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客不來然後呢?「台灣觀光寒冬」vs.「還我美麗河山」?──發展觀光請實事求是,別憑想像與感覺

陸客不來然後呢?「台灣觀光寒冬」vs.「還我美麗河山」?──發展觀光請實事求是,別憑想像與感覺

最近,我的一位「同溫層」朋友,十分崩潰地傳來一則來自《端傳媒》的圖表貼文,並詢問我的看法。

內容指出,「2016 年政黨輪替,還在操盤大陸旅客來台的旅行社,由全台 300 家減少為 30 家。這一年,被旅遊業形容為『黑暗元年』。」並引用交通部觀光局資料製作圖表,顯示自 2008 年至 2015 年,「中國大陸來台旅客人數」一路大幅飆升,來到逾 400 萬人次高峰後,在 2016 年開始出現反轉下滑的現象。

我的朋友是「愛台灣」的熱血青年,他非常生氣地對我說:「一個我以為的優質媒體,怎麼可以這麼墮落!少了『低水準』的陸客,『高水準』的日本客、美國客變多了,台灣觀光明明更好!什麼黑暗元年!」「這是中共刻意打壓台灣,利用媒體統戰⋯⋯」(以下省略5,000 字)

終於等到他發洩完畢冷靜下來,問我一句:「R 哥,你是做台灣精緻深度旅遊的,這件事情,你怎麼看?」

我笑笑看著他,說:「媒體這篇報導是錯的,台灣旅遊業的『黑暗元年』不在 2016,遠在更早之前,跟陸客來不來,其實也沒有什麼關係。但你也不對,中國大陸旅客以外的客源,也『還沒有』讓台灣觀光變得更好。」

為什麼我會這樣說?

讓數字說話:陸客同比年減 36%,觀光客總數下滑 3.5%

在討論我個人的觀察之前,讓我們先看看近年關於「陸客不來」的討論:

對此感到「憤怒」和「欣喜」的兩方,呈現一種極端的對立狀態──以所謂「觀光業者代表」為首的「憤怒」一方,多數將矛頭指向 2016 年上任的蔡英文總統「罔顧民生」、「沒處裡好兩岸關係」,導致「觀光極凍」、「業者活不下去」。

前述《端傳媒》引述的,所謂「台北市旅行商業同業公會副理事長」在中國評論通訊社(中評社)刊出的這篇專訪,堪為代表。事實上,更多相關的「業者痛陳」、「觀光寒冬」等報導,只要打開台灣本地立場相對鮮明的幾家媒體網頁,一搜尋關鍵字「觀光急凍」,都能快速找到相似的論述。

而另一方,則是對「陸客不來」感到「欣慰」、「欣喜」的言論。

這一方的說法是,因為陸客不來,台灣更美好了、景點變乾淨了、街道變安靜了,我們反而吸引了更多優質旅客,台灣觀光沒有變得更差,反而更好⋯⋯。

比如說,在臉書上由立場同樣鮮明(倒向另一邊),所謂「【馬的報報】粉絲團」製作的一系列「沒有中國客的台灣」圖文,就聲稱要無償提供內容,幫忙「拚觀光」。而同樣的,我們只要一搜尋關鍵字「陸客不來(空格)沒在怕」,就能看到以一本日本暢銷書為引子的討論,論述也多與上述相同⋯⋯。

【馬的報報】粉絲團製作一系列「沒有中國客的台灣」圖文。圖/馬的報報 My Angel News


然而,無論在「憤怒」(活不下去)和「欣喜」(沒在怕)的兩方,絕大多數的討論,憑藉的都是「感覺」和「想像」──大家基於自己的政治傾向、意識形態、主觀好惡,或是自己經營的業務、關係,片面地宣稱台灣「觀光完蛋」或台灣「觀光會更好」。

我很好奇的是,為什麼只要動動手指查查資料的事情,大家如今反而不去做呢?

於是我先花了不到 15 分鐘的時間,整理出內政部移民署的官方統計資料,列出了 2017 年 1 到 9 月,來台「觀光旅遊」的前十大國家與旅客累計人次,並與去年(2016)同期做比較:

資料來源:《觀光統計月報》中華民國交通部觀光局,內政部移民署。圖/Ronald 製表


數據很明白地指出,今年 1 到 9 月,陸客(含團客、自由行)來台觀光總人次,較去年同期下滑了 36%,減少共 85 萬人次──這的確是非常大的跌幅。

然而,再進一步看過去兩年 1 到 9 月的「各國旅客來台觀光總人數」:今年前三季總共有 5,406,269 人次的旅客來台,相較於去年同期的 5,602,433 人次,僅衰退了 3.5%,減少了約 20 萬人次。

換言之,我想至少就今年以來的現況來說,「兩方」的說法都不能算是全部的真相——陸客來台人次減少,顯然沒有讓「『所有』觀光業者活不下去」;同時間,台灣觀光也絕對沒有因此「變得更好」,至少,現在還沒有。

「觀光寒冬」早就開始──但關鍵在業者的一窩蜂、賺快錢心態

我們繼續看今年以來,所謂「消失的 85 萬陸客」,對整體大環境的影響。
沒錯,很多專做陸客生意的業者受到直接衝擊,同時整體觀光業大環境的「氣氛」,多數業者也都不樂觀。

但很抱歉,在此我也要略帶主觀地先聲明,因為我個人從事的業務從 2010 年以來,就與陸客(無論團客或自由行)相對無關──因避免廣告嫌疑,我粗略地講一下自己的業務,是針對日韓與歐美旅客,規劃量身訂作的登山、健行等運動休閒行程,走的是小眾而高單價的利基市場路線──所以老實說,我認為如今陸客來台人次減少,反而是重新整理國內觀光旅遊業者的「體質」,甚至是「良幣逐劣幣」、讓整體產業發展更健全的契機。

為什麼?

首先,我想即使非業者,大家對許多媒體深入報導,所謂「港資/中資一條龍」的商業模式,並不會感到陌生。

在這裡,也必須為友人批評的《端傳媒》平反──像當年的這篇報導,就非常清楚地透過記者深入追查與採訪,揭示了「一條龍」的經營實況:〈【調查】誰在操控低價遊台灣的陸客團?〉這篇報導,和我們業界「敢怒不敢言」的心聲,頗為相符。(其實,背後更多政商利益的介入,可能比報導揭示出的還要嚴重)。

其次,我更必須甘冒大不諱地指出,所謂台灣的「觀光寒冬」,根本跟近年陸客來台減少無關,甚至可以這樣說:當陸客來台人數(與期待)開始大幅增加的同時,台灣的「觀光寒冬」就開始了。

原因很簡單:台灣自己的旅遊業者、觀光業者要檢討──只想著「賺快錢」、「一窩蜂」,註定會造成台灣觀光業的單一化和過度飽和、過度競爭,當所有「外行」或「內行」,「有關係」或「沒關係」的業者,紛紛對「陸客商機」有著不切實際的幻想與憧憬,將雞蛋全部砸進這個籠子內的時候,不要說「一條龍」讓大家賺不到錢了,就算還有「自由行」、「非一條龍團客」的空間,也肯定是僧多粥少,根本不夠業者永續經營。

還記得當年的「葡式蛋塔旋風」、「甜甜圈旋風」、「 XX 手搖飲旋風」、「 XX 冰店旋風」等等嗎?也才幾年過去,如今看看街頭,還有幾家「葡式蛋塔專賣店」開著?

台灣有太多太多這樣的例子──看似「好賺」、看似「商機無窮」,大家便紛紛對單一市場有著過高的期待,所有人更是搶著擠進來──經營規劃?商業模式?市場定位?競爭分析?營運前景?想這麼多幹嘛?先下去「撈一票」就對了!

於是乎,從 2008 年開始到今日,飯店一家一家蓋;百貨一棟一棟起;車行一家一家開;「毫無台灣特色的台灣特色紀念品」店滿街都是;在地人根本不逛,品質與真偽堪慮的「精品店、金店、珠寶店」佔據大街小巷⋯⋯。

如果說這就是我們對「台灣觀光」的想像,不要說陸客一減少就註定完蛋,就算陸客持續不斷成長到 1,000 萬人次好了,真以為對岸民眾都這麼「好騙」,都是「肥羊」?一個沒有靈魂沒有特色甚至不老實的旅遊業者,不會被市場淘汰?──要知道,如今所謂「中國豪客」是在全世界的先進國家首都、大城趴趴走,他們就算目前的文化涵養,可能仍有待加強,但見多識廣之後,總是會逐漸提升品味和判斷力──我們的業者若持續端出這種「一窩蜂」、「炒短線」的菜,還能撐多久?

然後,自己不爭氣、賠了錢,再來以受害者的姿態上街頭、怪政府──商場競爭向來現實又殘酷,旅遊業的「陸客美夢」,跟股票市場上的「本夢比飆股」一樣,若是經營上本就沒有長遠規劃,被市場變化淘汰只是剛好而已──拜託「願賭服輸」,快不要如此丟人了。

誰填補了「陸客空窗」?韓國,與「許多人看不起的」東協國家。

接著,我們反過來看看光譜另一端的說法:「陸客不來,台灣反而更好,日客、歐美旅客增加,觀光業更興盛了!」

這也是錯誤的。

我們回到最基本的數據資料:今年以來陸客減少約 85 萬,整體減少約 20 萬──這代表有65萬「來自其他國家的旅客」,或多或少填補了所謂的「陸客空窗」。

那麼問題來了,他們是誰?

我又花了 5 分多鐘,跑出前述台灣前十大觀光客來源國(包含港澳),去年至今年以來訪台人次增加最多的國家。

成長前五名依序是:

韓國(成長 133,445 人)
越南(成長 113,184 人)
港澳(成長 81,982 人)
泰國(成長 75,473 人)
菲律賓(成長 59,026 人)

接著,才是日美星馬等國。

而過去一年以來,來自東南亞國家的「觀光旅客」(非來台工作者,該統計均按照海關入境申報來台目的為準),足足成長了 332,438 人次,成長比率高達 37.6%。

換言之,除了韓國旅客之外,真正填補了陸客空窗的「外國觀光客」,來自近年經濟突飛猛進,但至今仍有許多人「看不起」、「不認識」的東南亞諸國朋友們。

根據我自身在旅遊業的經驗,單是去年底,我就接待過分別來自馬來西亞、泰國和越南的 25 歲上下青年──他們均在海外受過教育,英文流暢,言談非常溫文有禮,且台灣均不是他們的第一站──而是為期半年到一年,「亞洲壯遊」的其中一站,而他們非常喜歡台灣的美麗山水風光,也對台北等大都會的文創風景很有興趣。

這樣的旅客樣貌,老實說我過去其實也甚少接觸,更不敢說他們就代表了全部「東南亞新興旅客」的樣貌(很歡迎強人讀者、同業們補充),但可以確定的是,無論是基於「新南向」或是基於「拚觀光」,我們是否應該重新放下成見,好好認識一下這一群「新訪客」的樣貌,了解他們的興趣所在、與他們對台灣觀光的期待與想像?

告別想像與口號──發展觀光,請實事求是

寫了這麼多,其實只是基於個人很簡單的資料查找,與對產業的部分觀察,對台灣的觀光產業聊表淺見與小小觀察,希望能夠拋磚引玉,讓大家注意上述現象,並期待有更多「真強者」,分享關於對近年大幅增加的「韓國旅客」和「東協旅客」的觀察與經營心法。

重要的是,台灣如果真的要「拚觀光」,從政府到業者,一方面真的不能再「把雞蛋全放在同一個籃子裡」;二方面,也必須正視台灣觀光產業,長期缺乏創新競爭力和文化底蘊的事實,不要再擁有不切實際的幻想,認為「陸客走了,自有歐美日觀光客來填補」。

事實上,在我接近 18 年,從歐美回台灣的導遊、領隊到旅行業者生涯中,深深觀察到不論大國小國,歐美日韓星馬泰,「觀光」拚的都不是賺快錢,也不能單靠「好山好水」賺一輩子,而是必須由政府帶頭,積極向國際宣傳獨一無二的地方文化特色;外加業者積極創新,著眼利基市場創造價值(而非用哄騙),拉高單一來台旅客的消費與「回頭率」──如此一來,才有機會讓台灣觀光產業發展長長久久,不斷茁壯。

基本上,對岸北京政府動輒利用「陸客」與其帶來的「商機」,作為影響台灣的籌碼,早就不是新聞。甚至不只對台灣,早在 2003 年簽訂通稱為「CEPA」的《內地與香港關於建立更緊密經貿關係的安排》後,中共就陸續利用每年湧入香港,高達數千萬人次的「訪港內地旅客」,大幅地、應該說全面性地影響香港從觀光、消費、到金融地產甚至文化的種種層面,讓香港與中國,更加緊密地連結──而由於中國政府幾乎完全能夠控制境內人民赴港(與赴海外)的陸客人數,因此不論是「放寬」或「緊縮」,大權都牢牢操在北京手上。

關於如今每年湧入香港的數千萬人次「陸客」,對香港本地到底造成了什麼巨大的影響,我非香港人,也沒有鑽研,在此就不再浪費篇幅討論。寫最後這一段,只是想帶出我的最後一句話作為此篇文章的結語:

與其仰仗單一國家的「施捨」,不如更積極地面對現實、自立自強,若政府、業者不炒「政策短線」不賺「簡單快錢」,而是一步步有策略地整合國際宣傳,深化文化底蘊、發揮創意與地方特色,終有一天,我們會讓全世界都發現且尊重台灣的美好,並且願意一來再來。

《關於作者》
Ronald,18 歲時移民紐澳,畢業於澳洲昆士蘭大學觀光學系,後赴美擔任當地旅館人員,從基層做起,接著陸續從事國際旅行社的美國、歐洲旅遊業相關工作,對觀光旅遊這行有無止境的熱情。
35 歲時因家庭因素辭去旅行社副總職位,回台創業。目前橫跨台、澳兩地,從事極限運動與深度旅遊的相關工作。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 A. Aleksandravicius@Shutterstock

出發,改變人生的一次旅行