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兒與軍閥】「他不識字,卻是傳奇」──那些年,我跟隨孫殿英的日子

【孤兒與軍閥】「他不識字,卻是傳奇」──那些年,我跟隨孫殿英的日子

從孤兒、賭徒、土匪、毒梟一直到成為雄霸一方的軍閥,孫殿英可以說是一個傳奇性十足的人物。然而一般大眾對孫殿英,除了繪聲繪影的「盜墓傳奇」外,不會有人會去注意孫殿英與他部隊的日常。

孤兒與軍閥:王廷獻遇見孫殿英

目前定居在中壢的王廷獻,1925 年國曆 6 月 5 日出生在河南省正陽縣鄉下的一個中農家庭,由於叔叔王鴻禮的關愛,王廷獻得以在私塾讀古籍 7 年後進入鄉村小學就讀,並在鄉村小學培養了他的愛國情操。王廷獻對筆者講到:

「在小學讀書的時候,我便知道日本人侵略中國。我還在牆壁上寫『打倒日本帝國主義』的標語,腦子裡便知道日本人侵略我們,也非常痛恨。」

從蘆溝橋戰端肇啟,日軍進兵華北、華東,陷上海、破南京並與國軍戰於台兒莊,再於 1942 年劍指豫中,先後佔領駐馬店、正陽。此時王廷獻父母先後病亡、大姊出嫁,即使投靠姊夫也無法久留。是年冬 12 月,王廷獻打聽到有一支部隊在故鄉招收新兵,便急忙與幾個玩伴前去投奔,就這樣進了孫殿英的新 5 軍。

抗戰爆發前夕,孫殿英在北平成為「冀察政務委員會」委員長、河北省主席、29 軍軍長宋哲元底下的食客。當初跟隨他盜帝陵的那支部隊,早在 1935 年便在寧夏與回族軍閥的內戰中覆滅,狼狽離開寧夏的孫殿英也隨即遭到閻錫山軟禁,最後只能去到北洋政客群集的北平,勉勉強強撈到一個閒差。

如果抗戰沒有爆發,孫殿英或許會作為一個過氣軍閥,在北平的某個胡同裡迎來人生的終年;然而,歷史沒有如果。

孫殿英親筆照片。圖/落塵 提供

東山再起的孫殿英──部屬眼中「善於帶兵的大老粗」

蘆溝橋事變爆發後,29 軍南撤,孫殿英就在兵荒馬亂之中抓住了時機,帶著北平收攬的愛國青年、潰卒與難民,在河北與河南邊界的山區組織「冀南保安司令部」,得到了東山再起的機會。隨著日軍兵鋒所到之處,更是加大力度收攏流亡青年與土匪武裝。

王廷獻在正陽進入新 5 軍後,經過一個月的訓練,便開拔去太行山中的林縣(今河南省林州市)總部。為了躲避日軍,部隊都在夜晚行軍,王廷獻也驚訝地發現,一路上所遇到的偽軍都在暗中保護國軍,讓路讓國軍通行,長官也不時告訴他們:「皇協軍 X 部掩護,別給日本人發現了!」

到林縣總部後,王廷獻選入新編第 5 軍特務營重機槍連,負責保護孫殿英的安全,也就在這時見到了孫殿英,王廷獻回憶到:

「他基本上都剔光頭、臉上有麻子,抗戰時他差不多 60 多歲左右。孫殿英從不坐汽車,都是坐轎子。我們特務連主要就是保護他,因而我經常看到他。孫殿英說起來是個很傳奇的人,別看他是大老粗,帶兵非常行;他不識字,都是讓幕僚念給他聽。他對蔣委員長很效忠,一有重要的政令便會對我們訓話。」

王廷獻與孫殿英的親筆簽名照片。圖/落塵 提供

在偽軍協助國軍:「漢奸不漢奸,很快就知道了!」

到了 1943 年春末夏初,日軍總攻太行山上的國軍部隊。為了阻擊入侵的日軍,孫殿英派遣王廷獻所在的特務營去林縣東邊的關隘:水治防守。炎熱、缺水的夏季裡,缺少重武器的特務團在這裡與日軍血戰 3 天,成功阻止來犯的日軍。

阻擋日軍入山後,特務團收到下山的指令。一行人離開太行山,望向平原中的安陽城,眾人不禁狂喜得高呼,然而到了集結地新鄉城,卻發現新 5 軍的軍長孫殿英、第 42 集團軍總司令龐炳勛居然已經宣布投靠汪精衛了!

關於孫殿英的投偽,究竟是兵敗被俘還是變節,一直是筆糊塗帳,不過王廷獻依然記得,在一次的訓話中,台上的孫殿英對大夥宣布到:「人家都叫我們漢奸,漢奸不漢奸,很快就會知道了!」

而在成為汪偽第 6 方面軍後,孫殿英部隊也確實沒有與國軍作戰,甚至在司令部裡安排國府的特務。王廷獻回憶到,他們在司令部守衛時,只要遇到出示特殊名牌的人,不論如何都必須立即放行。

不過即使成為偽軍,孫殿英仍舊強力打擊當地的八路軍 129 師。隨著時間的推移,雙方的衝突不但更加升級,手段也日益殘酷。不論在太行山還是山下,只要在偽第 6 方面軍控制地區的共產黨被偽軍捉住,下場便十分悽慘:

「我們先挖好坑,把共產黨五花大綁拉到那,讓一個孔武有力的士兵用繩索套住對方的脖子用背頂起來,勒昏後再扔到坑裡面活埋。」

1945 年 8 月 15 日夜晚,王廷獻的長官離開總部後,隨即對底下的士兵宣布日本無條件投降,隨後每個士兵都興奮地對天打了三發子彈,也開始繳械並遣返日軍。然而,戰爭並未隨著日軍的投降而結束,國共的衝突才正要開始。

國共殊死戰:宛若「絞肉機」的戰場

歸順國府後,孫殿英獲得了新的番號。幸運的是,此時控制安陽的 40 軍軍長李振清長期在河南中北部經略,孫殿英的部隊沒有跟其他地區的偽軍一樣遭到歧視,而是遷移到安陽南部的重鎮湯陰,繼續在這防堵共軍。

來到湯陰後,王廷獻所在的衛隊便被調去湯陰城的北牆陣地,依靠明朝城牆與水泥工事來防守,同時部隊裡的培訓中的幹部學員甚至是京劇團,都被派到北牆支援,雙方也很快進行規模越來越大的殊死戰,整個戰場幾乎成為殘酷的絞肉機。

「共產黨來打我們時,晚上時我們把鐵絲網纏上舊衣服,潑上菜油後點火拋出去,看到大批的共產黨越過護城壕來爬城牆。共產黨還動員一百多萬老百姓,逼他們到前線挖大坑。這些老百姓都不怕死似的,即使我們用機關槍去打,仍衝到距陣地百多公尺的地方挖地道,到我們的下面埋炸藥。」

1947 年 5 月 1 日,天氣炙熱難耐,湯陰最後仍在共軍砲兵的猛攻下淪陷了。一路踏著屍體,王廷獻與其他的潰兵且戰且走進到岳飛廟。等到太陽升起時外頭響起的,則是共軍政工的喊話,命令殘餘的國軍士兵投降。此時的湯陰城,已經遍地都是穿著雙方軍服的死屍與磚石,並伴隨著直衝雲霄的嗆人黑煙。

23 歲來台,台灣已成第二故鄉

被俘後的王廷獻佯裝失聰,先後逃去新鄉、鄭州與許昌,與當地的國軍部隊繼續與共軍戰鬥,然而到頭來仍是避免不了敗北的命運。離開河南前的深夜,王廷獻順路返鄉向姐姐告別。開門後姊弟相會,既悲且喜,而這也是兩人的最後一次見面。

離開河南後的王廷獻依舊跟著部隊四處轉戰,足跡踏遍了安徽、江蘇、湖南、廣東甚至海南島的每一個戰場。在南撤中無數次面臨生死關頭,甚至有幾次得彎下腰身向得勝的共軍乞討、因為熱帶瘴厲而陷入彌留⋯⋯一直到 1949 年 10 月底,王廷獻才跟著疲憊不堪的殘兵踏上了左營的碼頭,此時獨身來台的他正值 23 歲。

44 年後垂垂老矣的王廷獻跟著女兒回到大陸,然而唯一的姐姐早在文革時期就已去世。故鄉與台灣的家一樣開支散葉、人丁興旺,卻發現臺灣早早成了他的第二故鄉。

執行編輯:賴冠穎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落塵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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