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自閉症患者的自白:把無從拒絕的輕視與嘲笑,變成我最驕傲的磨練

一位自閉症患者的自白:把無從拒絕的輕視與嘲笑,變成我最驕傲的磨練

我明白常人絕不會說坐輪椅的人,只是找藉口不想站起來。但對於自閉症的患者,或許由於相對了解不足,卻常有人會說:「你幹嘛不打開心房,好好交際?」

而即使練就再多交際方式,依然容易陷入呆滯的我,撞了多次牆之後,逐漸知曉一件事:有些人從出生那刻,還很小很小的時候,就常會忘記人的存在──如偏離的河,久而久之形成巨大鴻溝。

這樣的我們,一生的輔具,卻也是人。

這是我無從拒絕的特質,卻也是我最驕傲的磨練

"Some people have been lucid dreamers for their whole lives."
「有的人終其一生,都發著清醒夢。」

而我便是這群體的一份子,我與上天進行一場無從拒絕的交易。

自閉症,它是我的特質之一,卻也是我最驕傲的磨練,它給我對於興趣超乎常人的堅持,與對細節苛求極為細膩的心思:只要專注想一件事,就算僅是零錢互撞、旁人舉起手講句話,碰觸都像炸彈震耳欲聾;對真實聲音與接觸異常敏銳與不自主厭惡,每每讓走在路上的我,常常一次接受到太多的視覺與聽覺刺激......我一次只能做一件事,而這件事,必須專注在我摯愛的事物上。

我的成長過程,在團體中,常是一個「跳 Tone」的存在,混沌的缺席,我是情緒高昂的共存體──若說生命裏頭的每段過程,都是一段銜接 ,那我已經歷過多次重生。

高二之前,我在學校中是幾乎不會講話的,應該說我缺乏運用語言的能力。我的表達只有「情緒」及「行動」可言:我可以聽到許多細微的聲響,當時常常戴著耳機自言自語。我可以看一整天的電風扇旋轉,不停與自己對話。野外的昆蟲,是我的知己。

一路走來,陪伴同樣有障礙的母親,到學習如何正確表達自己的情緒,這條路必須繼續走到我死後方休,是一段漫長的過程。

從小到大,受到過很多人輕視、厭惡甚至嘲笑的眼光,曾被老師轟出教室,曾離家出走到處亂跑,缺乏危機意識,衛生問題是家常便飯......我花了好多年的時間,只為學習說一句簡單的問候,只為學會不要遇到什麼都只會笑。

現在的我至少知道,那是他們不了解,又或是我不懂何謂「真正表達友善」,以及「正確溝通的方法」。

現在的我至少明白,每個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許的不同,但程度輕重,會造就周遭環境去定義一個人的本質──專家在專精之外不過是一般人,而能一展長才的人,不只是運氣好遇到知音或伯樂,而是他們接受失敗的可塑性很高。

七井攝影作品。圖/七井 提供

 

七井繪畫作品。圖/七井 提供


關於文字啟發,與那些幫助過我的人

「在失序的年華裡,
蒐集一個個被闔上記憶的盒子......
忽然懂了些甚麼,
原來,秩序才是干預本性的最大絆腳石。」

某一日,成績自上小學後便都是最後一名的我,忽然看起一本書。從那時起,我便栽進文字的世界裡,跟四歲無師自通的繪畫一樣,徹底甘心被它們俘虜──可以為此廢寢忘食,甚至狂吐狂捏大腿狂流鼻血狂抓破頭皮,心莫名痛到快死掉,也還是要做完它。

書與文字,逐漸改變了我。

我也遇到過很多無怨無悔地幫助我的人。同時,我也不再如此介意他人的冷漠甚至敵意──會這樣想,是因為我有一天從書中領悟到同理的重要:「拿著(情緒的)刀子向別人,還要別人對自己好,本來就是一種不公平。」

這也是我接觸精神醫學、早期療育、特殊教育的最大啟蒙──唯有去感同身受,才不會孤立無援,被無知害怕泯沒。 

而每一個人,也必定有屬於他最為堅韌的一部分。或許我是擅長靠自己找路的人,但這不代表我未曾迷失方向──只要一瞬,若我遮起眼,動輒一步都是涯。

嚴肅正視疾症,勿拿障礙名詞消費自己與調侃他人

而對於「自閉症」與「亞斯」(AS,亞斯伯格症候群簡稱)的誤解與迷思,不斷出現在這個社會裡,其實是對我們患者的自我發展,非常不利的因子:

比如有人「自稱」是「後天自閉傾向」;有人說自己「跟某某人一樣應該有一點亞斯伯格」;有人稱亞斯患者為「都是天才人生勝利組」;有人會拿障礙名詞當作消費自己的藉口或調侃他人──關於這點,我必須做十分嚴肅的區分。

「自閉症」的病因至今仍未定論,同時它在病理學上是光譜概念,程度不同。而「亞斯」等徵狀即是其一。對於相關症狀或疾病,在未確切了解之前,就加以自稱或標籤他人,都是對患者非常不尊重的行為。

這社會中,還是有很多人嘴上說著「尊重有障礙有缺陷的人」,但要真正與對方共事時,卻退避三舍。我甚至聽到過好多不堪入耳的「雜音」──從來沒故意不認真與忽略,也沒要故意搞錯誰的話。但這樣的雜音,總是如影隨形。

每個人都是這世上最獨一無二的個體,沒有誰生來,就該被否定的。

「不合的齒輪」之所以存在,是因為從一開始,我們就認定它是個瑕疵。而它在找到與自己相容的另一組齒輪之前,每一刻,都進行著與頑固症候間的對抗與革命。

但我相信有朝一日,這「不合的齒輪」還是能夠運轉,還是能夠在所謂社會的巨大機器裡,安身立命。

縱使我無法成為一個「五育均全」的人,但仍努力嘗試著透過各種管道,朝某些領域的專家方向前進──我明白「狹隘專精」是我擅長的天性,無論是早發的種子還是慢熟的果實,在盛開收成後,必有它最獨特的甜美。

在那之前,必須遇到願意了解且接納它們的人,並且相信,伯樂不會只有一個。

七井攝影作品。圖/七井 提供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七井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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