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黎,墓園是和公園一樣「日常」的存在:毫不避諱死亡,法國懂得尊重「人」的記憶與尊嚴

在巴黎,墓園是和公園一樣「日常」的存在:毫不避諱死亡,法國懂得尊重「人」的記憶與尊嚴

最近身邊的幾位長輩,或者身體越來越差,或是離開了這個世界。

接連参加追思禮拜,我得說並不好受。畢竟,道別從來不是件容易的事。而如此密集地凝視著死亡,讓我體會到什麼叫做真正的尊榮。人一生擁有的尊榮不在於他活著時的光鮮亮麗,真正的尊榮,應該從離開人世後算起,你覺得呢?

在一次次的追念場合中,不論是家人闡述著平日相處的時光,或同事回顧著一齊奮鬥的過往,親朋好友憶起相親相愛的生活,那些照片或文字,復刻了在人間時的種種關係,並對離世者獻上最深的思念──那是我認為最能體現一個人「尊榮」的場景。

巴黎墓園如公園,日常而寧靜

面對身邊生命的逝去,我想起了巴黎那些大大小小的墓園,像是拉雪茲神父公墓(Cimetière Père Lachaise)、蒙帕納斯公墓(Cimetière du Montparnasse)、帕西公墓(Cimetière de Passy)等等。

我曾詢問法國友人對於死亡的看法,得到的答案皆一致:他們面對逝者並沒有太多忌諱(c'est moins tabou en France),認為人離開了世界,就像《聖經》所說,是回到了天家。肉體的死亡,不過是歸回安息。於是,墓園就是個靠近天堂的地方,既平靜又光明。

在巴黎的日子,我喜歡逛墓園。大部分的時候,我都是獨自走訪,倒不是為了顯出這是個慎重的活動,或是由於不想被別人干擾,而得刻意自己一個人去;純粹是因為在巴黎,墓園就如同公園一般的存在。逛公園找個人陪,好像有點太大費周章了,是吧?

透過巴黎的墓園,死亡教我的事,是珍視個人在群體中的價值,及界定清晰的社會關係,什麼意思呢?這得從份量最重的墓園,先賢祠(Panthéon)說起。

這輩子所見過最美的墓園,先賢祠。圖/Esther CHEN 提供

從感謝聖女到紀念先賢:先賢祠走過兩百年風雲

第一次去先賢祠的那天很冷。在寒風中,我緩緩走著坡。本來我沒有特別期待,只覺得眼前的先賢祠,外觀果然是標準的古典方正。

不料一走進先賢祠,馬上被眼前的美所震懾。那種美像首寧靜悠遠的詩歌,內斂而飽含生命力。柔和的線條與雕飾,高䠷而輕盈的空間,不論細節或是整體看來,先賢祠渾身散發著女人的柔美與韻味。後來我才曉得,起初,先賢祠的確是專為了一位女性而興建:

時間回到兩百多年前的巴黎,當時的國王路易十五生了重病,差點送命,他在病危的情況下,向守護巴黎的聖女 Sainte Geneviève 祈禱,如果痊癒了,一定會蓋座教堂紀念她。後來還真的出現奇蹟,路易十五康復了,他也的確信守自己在禱告中所說,打造一座屬於 Sainte Geneviève 的教堂。

先賢祠內部。圖/Felix Lipov@Shutterstock

只是,動盪法蘭西,讓這座教堂見證了無數風起雲湧的歷史:18 世紀的法國非常多事,首先是一群啟蒙時代的哲學家,用知識批判社會;接著是撼動了專制君權,影響世界的法國大革命爆發。

花了 33 年建造的教堂,終於在 1790 年落成,時值保守又優柔寡斷的路易十六掌權。不久後他被抓,在斷頭台上被處決,全城陷入瘋狂,意圖摧毀一切跟帝制和宗教有關的文物──幸好,Sainte Geneviève 教堂倖免於難。

在革命期間所成立的國民公會,下令將這座教堂改為紀念所(Panthéon des grands hommes),紀念對國家有重要影響力的偉人。基本上,大部分歐洲的教堂在建造時,會另闢副堂或是地下室等等的空間,預備成為先人的墓室。所以此番更改教堂為國家墓地的命令,倒不是件太困難的事。

到了 19 世紀中期,藉著大文學家雨果之死,超過百萬民眾致哀,送雨果葬入先賢詞,才正式地確立了它作為「景仰法國文化巨人」的祠堂。

紀念國民公會的大型群雕。圖/Esther CHEN 提供

思想家、文學家、政治家,共同寫下法蘭西歷史

儘管先賢祠剛建好不久,正處於國民公會操弄的恐怖統治時期,殺戮浩劫瀰漫整個國家;然而先賢祠終究屹立不搖。有趣的是,後人在打造其平層內部裝飾時,許多雕像與畫作,都與法國大革命相關。法國以平實而深刻的方式,紀念整個民族留下的傷害與衝突。

瀏覽完深具美感的先賢祠平層後,順著螺旋階梯,進入了地下墓室。在這裡,你能夠真正觸摸到法蘭西的民族性。首先,會看到兩位面對面相伴的思想偉人,盧梭和伏爾泰。法國人捍衛到底的生而平等以及言論自由,正是這兩位哲學家,在黑暗的專制社會中所點燃的兩把烈火。

拜訪盧梭與伏爾泰之後,繼續往墓室深處走,裡面會見到的,還有鑽研文學像在做實驗般客觀中立的大作家左拉(Émile Zola)、誓死捍衛國家尊榮的二戰政治家 Jean Moulin、對科學研究死心塌地到可以不要命的學者居里夫婦朗之萬

又或者,維護國家公權力的 Jean Jaurès,促使歐盟成立的創始者 Jean Monnet 等,還有其他近七十位先賢,都埋葬在此。人的生命縱然有是非功過,甚至連埋葬在此的國家偉人也會有正反兩面的評價,然而當故人已逝,他們曾有過的貢獻,仍值得被銘記。

橫掃 19 世紀文壇的雨果,筆下所刻畫的不平等社會,今天依然存在。圖/Esther CHEN 提供

尊榮過去,將產生更清楚的身分認同

走進先賢祠,我發現每個石棺都長得一模一樣,樸實無華。當然,這些偉人不需要華麗的裝飾雕刻,才能顯示出不凡的人生。他們造就的歷史,已足夠讓這個世界華麗超過百年。法國人淡然看待人的死亡,但看待生命的經歷,卻一點都不馬虎。正是如此,才讓人得以親身接觸法蘭西民族的品格和特質。

珍重人生命的價值,是先賢祠以至於巴黎的其他墓園帶給我最深的感受。於是你在死亡面前,喚醒了自己所擁有的某種身份,找到了社會關係的連結──那是一份使你屬於某個社會、同個文化、相似價值的認同感,在時空脈絡之間,你得以更認識自己,曉得正站在歷史的哪塊基石上。

死亡是生命的必然,然而死亡並不代表結束。尊榮人活著時所有的輝煌,那是法國社會所重視的。尊榮在先,才可能將走過的點點滴滴都記錄下,才可能將人與人的連結保存著,驅使社會關係的維繫和發展。

下次到巴黎,建議你安排個時間走訪墓園,一股寬容與從容所散發的馨香之氣,將會浸透你的心靈,不再追究曾經的仇恨、分裂或傷害,記憶中只留下歷史的美,久久不去。

死亡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選擇遺忘

面對死亡,我還有許多要學習。我的腳步從巴黎的墓園走回到台灣,望向故鄉,深感許多歷史因國家的忽視而未被審慎保存,甚至會隨著執政黨的意識形態,遭到刻意抹滅──對此,我的心裡存著太多不解。別說尊榮過往,最起碼的尊重與保護歷史都沒能辦到。

當我們看輕了我們從何而來,人與人交錯編織的社會關係,將難以透過歷史文化體現,如此,對這塊土地的認同與歸屬,只會隨著一代代人的輕描淡寫,而混亂、散失。

歷史所刻畫的痕跡,就是前人走過的路。前人已故,然而我們不仍在他們所開拓的道路上,繼續往前行嗎?

不論將來路的方向為何,溫柔地回顧過往,便能更包容和接納現在。我在心裡對自己說。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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