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式」的溝通:直接點,比較不傷感情

「以色列式」的溝通:直接點,比較不傷感情

「小孩子,小麻煩;大孩子,大麻煩!」這是我未婚夫的爸爸,常掛在嘴邊的玩笑話,因為他的兒子們實在太愛找他「吵架」了。

但是在以色列,不只是親子之間,同事、親友、甚至是上下游廠商或生意夥伴之間的「對話」,聽起來都很像在「吵架」。身為擁護社會和諧的台灣人如我,最初一聽到爭辯的語氣就渾身不自在,很想趕快逃離現場,到後來甚至即使聽不懂希伯來文,也想跳出來打圓場。

有一次,未婚夫看到旁邊一臉尷尬的我,困惑地問我怎麼了,而當我說出:「你們......為什麼要吵架?」他和同事噗哧一聲笑出來:「我們只是在討論啊!」

這是我在此地生活後所觀察到,絕大多數以色列人習慣的溝通模式——他們對話雖然直接,但多半就事論事,即使爭辯得臉紅耳赤、劍拔弩張,也極少人身攻擊或「見笑轉生氣」。就算討論到最終雙方沒有共識,即使再怎樣認為自己才是對的,他們依然能接受彼此的不同,結束這一回合,各自思考,擇日再開啟下一回合。

「以色列式」的溝通模式

坊間其實已經有不少文章,以理性的角度來分析這樣的「以色列式溝通模式」:包括《新創帝國》(Start-Up Nation)一書中,也特別有一章說明如此「直來直往」、「堅定」的溝通模式,對於創新和解決問題,有多大的助益。

然而,表面上看來以色列文化中好像極其強調「理性」,但其實「平平都是人」,怎麼可能沒情緒呢?我反而覺得,這證明了他們對彼此(尤其家人),擁有多麽柔軟的「感性」與堅韌的愛。

一天晚上,我的未婚夫跟他爸爸,為了我們的以色列婚禮要邀請多少人,而「進行討論」。未婚夫生性低調,偏好比較小巧私密的婚禮;但是以色列傳統上的婚禮,平均可是會有 300 到 400 位賓客的——連鄰居、表哥的表哥都能受邀出席。再加上他爸爸又交友廣闊,於是他們倆對同一場婚禮的期待,可説是背道而馳。結果,他們兩個自己「討論」就算了,我還不巧地出現了,雖然大字聽不懂幾個,總是抓到了少少幾個關鍵字,和那僵持不下的「不和諧氛圍」。

我看他們最後不歡而散,暗自傷心地躲回房間哭泣——本來是開開心心的喜事一樁,怎麼好像搞得父子反目呢?而且,其實我內心還害怕,萬一準公公認為是我的問題,開始討厭我怎麼辦?那個極度渴望滿足長輩的內在小孩不斷發出聲音,還急著跟未婚夫說我們就照做嘛。未婚夫和他哥哥安慰我沒事的,但我當下哪信呢?

隔天再見到準公公,我還在擔心前晚的事,他跟他的兒子們,卻已經像平常一樣嘻嘻鬧鬧。準公公突然對著我說:「聽說妳昨天很難過喔?」原來趁我不在的時候,未婚夫的哥哥把我難過的事跟他說了。第一時間,我因為自己的負面情緒被看穿而感到很不好意思,又有點擔心他接下來要說什麼,會不會讓我更加裡外不是人。

但是,接下來他卻說了:「妳不用擔心,這是我跟我兒子之間的事,我很愛他,我們兩個會找到共識的。」

我的心情這時才漸漸舒展開來,感到自在——他把我看作完整的一個人來對待,不只接納我平時陽光開心的模樣,也能在此時此刻完全正視和理解我的負面情緒,儘管我不一定站在他的那一邊。

而同樣的接納,正是他所說的那句話背後的意義:他們因為愛彼此,而能柔軟地接納彼此的歧異與情緒,儘管不太舒服。另外,他們信任彼此之間的感情夠強韌,不會因為這些爭吵而磨損,所以能不為表面的和平而隱藏心裡的想法;同時也給予自己足夠的安全感,所以不需要用互相傷害、情緒勒索的方式也能讓對方接收自己的意見。

以色列人對話雖然直接,但多半就事論事,即使爭辯得臉紅耳赤、劍拔弩張,也極少人身攻擊或「見笑轉生氣」。圖/ChameleonsEye@Shutterstock

「直接」的背後,仍是一顆彼此體諒、尊重的心

那一刻,我才理解,我眼中的「不歡而散」,是自己見樹不見林的狹隘偏見。許多以色列人之所以不厭其煩地願意彼此談判、辯論,背後的核心出發點,是因為認為每個人都是同等重要和值得被尊重;所以下屬可以不斷向主管提出不同意見,而孩子也不用為了滿足父母親的期待或情緒勒索,而背負罪惡感或傷口。

但是相反過來,主管也沒有「我必須最厲害」的面子問題,而父母也沒有「自己一定是對的」、「一定要讓孩子臣服、乖乖閉嘴」的自我壓力。當然,人人權力平等,是太過理想化的誇飾,但我在此地所接觸的大部分人,都能看重彼此的意見、情緒和獨特性,也看重自己的專業和不完美。

然而,這樣的溝通模式,也時常讓他們在「跨文化合作」中吃上悶虧:外國合作夥伴不見得習慣這樣直來直往的說話方式,讓以色列人有時被貼上「意見太多、愛吵架、粗魯」的標籤。這還不打緊(反正他們也不是很在乎被貼的標籤哈哈),但比較讓他們神傷的是,有些外國同事習慣不提供意見,或者討論時都說「好、好、沒問題」,但其實心裡不同意、覺得做不來也不說,或是因為怕被主管罵,而把問題隱瞞到紙包不住火才爆發——例如有朋友在三星(Samsung)以色列分公司工作,被韓國主管和公司文化氣到內傷。我的以色列朋友無辜不解地問我:「為什麼他們都不早說呢?」

如果現在看著這篇文章的你,將來有機會跟以色列人一起工作、學習,討論時,可別被他們的「堅定語氣」或「吵架態勢」嚇唬到了——你可以先接納彼此的不同,再把自己的想法好好說出口。

他們也許還是會把你「辯倒」(沒辦法,他們從小到大,天天都有「練習辯論」的機會),但是你會發現,即使因立場不同的情緒再高漲,他們仍然會誠心對待你,看你如一個完整的人。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Amateur007@Shutterstock(示意圖,非當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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