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證歷史】大時代裡,一列永不回頭的火車──訪談「南京大屠殺」倖存者胡偉

【見證歷史】大時代裡,一列永不回頭的火車──訪談「南京大屠殺」倖存者胡偉


筆者於 2016 年 8 月訪問胡偉時的合影。圖/落塵 提供

在華人圈裡面,如果要一個人隨機講出一個抗戰時期的重大事件,「南京大屠殺」絕對是首先會出現在腦海中的一個詞彙,尤其在鄧小平改革開放、1980 年代中期以後,只要是關於南京大屠殺的議題,總能挑動中日關係的敏感神經。

從 1980 年代末以來,陸續有許多南京大屠殺的倖存者出面陳述往事,他們的故事往往被拍成新聞報導或記錄片,在世界各地被放映著。然而,筆者卻一直有一個疑問:南京大屠殺結束後,這些倖存者到底是如何繼續生存的?他們如何度過整個抗戰、內戰,並且熬過毛澤東時代的中國與兩蔣時代的臺灣社會?

2016 年盛夏,我在指導教授及同學吳溯凡、吳錯的協助下,於台北市木柵地區的安養院中訪問了大屠殺的倖存者──老伯胡偉,他在抗戰時期的經歷,直到 2009 年才透過《聯合報》的報導公開(註一)

一列永不回頭的火車

胡偉於 1923 年農曆 9 月 13 日出生在安徽省滁縣東大街,6 歲時父母盡逝,乃由族人鞠育。然而在 10 歲時由於貪玩,胡偉登上了一列南下的列車,便這樣在南京的街頭流浪,最後才被警方送到南京市立救濟院安置,並在救濟院中生活、受教。

北伐結束後,國民黨定都南京,在改組善堂的基礎上成立南京市立救濟院,以辦理棄嬰收養、孤兒收容、婦女教養、遊民習藝與貧民貸款等救濟事業,並推動救濟院的學校化及工廠化(註二)

如果依照慣例,胡偉很有可能在救濟院中學得一項手藝,並在少年時期成為一名技術工人。如果他的學習成績優異、能達到前 5 名的話,也很有可能進入市立師範或是市立職業學校繼續學習(註三)──然而,1937 年 7 月 7 日蘆溝橋上的一聲槍響,改變了億萬大眾往後的一生。

國民政府遷都:參軍的孤兒看護將死的傷兵

1937 年 11 月,國軍在上海的戰事以慘敗後的大撤退收場,國府中央在百般猶豫中,選擇在首都南京進行象徵性的抵抗。國民政府宣布遷都重慶,兵荒馬亂之際,自然不會顧及孤兒院等設施。胡偉回憶:

「日本人在民國 26 年 12 月打南京,在這之前,政府遷都四川,市政府社會局沒法給物資,救濟院因而斷了給養。我們只能到處『自由生活』、自求多福。」

此時此際,聚集在南京的部隊有六十六軍(一五九師、一六零師)、七十一軍(八十七師)、七十二軍(八十八師)、七十四軍(五十一師、五十八師)、七十八軍(三十六軍)、八十三軍(一五四師、一五六師)、第二軍團(四十一師、四十八師)、教導總隊以及南京的兩個憲兵團、江防軍兩個師與國府新購入的德製坦克──看上去軍容壯盛,實際上從上海撤到南京的過程中,減員甚鉅。

這些部隊到達南京以後,又陸續補充了三萬多員新兵,很多新人連開槍都還不會(註四)。胡偉向筆者表示:

「到了日本人快要打南京的時候,我是小學四年級。軍事委員會派了一個軍事教官來救濟院,告訴我們:『日本人要來打我們了!我們要抗日,要追隨部隊抗日。』......由於軍事委員會有派教官來教我們抗日救國,南京市裡面也開很多招兵站......願意的就去投軍。當時候我 14 歲,就與另外 20 名孤兒一起當了志願兵。

由於年紀過小,胡偉拿到了冬季的灰色制服後,被分配到城內的軍醫院,擔任照護傷兵的小看護。也就是在南京城內的醫院,胡偉見證到了戰爭的殘酷與生命的脆弱,很多的傷兵只能躺在擔架上,有的抬來後沒多久就死了。胡偉在內的看護兵唯一能做的,只有為這些傷兵點煙。

日軍攻破南京:「被踩死的人非常多,但你們是不會懂的。」

12 月 12 日中午,日軍攻破南京城東南邊的光華門,國軍陣地動搖。在守城司令唐生智的拙劣指揮下,難民與潰兵爭相湧向北城,欲從黃河南岸的下關搭船逃離。人們爭相奔出大部份被封堵的城門,或從城牆上由繩索、布條縋城而出,及至碼頭旁爭相搶奪舟艇木筏,甚至將要撤退的坦克推入江水。

胡偉回憶道:

「夜裡前線部隊向後方潰退,不同的部隊都擠進南京,直向下關跑……多少倍的人壅塞下城門就變得非常小。撤退的人都帶著行李,有的人東西掉在地上,回身去撿就被後面的人踩死。在挹江門被踩死的人非常多,但我現在對你們講這些,你們是不會懂的。我個頭小,也踩到東西摔倒。好在不是在撤退的高峰,而當時我已經出南京城了。眼看快要被踩上了,正巧有一隻大手把我拉起......」

許多難民與軍人爭相搭船或抓持木板游泳橫渡長江,日軍則派出砲艇於江中橫衝直撞或掃射。胡偉一行的木筏也遭到日軍砲艇掃射,中彈受傷的胡偉被一度被扔在江中的沙洲上,好在船夫於心不忍、天暗時折返,將負傷的胡偉接至江北。

「我到浦口後接過老百姓給的童衣,換了上去。路上遇到日軍,我身旁一個姓米的負傷軍人被捅死。沿路都有死人,死得各式各樣。被日本人抓到的俘虜不一定是軍人,日本人覺得槍斃太麻煩,就都綁在電線竿上或樹上活活燒死,差不多有一、兩百人。」

日軍於南京光華門進行入城儀式。圖/落塵 提供


清鄉:從日本偽軍到國軍游擊隊

逃過一劫的胡偉在好心廟公的收留下療傷,與此同時,與日本人合作的中國人也組織起維持會,在浦口設置粥廠以收容、賑濟難民,並為日軍提供物資與勞工。當時在浦口一帶駐紮的是日軍華中派遣軍第五師團步兵第九旅團(國崎支隊)(註五),不久後痊癒的胡偉,在路旁被國崎支隊拉去養馬。

「我正好走在旁邊,日本人看我好,就把我拉去了。因為被日本兵抓去,所以我學會說日本話。日本人對我們說不上好,就是抓到、俘虜了,沒殺我們就是了......日本人要我去送飯,送飯給看馬的日軍吃。

後來部隊要從浦口搬到安徽、淮北接著慢慢向武漢移動,日本人說:『皇協軍很好!』就把我派去南京城外的偽軍裡面。能夠編進皇協軍的人,都是還可以跟日本人好好相處、好好生活的。」

皇協軍便是一般俗稱的偽軍,主要由戰敗被俘的國軍、警察、保安團體與無力謀生的平民所組成。胡偉記得,他所加入的這支偽軍仍穿著國軍的灰色制服,部隊中則安插著日本顧問。

按當時在南京地區遊移的偽軍部隊,很可能是由任援道所領導的偽綏靖軍。任援道在早年參加過同盟會,南京淪陷後,日本華中派遣軍扶植以梁鴻志為首、一批由北洋政客出面組織的偽維新政府,任援道擔任綏靖部長並大量收編南京、太湖地區的潰軍、游擊隊與南京大屠殺的倖存者。

加入偽軍後,胡偉等人的工作便是跟隨日本憲兵四處查緝,但是日軍也不全然信任他們,主要的任務都不讓偽軍插手。清鄉的過程中,胡偉逐漸與國軍游擊隊取得聯絡,也摸清了日軍、國軍游擊隊的活動範圍。最後,胡偉逃離了偽軍加入了游擊隊,最後在武漢加入軍統。

對於加入軍統後的事情,胡偉只表示:「他們到哪,我就去哪。有去到戰區的邊緣,但我都不知道到底是去哪裡。印象中有抓過俘虜,但沒制裁漢奸,因為表面上都看不出來。抓的人都是零碎的人,比如偽軍、幫日本人工作的人,說起來都是不得已的人。」

整個抗戰中期以後,胡偉幾乎都是跟隨軍統行動,後來才加入在鄂東地區活動的陸軍三十四師。

隨軍來台,幸運躲過徐蚌會戰

抗戰勝利後,胡偉參與接收日軍投降,一段時間後去到上海並進入「整編六十七軍師」,該師原訂要前往日本佔領名古屋。在上海整訓的時候,胡偉也在部隊中的汽車營學駕駛。然而,很快地,國軍駐日由於種種現實因素而成為泡影,整編六十七師最後被送到蘇北剿共,並在徐蚌戰場中覆滅。

胡偉很幸運地在整編六十七師開拔到內戰的戰場前脫離,去到孫立人在鳳山開設的陸軍軍官學校臺灣軍官訓練班(後改為第四軍官訓練班),就此赴台,躲開了內戰。

然而在國府 1949 年的大撤台後沒多久,胡偉就離開了部隊,開始到處打零工掙錢,最後落腳在基隆並娶妻生子,經濟起飛時,曾一度擔任李國鼎的司機。

訪談尾聲

2016 年暑假以後,我又遇到了兩名南京大屠殺的倖存者,其中一個高齡 101 歲,然而兩人都拒絕再談往事。2017 年 4 月,我最後一次拜訪胡偉,而此時的他已經被診斷出癡呆症,我便也不再去打擾了。

江南地區的陣亡國軍。圖/落塵 提供


註一:曾懿晴,〈逃過南京大屠殺 老榮民30年捐800萬〉,《聯合報》,2009.02.23。
註二:參見王萌,《民國時期談經勢力救濟院研究》,南市京:南京大學碩士論文,2014。
註三:王倩、宋紅梅,〈1927-1937南京社會保障事業初探〉,《石家莊學院學報》第四期(2006),頁 92-97。
註四:〈南京保衛戰〉,《突擊 Der Sturm》64(2010.10),頁 28、31。
註五:徐平,《侵華日軍通覽,1931-1945》(香港:三聯書店,2014),頁 28、39。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落塵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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