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所不在的歧視,其實與你的法文程度無關」──父親為我種下的「法國夢」,正在隨現實破裂

「無所不在的歧視,其實與你的法文程度無關」──父親為我種下的「法國夢」,正在隨現實破裂

父親的「藍白紅泡泡」

踏上法國求學前,在法國讀書曾經是我的家人加壓在我身上的夢想,無形中,它成為了我的夢想;我的父親熱衷於──又或著說是「崇拜」法國文化,彷彿法國毫無缺點似的熱愛。他愛看環法賽、他會去臺北的法國超市買來自法國的起司、豆子、在家聽著法文電台,甚至因為欣賞這個國家,他學了一口流利的法文,那些是使他生活快樂的小元素。

或許那是他未完成的理想,又或許他希望我能和他一樣喜歡這樣一個包覆在他美好泡泡般幻想裡的國家,他帶著我進入他的泡泡。小時候,我們會花整個暑假開車環法國一圈,也曾經在冬夜的法國,一天開了幾百公里,在深山裡尋找落腳地──那些美好的瑣碎回憶,慢慢堆疊出當時也喜歡法國的我,它成為了我的夢想。

深深記得,長大的過程中,不止一次,父親用帶點不屑的語氣嘲笑其他亞洲觀光客,他說:「你在法國,不會講人家的語言,別人當然不想理你啊,其實根本沒有什麼歧視!台灣人就是太自卑!你只要不要想太多、心裡有鬼,覺得人家歧視你,他們就不會歧視你!」父親對法國的喜愛,美化了這個地方所有缺點,猶如一切的冷漠及不平等的對待,可以增加法國的神秘感,把所有無理都合理化為理所當然的法國文化。

巴西交換一年,認知到現實與夢想的落差

高中時,我利用課後時間開始學法文,大學理所當然也選了法文系,但在高中畢業的那年,我去了南美洲的巴西,在當地的高中交換一年,那是我的夢,開始產生裂痕的起點。

在那裡,我認識了好多歐洲人、好多法國人,與他們親身接數、深入談話後,我開始感受到他們身為白人、歐洲人的自我優越感,那不是刻意表現出來的,那就是他們生長環境、教育、與生俱來的外表讓他們產生的優越感,好像無論我們亞洲人怎麼努力,都必須被迫處於下位。

住在巴西後的半年,我便發現我其實根本沒有理由喜歡法國的。

回台後,我讀法文系讀得非常辛苦,甚至因為讀的是自己不喜歡的東西而產生了憂鬱症,但對於這個從 15 歲便希望實現的「夢想」,我沒有真的嘗試給它一次被反駁的機會。

在里昂,承受言語、性別與種族玩笑的重量

於是此刻,我在法國里昂讀書,順便把 15 歲美妙幻想,盡情打爛打碎了。

每天,我都在親眼目睹並用肉身抵擋言語歧視、性別歧視、種族歧視⋯⋯。

我每天晚上都要花時間,把他們用言語丟出的每一把利刃,一一拔出我的身體,我才不會把所有的傷口留在我的心上。

法國人總以他們崇尚自由、強調思想開放,並以平等博愛為榮,但在這裡卻不盡是這麼一回事!我常常想,如果他們真心重視這些,為什麼不能給予我們多一點尊重,不能給不同民族多些包容。

他們為了引起你的注意,不經意就說出充滿歧視的字句,我在這裡兩個多月,聽過不下 30 次,來自路上遇到的、騎腳踏車經過的、夜店遇到的人,對我說:"Ching Chong Chung"(他們覺得亞洲人的語言聽起來就是「青、槍、瓊」)、「亞洲小野貓,我有大屌,不像你的中國男友」,不然就是雙手合十,對我說「三碗迪咖」或「空泥幾哇」。

他們不是真正想對我表示善意,我們也不可能因為他們輕浮又輕蔑的玩笑話,而被他們吸引,難道在他們在脫口而出"Ching Chung Chong"的當下,期待我給予他們的回覆是:「哇!哈哈哈!好好笑呢!沒有啦!其實我們講的是中文,是你好!你太風趣了!跟我上床吧!」

甚至路上喝醉的法國人,用法文對著我大喊:「他媽的中國人!死亞洲人!滾回你的國家去」,而當時我只是在走路而已,就真的只是在走路而已,為什麼在這個國家,連走個路都必須被迫承受這些話的重量呢?

歧視,不會因為流利的法文而改變

我想告訴我的父親,我愛你,我也謝謝從小你以你的視角帶著我看世界,謝謝你讓我到不同地方求學。但當我睜開眼,獨自踏在這片土地上,我可以用他們的無理、冷漠、噁心的行為,所讓我身上起的每一根寒毛跟你保證:「歧視一直都在的,不會因為你法文講得多流利而消失,即使你行走時,眼睛直視地面,不與任何人做眼神交流,他們都會找上你──歧視會找上你的。他會把你打得片體鱗傷,讓你得不到一夜好眠,跑到你的夢裡。夢裡我們仇視彼此。」而現實中,我們也許依舊如此。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主圖/Shutterstock(非當事人)、附圖/Hung Chung Chih@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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