環遊世界,住五星飯店、收入可觀、休假時間都是自己的,下了班就不必煩惱公事、用不完的折扣機票、世界各地機場消費都能打折、完善的年假與福利制度、免稅、免住宿費免水電費⋯⋯這些「工作福利」,聽起來是不是完美得無懈可擊?

但老實說,當初我會來到中東工作,並不是因為上述的種種福利或待遇──而是抱持「趁著大學剛畢業,還年輕、沒有太多經濟上的壓力,可以到國外闖闖」的心態,希望測試自己究竟有沒有想像中的那麼「獨立自主」,也把「在異鄉工作、獨自生活」當做對年輕的自己的一項磨練。我對這份職涯並沒有什麽偉大的目標、也沒有什麽特別的期許,純粹想看看自己的能耐到哪裡。

而兩年多的時間,確實讓我成長了不少。更重要的是,我清楚地意識到,這並不是我想要的。

圖/Shutterstock

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麽」很困難,但知道「不想要什麽」卻很容易

令不少人稱羨的外商空服員工作與生活,竟然沒有讓我感到快樂──相反的,我常感到空虛、感到無聊,彷彿每天的生活被按下了重播鍵,無止盡的循環;像是車子駛進一條黑暗的隧道,怎麼開,都見不到那個鑲著陽光的出口。

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或是「吃不了苦、有這麼好的工作條件還嫌」嗎?我自認兩者都不是。我非常認真地完成每一項工作(甚至後來想想,或許是「太認真」了,請見下文),也知道每一項工作都有人能做得十分得心應手又快樂,這非關工作本身的好壞對錯。只是對我自己而言,這份工作無法讓我衷心地感到成就與充實。

飛「度假班」時,同事們最愛坐在廚房,你一言我一語討論落地後究竟要先去小酌、還是把握時間去私人海灘曬日光浴──他們討論得越熱烈、我的沈默就越明顯。每當我自認神情上的冷漠詮釋得恰到好處,在有禮與掃興之間分寸拿捏得當的同時,總還是會被一百句「為什麼你不加入我們?」的熱情邀約融化。吞吐不出一個理由的我,只好以傻笑帶過。本質上的不快樂,完全抹殺了我僅存的社交能力。

現在回想起來,才驚覺,我們往往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麽,但總能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想要的是什麼。

不同世代,對「理想工作」樣貌的爭執

還記得在異地工作時,家人們總是無法理解,為什麽收入那麼高、每個月都去不同的國家度假、跟朋友們相約在不同城市敘舊的我,會如此的不快樂。

而獨在異鄉的自己,一邊賭氣、一邊訝異著「為什麽連你們都不理解我」,疲於爭執又懶得解釋的時候,我常拋下一句:「這不是我想要的。」便急急掛上電話。

每個人對人生有不同的追求,而這個追求更容易因為世代的價值觀差異,造成親人之間的摩擦。

例如:許多父母輩對職涯的追求常常是「鐵飯碗」、「優渥的薪資」、「穩定的生活」,而將年輕一輩認為相對更重要的「做自己真心熱愛的事」,貼上「不成熟」、「自私」、「沒有前(錢)途」的標籤;反過來說,許多年輕人講求「夢想」、「多嘗試」、「錢不是唯一」的職涯觀,也很容易認為父母輩合理的擔憂「太過守舊」、「不合時宜」。

因為這樣子的「三觀不同」,也造成我和家人之間無數次的爭吵──從價值觀吵到薪資待遇,從就業環境吵到人生目標。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即使兩輩人互不理解,互相埋怨,也還是願意給對方空間,雖然不認同,但並不奢求對方改變。

「自由不是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而是你不想做什麽,就能不做什麼」

對於未來,心中還是有很多疑惑的我,趁勇氣曇花一現的時候,果斷地遞出了辭職單──我不確定未來的路要往哪裡走,甚至連個大方向也沒有,只是很單純的想著,既然知道這不是自己想要的,就別再浪費時間了吧?

提完離職之後,一股「終於放下心中那塊大石頭」的輕鬆感油然而生。殊不知,馬上緊跟在後的,是滿滿的不確定感──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奮力掙扎之餘,腳還被漁網勾住,越要掙脫越感無力,一波波不安的情緒夾雜著自我懷疑,直接將我滅頂。

我不停地想,朋友們口中「就業環境真的很差」究竟是多差?「加班加到死」是什麽境界?該不會我回台灣後直接失業吧?如果找到工作但是要領 23K 怎麼辦?我能接受嗎?我準備好了嗎?

這些問題到現在仍然沒有解答,而我的恐慌、不安、自我懷疑依舊一樣沒少,畢竟是做了一項可謂「改變人生」的重大決定,這些來勢洶洶的情緒,對我而言是可預期的,如果硬要跟他們廝殺一番,我想,不被碎屍萬段,應該也會頭破血流吧?

經過幾天的沈澱之後,我發現唯一能做的只有:試著與這些感受和平共處,並且堅定的相信自己。無論這項轉變將會帶來什麽樣的結果,令人開心的是,至少我還擁有一顆「自由」的心,支持我去做一項勇敢的決定。而每當我這麼想的同時,那些不安的情緒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我突然才明白,自由之於我,正像康德所說的,並不是「想做什麽就能做什麽」,而是「不想做什麽,就能不做什麽。」

離職之後,才找到最關鍵的答案──不快樂的原因

公司的離職預告期為一個月,意思是提完離職後,還要飛最後一個月。

航班上的同事聽到我已經遞了辭職單,開始倒數一個月時,意外地不分國籍、資歷,大家的反應大都很欣羨:來自南非的 A 女跟我說,她也好想離開,但回到家鄉、根本沒有工作的機會;韓國的歐膩在一旁忍不住點頭附和:「在南韓,如果你不是前幾志願畢業,很可能只能做勞力工作,或是──好一點的話,銷售員。」她露出一個無奈的苦笑;來自羅馬尼亞的金髮女,睜著美麗的雙眼說:「天啊!你們離職後,要如何才能買名牌包呢?」

才飛兩個月的捷克男,滿臉問號地問:「為什麼你們這麼痛恨飛行?我認為工作很愉快呀,看到乘客開心,我覺得很有成就感。」;已經飛了 10 年的客艙經理是一位傳統的印度女人,她默默地說:「 10 年來,我已經在心中離職千百遍了,但離職後,我能做什麼工作呢?我還有兩個小孩要養呢!」她的語氣又輕又柔,音量小到好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機艙裡的吵雜稀釋了她的聲音,其他人已經開始談論別的話題,彷彿只有我聽見了她話語中的無奈與心酸。

而除了羨慕之外,大家還一致地認為這個決定很「勇敢」。我意外地像是個模範生一般,站在機艙最後面的廚房,接受大家的「表揚」,一切就像是頒獎典禮,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用最華麗的讚美、最溫暖的祝福替我送行,還有人忍不住給了我一個大擁抱,「畢.業.快.樂 」──他們幾乎是用吼的,我笑到哭出來。

那是我飛行生涯裡最快樂、最充實的一個月,大概是知道以後飛機上所有的喜怒哀樂、酸甜苦辣再也與我無關,下意識地就想認認真真的去完成工作上每一件雞毛蒜皮般的小事。上班的心態不同,心情也瞬間就開朗了起來。記得那一個月,每結束一趟飛行,回到宿舍,我就會以高八度的聲音對我的朋友(也是我親愛的室友)說:「如果我能永遠都用如此輕鬆愉快的心態去面對飛行這件事,或許我就能一輩子的飛下去」。

因為,事後想起來,這種「輕鬆」的心態,其實正是空服員最需要的人格特質──它可以讓你在面對蠻橫無理的客人、自視甚高的卡客、刁鑽的主管、偷懶的同事時平心靜氣、一笑置之,可以讓你很輕易地原諒出言不遜的陌生人,可以讓你很快就忘記因為個性勤勞而導致工作分配嚴重不均所受的委屈,也可以讓你無視從古至今一直存在而且莫名其妙的種族歧視。

輕鬆、淡定並且帶著一絲「不在乎」的心態同時也可以保護我們,不讓他人的過錯傷害到自己,不把工作上的不愉快帶下機。有些人特別健忘,在我看來,這也很適合飛──因為他們在面對各種閒言雜語時,永遠都是左耳進右耳出,一點也不影響到自己的心情。

很可惜的,一直到提離職前,我都是一個非常「認真」的人:我認真地飛、認真地面對奧客、認真地和對方講道理、認真地對牛彈琴、認真地完成自己份內和他人份內的事。下班後回到宿舍,我認真地思考為何機上的卡客要對我動怒?為何沒訂餐的客人要對我說謊?為何偷懶的同事無視我替他收爛攤子時揮汗如雨的落魄樣?為何該說謝謝的人沈默不語?

我認真地打包機上的壞情緒,全數裝進行李箱,帶下機,帶回家──是我「太認真」了,認真到滿腹委屈、滿腔怒火,認真過了頭,工作變成一件自己無法饒過自己的苦差事,生活過得越來越不快樂。

對自身的理解

直到我提了離職,初嚐輕鬆心態所帶來的甜蜜滋味,才明白,原來世上沒有好不好的工作,只有適不適合自己的工作。

於是,快樂地飛完了最後一個月後,被我打包帶回家的,除了兩咖爆滿的行李箱以及滿滿的回憶之外,還多了一份對自我的理解──我終於理解自己為何不適合這份工作,也很高興我沒有違背初衷,沒有被那些裹著糖衣的附加價值迷惑,更沒有被高薪困住。

回到家以後,像是終於開出了那條無止盡的隧道,白花花的陽光毫不保留的傾瀉在我身上。如此熱情滾燙的光束,曬得我睜不開眼,待雙眼適應了強光,我回頭望向隧道的那一方──在背光之中,我彷彿看見兩年前的自己,那樣勇敢、那樣堅強、那樣的無所畏懼。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異鄉人的天堂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