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訪泰緬邊境──解決不了的難題、彼此矛盾的主張,為何他們還是願意將大半生奉獻給這裡?

再訪泰緬邊境──解決不了的難題、彼此矛盾的主張,為何他們還是願意將大半生奉獻給這裡?

每趟旅程的開始都有一個原因,只是一開始,我們不一定知道是什麼在推動我們,走上那一段又一段的路。

2015 年跨年,我首次到訪泰緬邊境,在 Glocal Action 領隊賴樹盛(Sam)的帶領下,慢慢進入這個他們已耕耘二十多年的「戰場」。

我親眼看見, Sam 作為一位來自外國的援助工作者,是如何在複雜難解的難民、移工、部落議題中,一步一腳印地、長期地,推動具體的改變。我也初次親身感受到,他們在書中紀錄的邊境人們,真的非常純樸、善良而美好,並在心中留下深刻烙印。

圖/Road Film 言聲影音


2017 年 10 月,我剛結束一份三年半的海外社區發展工作,在這閒下來的空檔,決定再度到訪邊境。

團員們問我,為什麼想來第二次?一開始我想著,好像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就是覺得這裡有著太多的故事,值得再細覽一回──就像一部好看的電影,你想在抓住了劇情發展後,回頭再細細品味第二次,看看那些你沒發現的細節、台詞,再感受一次情緒強烈的片段。

「到訪過邊境的人,心裡從沒離開過」

到了當地,再次看見在地推動兒童教育權的組織 TBCAF,兩位工作人員 Peng 與執行長 Pi Watii 時,有一種緣分再次接通的熟悉感──他們知道有人再次回訪參與,都覺得非常開心。

我這時才發現,到當地二次參與或多次參與,其實也是對邊境夥伴們最直接的支持,讓他們知道我們不只是旅客、過客,更真正願意與他們站在一塊兒。

我也知道當時的許多成員回來台灣後,雖不一定能再次回去,可是仍持續透過定期捐款、活動志工,一樣不斷地支持協會在邊境的工作。更有幾位醫療或資訊背景的夥伴,回到梅道診所,貢獻自我的專業。

彷彿就像 Sam 曾說過的:「也許到訪過邊境的人,心裡從沒離開過。」

圖/Road Film 言聲影音


邊境沒有邊境,拼圖永遠拼不完

而泰緬邊境,確實是一個故事說不完的地方──除了上次接觸了難民、部落、移工議題,這次又看見了問題的「上下游」:其實還有緬甸的「民主運動」、「泰國性」(Thainess)沙文主義造成的單一化、部分外國援助組織過於強勢專制等面向。

與上回不一樣的是,這次我們到訪緬甸政治犯協助協會(Assistance Association for Political Prisoners ,簡稱 AAPP),了解他們如何推動緬甸民主化,以及提供政治犯重返社會所需的協助。

在仿監獄式的博物館,我們看見從 1988 年的「8888 學運」以來,遭迫害的知識份子不斷逃出,以及因種族衝突、經濟貧困,紛紛逃到泰國邊境的數十萬難民、移工,人數不減反增⋯⋯。上述種種,都使得邊境的援助組織不論怎麼投入資源,問題都未停止地擴大。

我們知道,也許問題的真正核心,在緬甸政治的不穩定,與經濟、社會狀況的巨變──但在各國政治利益的角力下,人民的苦難從來不是掌權者在乎的事。這改變何等不易?而我們眼前必須做的,是盡力接住一個個從傷口中噴出來的人──即使他們源源不絕。

不斷衍生出的問題,與企圖回應的在地和援助組織,讓彷彿邊境沒有邊境,拼圖永遠拼不完。

援助的本質:永無止境的倫理思辨

慢慢到了旅程後段,我才摸清自己更深層的「再出發」原因是什麼。

自己致力海外社區發展工作的這些年,其實有著越來越多的自我懷疑:到底我們做的事是不是對的?到底是不是社區需要的?到底有沒有成效?到底有沒有可能達到退場機制的一天?

推動方案的過程中,也時常被追著這些問題,有時候自己也沒有答案,甚至只能找一個「看起來漂亮」的答案搪塞,但其實心裡始終不那麼理直氣壯,能夠大聲地說:「對!我們走在正確的路上!」

我想要知道,那他們呢?是怎麼讓自己信服自己正在做的事,然後繼續勇敢往前?

在邊境奮鬥的這群人們,有人早早從 1980 年代,就開始援助從緬甸出逃的難民──大前輩良恕姐、Sam 更是心甘情願把自己種下,十幾二十年,堅定地守護在這裏,甚至就在這裡成了家。

自力建立移工與部落教育的老師、家長們,也在困苦的環境中,沒有資源地做出了他們想要的改變。

圖/Road Film 言聲影音


他們當中,有些人想要保留傳統文化,讓流離的人們,失了家但不失去根,仍要知道自己是誰,來自哪裡;有人卻覺得不再改革自我,就來不及跟上資本社會的狂襲了,一定要學習在主流社會生存的方法與思考,傳統的流失是無可避免的必然。

原來,他們之間也充滿了矛盾、紛爭,甚至有時也分裂著。

就像良恕姐分享,當年所有的資源與關注,都放在「難民營」上,卻沒有人發現泰國境內的偏遠克倫部落,完全被政府忽視,連一間學校也沒有。

有一位村長,坐了好久的車,再步行了很遠一段路,來到山下告訴他們,部落的孩子們渴望上學、識字,不然不懂泰語的他們,每次到醫療站,都因為語言與身份隔閡,「被當成狗一般對待。」

該把已經不足的資源,再切割分配嗎?他們也掙扎過,但實際到訪部落後,他們發現,相較難民營內有免費物資的提供,部落環境更加艱苦,面臨更加不公的待遇。於是他們試驗性地開始了「部落教育計畫」:居民合力用竹子、樹葉蓋學校,他們培訓部落老師與薪資,就這麼草創起第一所部落學校。

二十年過去了,現在當地十個部落都有了小學,孩子們學習著泰語和克倫傳統文化,多了守護自己的能力。

不斷地思辨,但做著讓自己心安理得的事,不斷向前

我漸漸明白,世上本來就沒有單一的價值、普世的絕對標準,也許那些是非對錯的爭論,到最終都沒有標準答案──但在這些思辨與實踐的過程中,更多元的空間因此也被打開,更多的人也可能因此受惠:

我們能做的,其實不過就是為自己找到一個心安理得、心甘情願的位子,然後選擇為自己相信的事物,奮鬥到底。

圖/Road Film 言聲影音


就像駐點泰緬十年的 Yvonne,在《105號公路》書中的反思:「『援助』的本質,是對自己永無止境的倫理思辨。」

我才終於稍稍放了心,原來自己工作到最後的那些自我懷疑,是許多援助與社區工作者,永遠都懷有的覺察與省思──我們誰也沒有答案,我們都在拉扯中不斷思辨。

但我們仍要帶著那些思辨往前進,一如屹立在這片土地上的堅強人們。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余博強(公益參訪夥伴,影像工作者) 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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