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隨他實在不久,他卻送我一支防水瑞士手錶」──訪問陳儀貼身男僕陳樹聲,與他的「四十年家國」

「我跟隨他實在不久,他卻送我一支防水瑞士手錶」──訪問陳儀貼身男僕陳樹聲,與他的「四十年家國」

上了碩士班以後,每每去台北,我都會去 X 大旁的公園,去與那些午後乘涼或散步的老兵們聊天。我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認識了陳樹聲老伯,也才能得知他在陳儀身邊當童僕的過往。

抗戰裡的青春:從軍旅、醬油工廠到陳儀官邸

陳樹聲老伯,1930 年農曆 3 月中,出生在江蘇省海門縣鬥箏村。抗戰時,故鄉雖是淪陷區,不過日軍大多龜縮城市、向來很少到郊區活動,儘管偶有偽軍下鄉掃蕩、土匪與新四軍逡巡,不過生活大體上安定,也能接受至少 5 年的初級教育。

16 歲時,陳樹生一度因內戰的關係,在路上被鄉公所「拉走」,透過父親請託鄉長,設法找人頂替,才能「倖免」於從軍的命運。適巧當時陳樹聲的表伯吳希賢在上海陳儀公館擔任司機,家人於是令陳樹聲前去上海,請表伯安排出路。

16 歲時的陳樹聲。圖/陳樹聲 提供。


從故鄉到上海後,陳樹聲歷經了一番波折,一度因為人生地不熟而被姨父仲介到醬油工坊當傭工,直到收到信的父親來到上海,才將逃離工坊的陳樹聲帶去表伯那兒。

那些在杭州官邸,服侍陳儀的日子

甫入陳儀公館,隨即被分派到陳儀身邊──在杭州的官邸服侍陳儀。陳樹聲回憶:

「陳儀的太太是日本人,她一般都住在上海。她都講上海普通話,沒有日本腔。陳儀當省主席後,有時也會來到杭州的公館待個兩、三天,都由表伯的兒子載她來回。陳儀夫人很喜歡我,所以才把我安排到陳儀身旁服侍。」

陳儀的浙江省主席公館在西湖邊上,這棟兩層樓的官邸,門一開,便能飽覽西湖風景。陳樹聲就住在陳儀臥室的隔壁,只要鐵鈴響起,就要趕到隔壁的房間,聽從陳儀差遣。不過,陳儀平時對官邸中的下人,並不嚴厲。

「我的工作就是每天早上給陳儀打水洗臉、換衣服,他上班後我為他整理房間,下班回來後我也會服侍他,有時候晚上也會在他洗澡時為他擦背。在杭州時沒見過陳儀看書,出門上班都穿中山裝。公館裡打飯、洗衣都有其他人專人在做,陳儀有什麼事情都找副官……陳儀的友人要來都副官接頭,我只有客人來時倒一杯茶接著迴避,客人走後我再收走(茶杯)。」

在杭州時,陳儀為陳樹聲辦的身份證。圖/陳樹聲 提供。


陳儀身邊有兩個副官,分別是跟隨陳儀上班的王中校,與負責官邸總務、發放薪水給下人們的古中校。此外,官邸裡還有一名洗衣太太、一個叫師滿盈的年輕副官,與一個叫陶承喜的浙江廚師。

陶承喜比陳樹聲大 12 歲,長年跟隨陳儀的他,同樣在 1945 年 10 月末來到臺灣。廚師曾告訴陳樹聲,當臺灣爆發 228 事件時,他不敢出門買菜,並曾聽聞臺灣理髮師會切下外省人耳朵。

官邸中,平時能吃到清蒸饅頭、米飯、青菜,還有熬高湯留下的雞肉。由於身患糖尿病,再加上自身勵行節儉,陳儀平時只能吃塗菜油的麵包,以及由老母雞熬成的高湯。

有一陣子,每天早上固定有一名浙江大學的教授來到官邸,與 8 點上班前的陳儀共進早餐。這人叫做丁名楠,是陳儀的外甥。

「下台」以後,受到監禁與檢查

1949 年 2 月 21 日,陳儀交卸了浙江省主席的職務,隨後,「杭州市長、王副官、廚師、陳儀跟我就搭表哥開的七人座轎車,去到上海市區的公館。我們到上海後,陳儀太太對我說:『樹聲啊,現在他下台了,我們用東西得省了!』到上海後,我們就與陳儀分開來了。」

沒多久,來了一個排的「淞滬警備司令部」士兵,這二十幾個穿黃布制服的士兵們,由一個中校、一個少校帶領,帶著駁殼槍與步槍看守陳儀公館,也監視著出門買菜的公館下人。

「一週以後,陳儀、我與廚子搭車去浙江衢州的湯恩伯招待所。衢州的湯恩伯招待所是一個四合院,最裡面那一間中央是客廳,陳儀住一邊、我與廚子同住另一邊。兩側廂房都由衛兵來住,前後門都有衛兵看守。

我們來的時候除了木床外什麼都沒有,蚊帳也沒收過。沒有人來找過陳儀,我什麼人都沒看過。在衢州住了兩、三個月,可以說徹底被控制住了。我在衢州沒收過任何信,有的話也都要經過警衛檢查。衢州都吃公家糧,外出買雞都有便衣跟著。」

基隆生活清苦,不忘贈錶酬謝僕從

3 個月後,一個陰雨綿綿的日子裡,陳儀一行與這個排的軍人們,在衢州機場登上了一架運輸機。陳樹聲提著陳儀的衣物上了飛機,行李中有陳儀夫人硬塞的黃金,不過陳儀卻說:「就用公家給的,金子就別花了。」

上飛機後,陳儀從頭到尾不發一語,而從破窗灌進來的冷風及噪音,也讓主僕三人彼此無法言語。

運輸機在晚上抵達松山機場,地面上有著戒護的軍人及一台轎車,陳樹聲依然記得陳儀是第一個下飛機的,接著才是他跟廚師,以及押解的軍人。他們先到陽明山的一棟日式宿舍住了兩天,到了第三天才上了一台轎車,去到基隆要塞後方的旭丘賓館。

1949 年 5 月,到達基隆要塞上方的旭丘賓館。「這棟賓館是水泥平房,可以看到基隆港。賓館連家具、自來水都沒有,飲水、洗澡水都由要塞派的一個勤務兵從山下挑上裝到持子裡面裝滿。所以陳儀一週只能洗兩次澡,很是辛苦。」

這時的陳儀仍要喝雞精,燉完但無味的雞肉則歸廚師與陳樹聲兩人。當時,其中一個看守的士兵陳榮峰回憶:「剛開始我們不知怎麼,每天每餐都有雞吃,但不知道是雞精已經被抽掉了,雞肉再煮給我們吃的,過一段時間讓我們發現了,我們就不吃了。」

某一天,負責看守的中校交給陳樹聲與陶承喜兩盒手錶,即使過了將近七十年,陳樹聲仍然對當時的情景記憶猶新:「我跟陳儀實在也沒太久,從杭州下來 8 個月、到台灣才一年,然而他卻送我們兩個各一支防水的瑞士手錶!當時的手錶每天要上發條,不然不會走,只是現在手錶也不在了。」

手錶是陳儀多次叮嚀家人購買的,在家書中,他寫道:「他們很忠實,應該酬謝他們。」

當時,手錶是極為貴重的物品,留在大陸的陳儀家屬生活拮据,陳儀卻還惦記著要酬謝僕從,足見陳儀對下人的關懷與情誼(註一)

陳儀被槍決,投靠袁守謙

到了 1950 年 6 月的某夜,突然有人來到旭丘找陳儀,第二天一行人便去到臺北,住進中山堂附近的看守所。

陳樹聲與陶程潛住在陳儀隔壁,大約一週後的某個早晨,離開看守所的陳樹聲、陶承喜才看到看守所的軍人搬走陳儀的私人物品與衣物。這一天,是 1950 年 6 月 18 日,拂曉前,陳儀在新店被執行槍決(註二)

離開看守所後,陳樹聲與陶承喜去投靠陳儀的妹夫袁守謙,那時的袁守謙,擔任國防部政務次長、國民黨中央改造黨委。袁守謙為兩人補上軍職,轉作袁守謙勤務兵的陳樹聲,下班後學了駕駛,陶承喜則成了袁守謙公館的主廚。桂永清、黃少谷、黃杰、彭孟緝等人,都一度是袁府的坐上賓。

袁守謙請帖。圖/落塵 提供。


4 年後,袁守謙轉任行政院政務委員兼任交通部長,陶承喜繼續跟隨袁守謙,陳樹聲則留在總統府,替國防部的參謀與官員開車,也在物資司司長王丕承少將的搓和下,與原籍江西的太太結婚,並在 1990 年 8 月初,以士官長軍階退伍。

「四十年家國」:與父重逢

退伍後,陳樹聲返鄉探親,幸運地與時年 94 歲的父親見面,並從留在大陸的兄弟口中,瞭解近 40 年間,大陸上所發生的一切。返台後,他曾在臺北市的幼稚園任司機長達十年,直到年老退休為止。

陳樹聲近照。圖/落塵 拍攝。


註一:陳兆熙,《陳儀的本來面目》(新北市:INK 印刻文學,2010),頁 46;陳文瑛,〈陳儀雜記、書信選〉,《陳儀生平即被害內幕》(北京:中國文史出版社,1987),頁 208。
註二:陳兆熙,《陳儀的本來面目》,頁 64。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陳樹聲 提供、落塵 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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