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一出生,就是台灣社會的透明人——關於那些沒有身份、沒有國籍的移工寶寶

他們一出生,就是台灣社會的透明人——關於那些沒有身份、沒有國籍的移工寶寶

「月娘光光掛天頂,嫦娥置那住,你是阮的掌上明珠,抱著金金看。
看你度晬,看你收涎,看你底學行,看你會走,看你出世,相片一大疊。
輕輕聽著喘氣聲,心肝寶貝子,你是阮的幸福希望,斟酌給你晟。
望你精光,望你才情,望你趕緊大,望你古錐,健康活潑,毋驚受風寒。」

鳳飛飛唱出了天底下母親對孩子最根深蒂固的愛與期望──孩子有人疼、有人照顧、哭的時候有人哄、餓的時候有人餵,在父母親的關愛之中成長、茁壯,對我們來說是一件多麼理所當然的事情,但對在關愛之家的一百多位孩子而言,有人抱、有人疼,卻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想。

位於台北市的「關愛之家」,收養了上百位移工寶寶:這些孩子沒有身份、沒有國籍,也沒有健保,他們一個個像是海上的孤帆。生命的開始對他們來說,就是一場在國界與國界之中,沒有終點的漂流。

台灣關愛之家協會。圖/獨立特派員 第524集蒲公英寶寶的家

為什麼有這麼多移工寶寶?

目前在台的移工人數已高達 68 萬人,而這 68 萬人中,又以女性移工居多。雖然外籍移工在台懷孕的權益受到法律的保障——隨著台灣推動施行國際人權「兩公約」(ICCPR & ICESCR),在 2002 年 11 月起,已陸續取消外籍移工妊娠檢查規定,和「懷孕即遣返」等規定,並依照《性別工作平等法》等給予外籍移工保障。

但實際狀況是:許多雇主一旦發現移工懷孕,常動輒以「其他理由」將其解僱;由於承受龐大的社會壓力、又背負著家鄉一家人的生計,再加上身處異鄉、不了解自身的權益,使得許多女性移工面對這樣的情況,只能「逃跑」,成為「失聯移工」。

「失聯移工」帶著初生的寶寶、獨自在異鄉,為了活下去,往往只能「打黑工」──但黑工不但違法,也不受到政府的保障。她們往往因此居無定所,領著微薄的薪資,又得過著偷偷摸摸的日子,工作之餘更沒時間照顧孩子⋯⋯

最後折衷的辦法就是,把孩子送到同鄉們口耳相傳的「關愛之家」,讓孩子至少有個地方住,休假時再去探望孩子——就這樣,「關愛之家」到目前為止,已經收留了上百個移工寶寶。

對社會大眾而言,「關愛之家」只是一個民間團體,但對這些移工媽媽和寶寶而言,關愛之家是他們在台灣的家,也是他們唯一的希望。

移工寶寶成人球,收容數變多。圖/Youtube 截圖

初訪關愛之家的經驗

回想起第一次踏進關愛之家的記憶,至今我仍歷歷在目。不到 15 坪的一層樓,九個月以上的孩子大約有 40 幾個,統一集中在這裏。

牆的三邊和作為第四邊的安全柵欄,圍成一個小小的正方形──地上鋪著軟墊,靠牆的那一邊擺著三張床,只有年紀最小的孩子可以睡床;大部份的孩子還沒學會說話,就得先學會打地鋪。正方形的中間放著一個簡易的遊戲屋,沒有樓梯,也沒有溜滑梯,只有長得高的孩子能靠一己之力爬上去。無論清晨或是黃昏,夏末或是初冬,一個個無處安放的小生命,都在這個小小的正方形裡,努力長大。

每次去關愛之家做志工,都要先在安全柵欄外面消毒手腳、換上圍裙,常常在還沒跨進柵欄前,就有好幾個孩子衝到眼前,張開雙手,眼睛發亮地向我「討抱抱」。雖然機構有專人在照顧孩子,但人手長期處於不足的情況下,每天面對上百個孩子,換尿布、餵奶、餵飯、洗澡,都在跟時間賽跑,更別提陪孩子玩,讓他們感受到自己是有人愛、有人關心的。

因為如此,這裡的孩子都非常渴望擁抱,時常我左手抱一個、右手抱一個,左右大腿還會各有一個邊哭邊跺腳,一顆顆眼淚比珍珠還大,好像在說:「為什麼你抱他不抱我?」

負面經驗隨時環繞,孩子們何其無辜?

因為是群體生活,加上大人管教不足,孩子們又不會表達,於是他們對於想要的東西常常用「搶」的──搶不過就捏,捏不過就打,打不過就哭。每個孩子臉上,都有好幾個結痂,手腳上也都是孩子們捏來捏去、打來打去的痕跡。有時候經過推打,撞上櫃子、牆角,就是一個又腫又黑的大瘀青。

體型較瘦弱的孩子們總是被當作目標,因為他們力氣小無法還手,在玩的東西被搶走也搶不回來,哭了其實沒人理睬,總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到睡著。

而雖說所謂「玩」,但這裡其實沒有什麽真正的「玩具」──地上的小紙屑、餅乾的包裝紙、瓶蓋、用過的濕紙巾、尿布,這些被我們當作垃圾的東西,常被他們緊緊握在手中,當作寶貝一般,睡著了也不願意鬆手。

或許對他們而言,手中緊緊握住的是一份安全感,只要緊緊握住了,就不會失去,不會被拋下,也不會被遺棄。

第一次去做志工時,我抱著一個怎麼樣都不肯下來的孩子,他就這樣很安靜地靠在我懷裡,臉上的眼淚還沒乾,眨著長長的睫毛,人中掛著乾掉的鼻涕,額頭還留有跌倒的結痂,表情卻很滿足,好像我的擁抱是一支長了翅膀的棉花糖,載著他飛翔,又柔軟,又心安。

我看著他漸漸沈重的眼皮,最後安穩地進入夢鄉,突然一陣心酸:這些孩子們何其無辜?在最需要被呵護的年紀,這樣負面的生命經驗,會在他們幼小又脆弱的心靈上,留下多大的陰影?

圖/shutterstock

結語

移工寶寶的社會議題,其實已經存在了很久。這些問題並不是解決不了,但因為問題出在層層不平等的社會結構上,若想真的解決移工寶寶的問題,必須從根源著手,先處理移工本身的權益問題,以及女性移工懷孕的配套措施。

政府可以透過修法、設置專法來保障移工的權益,民間團體也可以替移工發聲、募款,成立安置機構。若你像我一樣,只是個普通老百姓,也可以捐獻物資,像是尿布、奶粉,或抽個空去關愛之家參訪,陪孩子們玩,協助換尿布以及餵飯等等。

台灣經濟發展和家庭照護的背後,移工們可說是最大的無名功臣,但願社會對他們能有多一份理解和關心,不要讓無辜的孩子,成為社會結構問題中最直接的受害者。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Yury birukov@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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